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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攻是个受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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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澄之心症发作,是一路被抬回府的。
那一脚踹得太狠,他当时还能撑着朝庾清安抚的笑一笑,等小吏们把那狂徒按在地上、分开人群围过来时,他已经蜷在墙根说不出话,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小吏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抱起,一路疾跑送回刺史府。
庾清跟在后面跑,膝盖磕磕绊绊,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等他终于跟着回府站定时,庾澄之已经被安置在榻上,府里的医工正在给他施针。
好在是旧疾,府里常备着方子,婢女慌忙煎药,一碗灌下去,那口气总算缓了过来。医工擦着汗说:“需好生将养些时日,万不能受激,也别受累,能躺着就别站着。”
庾清看着身边人忙忙碌碌,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默默退到一旁站着。主簿取来活血散瘀的外伤药递给他,他对着铜镜把脸上的青紫处理了。镜子里那张脸肿胀得不成样子,他只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待人都退出去后,他便坐在庾澄之的榻边,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忽然发现其实他并不了解庾澄之。这小半年来二人几乎朝夕相对,同车出行、同席用膳,可他竟不知道庾澄之的身体这么差。心症是旧疾,府里能随时取药煎煮,可见平日里发作的频率绝不算低,可他半点不曾察觉。
庾澄之在他面前永远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偶尔面色实在难看,也只随意说一句“乏了”便回屋歇下,从没让他见过急症发作的时刻。若非今日这万分凶险的情形,他便只当他是寻常体弱,也不会想到要在日常对他多些照拂和小心。
到了晚膳时分,庾澄之清醒过来,汤药对症,他的精神稍复了些。婢女端来膳食,一碗熬得软烂的粟米粥是专给他备的。庾清面前摆着几碟清淡小菜,他夹了两箸却食不知味,索性放下筷子,只望着庾澄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
庾澄之察觉到他的目光,对他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没事的,”他温声道,声音还虚着,“老毛病,喝了药便会好的。”
庾清点了点头,却依然盯着他看。庾澄之放下碗,伸手轻轻摸了摸庾清的脸,心疼道:“我不该带你出府又丢下你一人,是我没护好你,我……我定要叫那狂徒付出代价!”
庾澄之唤来婢女收拾碗碟,又让她把主簿叫来。
主簿来得很快,庾澄之靠在床头,直截了当地问:“今日那行凶之人,收押了吗?如何处置的?”
主簿的眼神闪了闪。
“回参军,”他支支吾吾,“那人确是收押了,只是使君那边,尚未发落。”
庾澄之眉头一皱。
主簿低下头惶恐道:“使君问责了那三名小吏,说他们护主不利,各鞭笞五十。”
庾澄之脸色变了。
“那狂徒当街辱骂殴打朝廷命官,按律当徒二年,当众扰市辱官者罪加一等,可判流刑三千里!为何反倒去问责几个小吏?”
主簿冷汗都下来了,颤声道:“参军息怒……那人,那人乃是南蛮校尉长史的外甥,正是……正是参军您今日置办年礼要送往之处。使君想来,是将此事当作了一场误会……”
不等主簿说完,庾澄之已经明白了。南蛮校尉长史何承天,正是谢晦入主荆州首要笼络之人。今日庾清守着的那些年货,本就是要送往何府的节礼。没想到礼还没送出去,人家的外甥先当街把人调戏了一番,还把他这刺史府的参军给打了。
庾澄之越想越怒,胸口越发闷的难受,只能握拳朝自己胸前锤了一下。
“唔——”他闷哼一声,脸色更是惨白得吓人。
“你!”庾清连忙上前制止,却也说不出责怪的话,只能坐到榻边帮他顺气。
主簿也慌了,上前两步又不敢靠近:“参军爷息怒!万万莫气坏了身子!”
庾澄之靠着床头喘了好一会儿,脸色才慢慢缓过来,他朝主簿挥了挥手。
主簿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恰与端着汤药进门的婢女擦身而过。
“参军爷,晚间的药好了,您趁热饮下”
庾澄之接过药碗,道:“下去吧。”
婢女退下。待房门重新关上,庾澄之端着碗踉跄着下了榻,拂开庾清扶上来的手,缓步走到窗边。
窗下摆着一盆南天竹,腊月里红果累累缀在绿叶之间,一派勃勃生机。
庾澄之端着碗,抬手便往盆里倒。
“你做什么!”
庾清冲过去想拦,已经晚了。乌黑的药汁尽数倾入盆中,渗进泥土,把那几颗红果溅得全是药渍。
庾澄之撂下空碗,神色是少见的冷硬:“我这便去找使君说道说道。”
说完就要往门口去。
庾清一把拉住他:“别去……别再去找谢晦!”
庾澄之轻轻挣了一下,当然是没挣开。
“……别动气,别折腾,别不把自己当回事!”庾清说着越握越紧,那力道远超出了挽留所需的手劲。
“澄之,我在这世间早已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你若出事,我便与孤魂野鬼无异。”
“求你爱惜自己,别再做损及自身之事,别让我担忧。”
庾澄之僵持的力道松了下来。他看向庾清,对方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有些雾气蒙蒙,是十分克制的忧伤。庾澄之心下一动,他怎么忘了,庾清不过是个尚未及冠的少年。这少年受过伤,便总是用坚硬的壳把自己武装起来,庾澄之总想着定要将那壳撬开来,让他接纳自己,却忘了这壳下面,分明是血淋淋一直未愈合的伤,他当然是会痛的……
思及此,庾澄之缓缓抬手,指尖擦着庾清眼角沾着的湿意,又轻轻拂过他还未完全消肿的青紫脸颊,随即微微俯身,将眼前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揽进了怀里。他贴着庾清滚烫的侧脸,在他耳边轻声道:“抱歉,让你担心了。”
庾清毫不领情,反手就把他重新按回床榻上,“躺着,那汤药我去给你重煎一碗。”
他刚转身,袖口就被攥住了。
庾澄之靠在床头,眼神定定的朝庾清看了片刻,然后左右闪躲了一番,又像是突然鼓起勇气抬眼直视庾清。
“你也上来歇会儿吧,”他小声说,“你也受了伤。”
庾清不由得怔住。
庾澄之见他半晌没动,攥着袖口的手指稍松了松,声音轻下去:“你若是不惯,便把婢女找来一旁候着,我这心疾夜半时容易反复……”
“无妨。”庾清开口打断,把袖摆抽离,一翻身便上了榻。
“就凭你这副孱弱的身子,”他在庾澄之身边躺下,语气淡淡的,“横竖吃亏的也不是我。”
庾澄之愣了愣,随即眉眼弯起来,抿着唇偷偷笑了一下。
庾清盯着帐顶,神色平静,可他的身体却不由他控制的僵硬着。他能感觉到旁边那具身体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很轻很暖,和他记忆里那些灼热的、黏腻的触感并不一样。也许在更久以前,在他的孩提时代,与人同榻而眠,该是温馨的吧。
不知过了多久,更鼓敲了三下。庾清闭着眼,意识渐渐沉下去。
第二日一早,庾清醒来时,浑身酸疼。
他僵卧了一整夜,下意识的不愿挪动半分,即便勉强睡着,身体也一直绷着,这会儿睁开眼,脖子像生了锈,肩背也酸得厉害。
他动了动身,偏过头。
庾澄之也醒了,正撑着身子起来,动作迟缓艰难。就见他眉头皱着,一副浑身疼但不好意思说的模样。
庾清嘴角勾了勾——自讨苦吃。
婢女端着早膳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着汤药的小丫鬟。
“参军爷,该用药了。”
庾澄之下了榻,接过药碗,点点头:“放下吧。”
婢女把早膳摆好便退了出去。
庾清起身净面,刚转过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哗——”
他猛地回头。
庾澄之正端着空碗,站在那盆南天竹旁。乌黑的药汁显然又倒进了盆里,把那几颗本就溅了药渍的红果彻底浇了个透。
“庾澄之!”
庾清几步冲过去,看着那盆喝饱了药的南天竹,气得不知该说什么。
庾澄之把空碗放回桌上,理了理衣袍,像什么都没发生,笑着招呼庾清用早膳。
“你——!”
庾清刚开口,门外忽然传来通传声:
“参军爷身体好些了吗?使君召见。”
庾澄之面上笑容未退,眼神却瞬间凌厉起来。他一边慢条斯理地紧着袖口,一边看着庾清,眼神里慢慢透出了一丝不明所以的狡黠和得意。
你看,这不是来了吗?
他迈步往门口走,行至庾清身侧时,回过头,给了他一个“尽管放心”的眼神。
然后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