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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攻是为爱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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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府正厅,谢晦正在主位上翻看公文,抬眼瞧见庾澄之走进来行了礼,脸冻得有些发青。从他的厢房到正厅,这段路程说远不远,想是庾澄之病体未愈,气弱步迟,在寒风中耽搁所致。
谢晦眉头蹙了起来,“身子未见好就不必勉强,等好了再过来。”
庾澄之轻笑着应道:“劳使君挂心,不过是挨了一脚,又犯了老毛病,横竖还死不了。”
谢晦倒是听出他话里的不满,本无意纵容,但看了一眼他的面色,还是耐着性子放下公文。
“澄之,何承天不是寻常僚属,荆州军政文书、蛮疆绥抚皆出其手。我初入荆州根基未稳,朝中观我荆州动静,亦看此人治绩。”
这番话句句属实,确是荆州当下时局,谢晦已是掏了心腹之言,若换了平时,庾澄之也就见好就收了。可这次庾澄之却径直屈膝跪了下去,袍摆扫过地面,发出与书页翻动类似的轻响。
“蒙使君拔擢相随,澄之感念于心。”他抬头望着谢晦,面色灰败如纸,气息微促:“只是前日当街受创,伤及肺腑,连日来汤药难进,再不堪为使君驱策,误君大事。恳请使君另择贤良,澄之只求归乡静养。”
谢晦猛地一拍案几,盯着跪在地上的人半晌,语气里终是带上了厉色:“庾澄之,你既随我来荆州,便该清楚,荆州大业亦是你的大业,你、我共图之。如今不过是忍一时之气,退一步又能如何?你竟敢以此逼我!”
庾澄之低下头,苦笑一声,眼底翻涌着委屈,哑着声音道:“卑职谢过使君信任栽培,没齿不忘。可那人当街辱骂卑职,一口一个兔儿爷,一口一个五百文一夜,整个街市的人都听得分明!若这人押入了刺史府,转头便大摇大摆离开,那便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无错!往后卑职还如何替使君奔走,还有何脸面走上街头,实在不敢因此污了刺史府的名声。”
兔儿爷?五百文一夜?谢晦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当即命人去街市查证此事真伪。
不过半盏茶功夫,前去查证的小吏匆匆赶回,跪地回禀,街市摊贩与部分围观百姓可作证,当日那人确实口出此等秽语,辱骂不止,还动手伤人。
谢晦听罢,抬手将案上一方青釉瓷砚台狠狠挥落在地,砚台砸在青砖上碎成数片。他怒声呵斥:“何以如此狂妄!辱我府中参军,藐视官府威仪,倒是让何长史说说,该如何发落!”
他立刻着人前往南蛮校尉府,将事情原委告知何承天,点明那狂徒自称是其外甥,請何长史亲自确认。
小吏领命,匆匆离去,厅内只剩君臣二人。谢晦心中满是火气,既气那狂徒胆大妄为,更气庾澄之有所倚仗便这般逼他,他冷眼瞥着跪在地上的庾澄之,硬是没开口让他起身,任由他跪着。
庾澄之本就心症未愈,又强撑着来此对峙,跪了片刻,面色愈发难看,胸口阵阵闷痛,忍不住低下头,压抑着低低咳了几声,每一咳之后都得虚喘数下,唇面彻底没了血色,泛着吓人的青灰。
谢晦余光瞥见,却依旧憋着气,只当作没看见,立在主位前,面色冷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往校尉府的小吏折返,躬身回禀:“使君,何长史言道,他并无这般目无法纪的外甥,请使君按律从严惩治,不可姑息!”
何承天如此爽快,何尝不是一种政治态度。谢晦面色稍缓,立刻召来主簿,命其拟好责状,按大宋律例,对那狂徒从严发落,即刻就办。
主簿领命而去,出门前偷瞧了一眼跪在地上、身形摇摇欲坠的庾澄之,不敢多想,只速速离去。
谢晦这才居高临下,看向庾澄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冷意:“这下,你可满意了?”
庾澄之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俯身以额触地:“谢使君为卑职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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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清等在房里。自一早庾澄之出门后,他便坐立难安。
庾澄之此去堵着一口气,他怕庾澄之怒极了与主官硬碰硬,这无异于以卵击石。谢晦若再横加罪责,庾澄之那两顿未服的药,不知会酿成什么恶果。
门外的脚步声来得突然,好几双鞋底踏在青砖上的声响由远及近。
庾清心头一紧,闪身躲到门边的角落。
门被推开,两个小吏一左一右掺着人走进来,庾澄之双目紧闭,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榻上。身后紧跟着府里的医工,提着药箱快步而入,顾不上旁人,径直坐到榻边搭脉。
庾清从角落里慢慢走出来,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医工的眉头越皱越紧。
“怎会如此……”他低声自语,又搭了另一只手的脉,脸色愈发凝重,“按理服了药之后,脉息断不该如此迟滞。”
只见他从药箱里取出针囊,匆匆行针。几根银针扎进庾澄之胸口几处要穴,又取了两根刺入虎口与人中,半晌,庾澄之的眉头极轻地动了动,脸色却依旧不见好转。
“药呢?”医工头也不回地问,“昨夜的药可按时服了?今晨的呢?”
婢女站在一旁,声音发颤:“昨夜和今晨的药,参军爷都按时服了,婢亲自来送的药,又来收走了空碗。”
医工手上动作一顿,回头看了婢女一眼,又看了看榻上昏迷的人,重重叹了口气。
“再去煎一碗来,多加一味附子,人参也加一钱。”
婢女领命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庾澄之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和银针在烛火下细微的反光。
庾清站在角落里,看着那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暗自发誓绝不再由着这人胡来。
过了一会儿,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徐而不缓的步伐与先前一大群人的急乱截然不同,是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
庾清瞳孔微缩。
谢晦跨进门时,屋里所有人都矮了半截。只见他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问道:“如何?”
医工躬身行礼,斟酌着措辞:“参军爷心症发作,又受了寒气,脉象迟滞,气息不稳。好在性命无碍,只需按时服药,静养些时日便能恢复。”
话不重不轻,虚实相就,显然医工也不愿惹出更多麻烦。
谢晦“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踱到榻边,低头看着昏迷中的人,鼻翼忽然翕动了一下。
庾清只见谢晦偏过头,目光落在窗边,那盆南天竺静静摆在角落里,几片叶子泛了黄,边缘卷曲着,枝干也有些软垂,不复前日的勃勃生机。泥土表面有一层深色的、干涸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
庾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心下一惊。他竟未曾注意,那盆被庾澄之喂饱了药的南天竺,此刻蔫头耷脑地立在窗下,像被灌了毒的病人一般奄奄一息。
谢晦盯着那盆南天竺看了半晌,忽然扬起袖摆猛地一扫——“哐!”的一声,陶盆碎裂,泥土四溅。
“胡闹!”这两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声量不大,饱含怒意。
满屋侍从吓了一跳,不知使君为何突然发怒。
谢晦一甩袖摆,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来,交代了一句:“把这里收拾干净,换一盆白菊来。”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既愿意当个病人就由他,白菊宜养病。”
说完,他迈出门槛,头也不回快步离去。
侍从们这才回过神来,一个去取扫帚簸箕,一个去花房搬白菊。屋里窸窸窣窣地忙了一阵,碎陶片被清理干净,泥土被擦去,那盆倒伏的南天竹也搬走了。
庾清站在角落里,久久没有动。他细细琢磨谢晦从进门到离去的一举一动,越发琢磨不透。谢晦对庾澄之的宽容简直到了纵容的地步,连愤怒都是克制的。
医工又守了片刻,待婢女将新煎的汤药端来,亲手喂庾澄之服下,又候了一盏茶的功夫,见脉象渐稳,才松了口气,收拾药箱离去。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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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澄之醒来时,已是午后。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榻边那盆白菊上,把花瓣照得熠熠发光。
白菊?庾澄之被晃得一阵恍惚,他这是睡了多久,怎么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之感。
他偏过头,看见庾清坐在榻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月朗……”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
庾清没有应他,也没有任何动作。
庾澄之撑了撑身子,想坐起来,可胸口一阵闷痛,他又跌了回去。他喘了两口气,忙着邀功安抚:“月朗,那狂徒已由主簿执笔从严发落,我说了定让他付出代价,我没有食言。”
庾清冰冷的表情终于裂开一条缝,他闭了闭眼,艰难开口。
“庾澄之,你就是为了这个?”
庾清一字一字地问,“故意招打,不肯吃药,就为了对谢晦使这一出苦肉计?”
庾澄之张了张嘴,无从辩驳。
“庾澄之,”庾清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微微发颤,“你到底为了什么?你是为了我吗?”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狠心地颤声继续道:“还是说,你从来就这么轻贱你自己……可恶。”
庾清说不下去,眼眶热热的,他不得不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
庾澄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是想要庾清的怜惜与真心,但他不想要他痛心。他想起身安抚解释,可庾清制止了他。
“别动。”庾清的声音像一道冰冷的命令。
“庾澄之,没有用的,不必徒劳。”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这整个江陵城,凡是叫得出名号、稍有头脸的人物,只要他好这口,”他顿了顿,轻笑了一声,又自暴自弃的接着坦言,“就都上过我的床。”
庾澄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就是五百文一夜的货品,明码标价,谁要来买都可以。”庾清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抓得完吗?”
庾澄之的心脏像被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想坐起来搂过这个浑身是伤的人,还想把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腌臜全都处理掉,可他这破身子连顺利起身都难做到,他恨!
庾清看着他挣扎欲起,喘着气瞪红了双眼,又无力的跌回去的模样,心下不忍。他俯下身,把那只攥着被角的手轻轻按回被里。
“庾澄之,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做任何牺牲。”
他的薄唇贴在庾澄之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澄之,如果谢晦待你是真心,那你就是在利用他的真心,为另一个人谋划,这太龌龊。”
庾澄之浑身一震。
“如果谢晦只是在玩弄你,”庾清的声音更轻了,“那你这么做,不仅是侮辱你自己,也是在羞辱我,明白吗?”
庾澄之愣住。真心?玩弄?
庾清稍稍抬起身,伸手探向他的脖颈,轻轻摩挲着他颈侧,那里已经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干干净净。可庾清的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抚过,磨得庾澄之心下不安,汗毛直立。
“澄之,这里之前有伤,是如何弄上的?”不等庾澄之回答,他又哽咽道:“无论如何,别再给别人机会弄伤你……行吗?”
庾澄之仰面躺着,看着庾清渐渐洇湿的双眼,还有那双眼睛里的心疼、担忧、破碎——全都是为了他。
他以为自己会因庾清的在意而暗自欣喜,可此刻为何只有心痛。
他的昏沉一扫而空,终于意识到了误会的来源——那几道颈侧的红痕……呵,那不过是医工替他刮痧留下的痕迹,因他心疾之故血气不通,皮肤上极易留下淤痕,多日不退。之前差点摔倒,小吏拽着腕子扶了一把,不也青了好几日。
这些都是可以解释的,很快就能让庾清为他流的泪,为他揪心辗转的苦楚通通消失,他应该立刻剖白一切,不要让庾清继续沉溺于伤感之中……可为什么他就是开不了口。
清儿,你原谅我吧。
庾澄之躺在那里,心疼地看着身上的人,但抿着唇一言不发,任由对方滚烫的泪落在脸侧,将他灼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