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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受觉得攻可 ...

  •   自那日争执过后,庾清一句尖锐冷语,直直刺破了二人各怀心事下粉饰的太平。庾清事后是万分懊悔,庾澄之则变得谨慎小心,二人一贯温馨和谐的相处模式被彻底打破。

      每每独处,思绪沉淀间,庾澄之骤然惨白的面色、滞涩无神的双眼,都在庾清眼前挥之不去。他也不明白,何以自己积郁翻涌之下,要选择口不择言地伤害对方,一个孱弱的、对自己无限包容与体恤,也同样可怜的人。待到戾气尽数溃散,庾清被铺天盖地的愧疚紧紧包裹,只能本能的躲避着与对方碰面。

      二人同居院落,素来是庾澄之更为主动些。平日大大小小的相处里,始终是他往前迈步,稳稳维系着两人之间微薄、安稳的羁绊,不会任由庾清疏离躲避。可近日出于对自己拿捏不准分寸的悔悟,他也就此退了一步,两人便不尴不尬的僵在了那里。

      年后近一个月的时间里,谢晦以“行春”为名,巡查江津沿路属县民情,督饬春耕农事,一并检视沿江舟舰。这日谢晦刚回府,庾澄之便接到传唤,只身步入谢晦的议事厢房。

      此前毛莫来访一事,谢晦已知晓,临行前特意嘱咐庾澄之深挖庾氏四处遣散的过往仆役、旧吏等踪迹,也可借由毛管家的耳目一点点扒出江陵城内盘根错节的世族人脉。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庾澄之在江陵城中四下活动,他与毛管家已遍访能接触到的庾氏故旧,庾清的刻意躲避正好给了他充足的自由。毛管家纵然心有疑虑,但也深知庾清以当诛之罪栖身刺史府,行事须得低调,庾澄之出面倒也情理有据。

      此刻谢晦来询,庾澄之立在桌案前,将早已备好的说辞一一道来。

      “江陵的高门大族,对眼下局势多持观望态度。使君坐镇荆州,纵各方皆心存忌惮,但多持观望自保之态,不肯倾心依附,难以亲近拉拢。”

      他稍作停顿,眼看谢晦眉心一皱,才接着道:“高门大族壁垒深重、顾虑太多,此乃常态。而没落世族与沦落市井之流,身陷利害困局,所求直白,更容易撬动。”

      “昔日与庾氏世代姻亲的赵氏,原世代执掌江津码头,管控江上漕运船只、过往商旅赋税。昔日荆州庾氏获罪倾覆,赵氏受牵连被削去世袭官职,剥夺津主职权,名面上沦为闲散庶族,看似权势尽失。”

      “可赵氏世代扎根江津,数十年经营根深蒂固,渡口大小人手、江上航道运力、商船往来脉络,仍旧牢牢攥在赵氏族人手中。他们心中执念深重,日夜盼望恢复官身、重掌津渡职权。只要庾氏一案有翻复之机,赵氏便能借势重回朝堂正统,重获江津经营权,利害同源,其必与使君同心。”

      谢晦颔首不语,他此番行春巡视,对民间商船有着重考察,确实听闻江津一代仍未能由朝廷属官完全把控,不想这后面竟有这般隐情,不失为一个有利的消息。

      庾澄之接着道:“除却赵氏,另有没落的蔡氏一族,原是庾氏旧部,如今辗转漂泊,游走于襄阳地界,行贩马的营生。襄阳乃荆州北面之屏障、水路咽喉,而本朝官马管制严苛,襄阳官马由刺史刘粹把持。蔡家既能在刘刺史眼皮子底下,连通南北边市,私贩良马,不知该说是蔡家的本事,还是襄阳时局之事。”

      话音缓缓落下,屋内安静了下来。谢晦牵起嘴角笑了一下,未及出言,门外忽然响起小吏恭敬的通传:“使君,刘参军归府,特来参谒。”

      “请他进来。”

      来人约莫二十四五岁,眉目清亮英锐,身姿利落挺拔,入内之后先是向端坐案前的谢晦行礼,而后目光径直落在一旁的庾澄之身上,面上漫起一层浅淡温笑,语气亲昵热络:“澄之兄,多日不见,小弟听闻你大病了一场,如今可见好了?”

      庾澄之长睫垂落,也不看他,淡淡应道:“劳刘参军挂念,尚好。”

      此人正是刘旷之,襄阳刺史刘粹之子,早前便被亲爹送来谢晦处历练,任参军一职,跟庾澄之各方面的处境皆相似。庾澄之方才正说着襄阳局势,谢晦却直接将此人请入,亲厚的态度不言而喻。只是不知谢晦的信任是对刘旷之,对刘粹?还是早已将襄阳纳入掌控。

      刘旷之并不在意庾澄之冷漠的态度,他朗笑着打量了一番,才道:“我看着澄之兄倒是清减了不少,此番返乡小弟带了不少襄阳好物,回头让后厨弄些鳊鱼汤、麦冬粥,给澄之兄好好滋补一番。”

      谢晦适时开口打断他的寒暄:“旷之回来得正好,澄之正说起江陵的故吏蔡氏,如今似乎在襄阳一带贩马为生,你可有听闻?”

      刘旷之先是一愣,随即笑意不减的用余光瞥了庾澄之一眼,答道:“蔡氏早已没落,如今当家的叫蔡顺,不过是个不入流的马贩子,府中偶有添置马匹,家父倒还嘱咐着照拂他一番。”

      庾澄之安静听着二人交谈,视线始终不曾抬起。片刻后,他微微躬身,礼数恭谨:“卑职大病初愈,此刻疲乏已极,还请使君容卑职先行告退。”

      等到从谢晦的议事厢房中出来,庾澄之再也按捺不住嘴角的那抹冷笑。他无所谓谢晦的敲打,谢晦既要展现用人不疑,相信便也同样的,不会让其他人质疑自己。

      只不过谢晦的信赖么,不过是个用来壮胆的笑话。不知道这位大人能不能醒悟到,儿子,也不过是好用的筹码,当然也并不珍贵。

      庾澄之沿着长廊慢慢走着,待到一处岔口却停了下来。这个时间他本应到参军廨去,可不知为何,他突然格外想回到自己的院落,准确的说,是去敲响自己院落中侧厢寝房的门。这一个月余,他与庾清二人不能说完全没交谈,但总归是疏离的。如今谢晦既归府,他该寻个怎样妥帖的由头打破僵局呢。

      正寻思着,身后便传来一阵匆匆接近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刘旷之热络的声音。

      “澄之兄,请留步!”

      庾澄之脚步微顿,却并未立刻回头,心底掠过一丝不耐。

      刘旷之快步追上,几步站定在他面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澄之兄走得这般急,想来是议事许久,腹中饥饿了?眼下已近晚膳时分,我已吩咐后厨备下酒菜,不如你我一同前往膳堂用膳,也好趁此机会,好好叙叙同幕共事的情谊?”

      庾澄之淡淡扫了他一眼,言简意赅的婉拒:“不必,我独自用膳已成习惯,刘参军自便。”

      刘旷之脸上的尴尬之色一闪而过,不过立马想到什么,笑道:“是小弟唐突了,澄之兄向来是回自己的厢房用膳,想是早已有人等候。不怪府内有好事者长舌,道是澄之兄金屋藏娇啊,哈哈、哈……”

      眼见庾澄之冷眼看他,也不搭话,刘旷之只得干笑两声岔开话题。

      “说起来,过几日便是花朝节,江陵街市热闹非凡,江边还有游春集会,澄之兄不妨带上族弟上街游玩散心,荆襄一带的花朝节习俗与京城可是大不相同。

      庾澄之本不耐欲走,闻言倒是心下一动,花朝节么……

      “刘参军方才可是说,吩咐后厨炖了鳊鱼汤和麦冬粥?”

      刘旷之一愣:“是。”

      “那还劳烦参军多交代后厨一句,待会儿直接送到我的厢房里来,参军客气我先谢过了。”

      “啊?”

      刘旷之看着庾澄之走远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看来这金屋藏娇之说,也不全是空穴来风嘛。

      滑不溜手的狐狸,真的会有软肋?
      ————————

      暮色垂落,院落沉浸在温软昏朦的薄暮里。檐外晚风轻拂,卷着院中早春的草木清香,吹入厢房内。

      屋内不大的食案上,满满一盅汤色如乳的鳊鱼汤,据说是襄阳特产,味道是纯净的甜鲜,丝毫不腥。

      但此时的庾清多少有些食不知味。

      近段时间庾澄之时常不见踪影,早出晚归。他虽然已在这段不算短的时日里调整好了心态,也有意致歉和修复关系,但奈何对方总是半夜方归,也不知是真有这么多事情要忙,还是故意躲着他……

      “不好喝吗?”庾澄之看庾清喝了一小口后就呆愣在那儿,便以为是汤不合口味。

      “鳊鱼鲜嫩,可惜刘参军从襄阳一路带回,只能是熏鳊鱼,自然没有鲜鱼可口。”庾澄之又细细品味了一口,分析道。

      庾清回过神,他自然不是对鱼汤有意见,尴尬的放下碗,状似无意的问:“近段时日使君给你派了什么任务?”

      “不过是些人情走动罢了,使君既已巡查归府,我便能好好歇歇。”

      庾清点点头,二人安静的用膳。

      庾清夹了一筷子菜,不知怎的却放进了庾澄之碗里。动作做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手是怎么自己动起来的……

      庾澄之也颇感诧异,抬起眼看他。

      “你看我做甚?”庾清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你身子太弱,多吃些补一下。”

      庾澄之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弯,转瞬便把那一筷子菜吃得干干净净。

      庾清余光瞥见那道弯起的弧度,心跳忽然快了几分。他低下头扒饭,耳根发烫——他不明白,自己只是给他夹了菜,为什么会紧张成这样。

      说起来这襄阳好物确实是不错,二人用膳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席间相当安静。

      待婢女收走食具,庾澄之才打开话匣:“月朗,再过几日便是花朝节,你可愿领我同去祭拜花神、系彩赏红?归来时我们再挑些新蔬,说起来江陵此地的百花糕和花酿我还未尝过。”

      庾清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花朝节的事,忽然松了一口气,这个庾澄之才是他熟悉的模样——用着好像孩子央求大人的措辞,但其实只是想将自己劝出门走走,不希望他整日将自己关在房中。

      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庾澄之这副模样,甚至,觉得有些可爱。

      真不晓得谁才是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其实过完年,庾清便已是弱冠之年。纵然身边已没有亲人可为他行正式的加冠礼,但他在心里依然认定自己正式成人,因此总要变得和之前不同。这些时日来,他反省了自己的偏执敏感,不懂收敛心绪,未能领悟人人皆有自己的取舍与难处。

      既已成年,最基本的便是不该依附旁人度日。若打定主意重新在这江陵城中立足,便要试着找一门能养活自己的营生,可庾清一想到自己不能曝之于众的敏感身份,又顿时泄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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