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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攻明白无法 ...

  •   庾澄之回到府中,听婢女说庾清将自己关在房里。庾澄之本想尽快把话说开,免成彼此心结,可还没等他酝酿好说辞,府中小吏便前来通传,说是门外有一位姓毛的老者,求见他这位庾参军。

      庾澄之闻言,瞬间便想到了方才跟在杜敬之身边的毛管家,此人比起当年他借住荆州时期的模样,那是苍老了太多。毛管家会不会知晓庾清与杜敬之二人间的龃龉?方才匆匆一瞥,毛管家神情似有惊恐之色,这又是为何?

      庾澄之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思量,他沉吟片刻,吩咐小吏将人引至偏厅,他要单独接见。

      不多时,毛管家便被引至偏厅,见到端坐于厅中的庾澄之,先是露出几分疑惑之色,随即躬身行礼,神色恭谨。

      庾澄之抬手示意他起身,开门见山:“我听月朗提起,毛伯乃是昔日庾府管家,不知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毛管家垂着头,神色略显局促,缓缓说明来意:“回参军爷,当年庾府遭逢大难,老身无处可去,幸得杜府收留,便一直跟在杜东主身边,照料起居。今日在街巷偶遇清小郎君,老身心念旧主,便想着前来拜见,也求参军爷通融一二。”

      庾澄之默默斟茶,不动声色地问道:“方才在街巷,我观月朗行色匆匆,并无叙旧之意。你既跟在杜东主身边,可知二人有何过节?”

      毛管家闻言,神色瞬间变得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半天说不出确切的回答,只是念叨着:“回参军爷,都是误会,都是些陈年旧事,算不得什么过节。”

      见他这般遮掩,庾澄之心中愈发笃定,二人之间定有不足为人道的隐秘,却也是点到为止,不再逼迫。

      毛管家沉吟了片刻,又躬身说道:“老身今日前来,还有一事相求。老身看着清小郎君长大,如今小郎君在刺史府安身,老身恳请参军爷,能否让老身回来,重新伺候小郎君,也好尽一份旧仆的心意。”

      庾澄之爽朗的笑了两声,直接拒绝了他的请求:“毛管家有心了,但此事不妥。月朗如今在刺史府为使君效力,身边自有府中仆从照料,不方便收用府外之人,还请毛管家见谅。此番心意,我自会对月朗言明。”

      毛莫见他拒绝,脸上满是遗憾,叹了口气,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双手捧着,递到庾澄之面前:“既然多有不便,老身也不敢强求。只是当年庾府抄家时,老身收罗了一些庾府未被查抄的古籍临帖,还有一些旧年的信笺,一直妥善保管至今,这些都是庾家的旧物,还望参军爷能代为转交,送还给清小郎君。”

      庾澄之看着那沉甸甸的包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面上却依旧平静,点了点头:“此事我答应你,定会妥善转交予月朗。”

      他伸手接过包裹,指尖轻轻摩挲着外层粗糙的油布,语气缓了几分,带着叹惋缓缓道:“毛伯在庾府侍奉多年,看着荆州庾氏盛极而衰,历经诸多变故,想来也该知晓月朗心中之痛。月朗自劫难后,孤身飘零,便是如今重返江陵,对往昔亲族故交,也早已模糊不清。”

      眼见毛管家面露悲戚之色,庾澄之接着道:“毛伯是庾府老人了,想来对府中旧事、旧日往来,都熟稔于心。若这些旧物之外,毛伯还记得些许旧时往来的脉络、旧识踪迹,不妨也说与我听,日后我也好在月朗身旁提点,免得他在这江陵城里,连半点旧日念想都寻不着。”

      话说得温软,毛管家眼底却骤然掠过一丝警觉。

      而这转瞬即逝的戒备,分毫未失地落入了庾澄之眼中。

      他当即一笑,给毛管家递上一杯热茶汤,不急不缓解释道:“毛伯无需多心。月朗如今深得谢使君信任,效力幕府。使君因其之故,欲为荆州庾氏平反昭雪,洗刷污名,成全月朗的前程。只是月朗受难时年岁尚幼,宗族倾覆,亲友离散,对旧日人情世故、宗族交游一无所知。复兴宗族一事,何其艰难。”

      毛管家手捧热茶,若有所思。

      庾澄之接着言道:“我出身建康庾氏,与荆州庾氏同出颍川一脉,本是同宗同族。如今月朗身份不便,使君便托付于我,由我代为联络荆州旧故,搜查证据。我与月朗本是一家,所言所行,皆是为他考量,毛伯大可放心。”

      一番话说得坦诚公允,滴水不漏。

      毛管家心中的戒备略微消散,既感念庾氏本家照拂,又感念谢使君仁厚,终于缓缓开口,逐一细数当年与荆州庾氏深交的世族旧友、往来亲故。

      庾澄之静静聆听,不动声色,将所有人名、家世、往来渊源,尽数默记于心。

      不多时,他送走了毛管家,当即快步走入书房,反手掩上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动静。他铺开素纸,执起墨笔,将方才听闻的所有庾氏旧故、人脉脉络,逐条落笔,细细誊写记录,条理分明,无一遗漏。

      记毕,他取过毛管家托付、要转交庾清的油布包裹,展开细看,其中大多是书籍的练字誊抄之作,间杂数封旧日家书。最珍贵的是两封出自庾清父亲之手的书信,乃是当年其奉命奔赴襄阳途中所写。这等敏感的信笺,不知是如何躲过抄家浩劫,竟被毛管家妥善留存,侥幸残存至今。

      待他整理完毕所有旧物、誊写完所有记录,窗外早已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沉沉夜色笼罩整座府邸。

      庾澄之起身舒展筋骨,久坐伏案,肩背早已酸涩僵硬。他这才恍然想起,方才入书房时便吩咐下人闭门勿扰,竟是生生错过了晚膳。

      他推门而出,唤来值守婢女,随口问询庾清用膳情况,才知自午后至今,庾清始终紧闭房门,滴水未进,半步未出。

      心底担忧骤起,庾澄之即刻吩咐后厨呈上些清淡软糯的夜食点心,而后亲自端着食盘,缓步走到庾清房前,轻轻叩响木门。

      良久,房门缓缓开启,庾清立在门后,神色漠然寡淡,眼底无波无绪。他困于纷杂思绪,根本分不清朝夕时日,自然也不觉饥饿。

      庾澄之看着他萎顿的神色,忍不住抬臂,温热的指腹轻轻覆上他的额间,担心他生病不适。

      未等触及,庾清微微侧首,轻巧避开:“我没事。”

      庾澄之也不勉强,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端着食盘走入屋内,将一碟碟精致夜食整齐布于桌上,而后抬眸望着他,姿态便是执意要邀他一同进食。

      拗不过他的坚持,庾清只沉默着落座,胡乱塞了两口,敷衍了事。

      待二人草草用完夜食,门外婢女入内收拾妥当,退身离去,屋中重归静谧。

      庾清默不作声,态度冷淡,显然在这件事上,他的抵触极深,庾澄之也知不该再去触其逆鳞。然而以杜家在江陵城中的地位和声望,谢晦不可能轻易放过,更遑论杜敬之如今作为杜家掌家人,又与庾氏有着匪浅的过往。

      庾澄之斟酌再三,索性兵行险着,佯装调笑着开口:“月朗,你与敬之兄之间,莫不是情债?”

      庾清的眉头瞬间皱紧,如尖刀一般锐利的目光刺向庾澄之,怒意如有实质。

      庾澄之不为所动,今日定要激得庾清把话说开来。他放缓语调:“月朗,敬之兄为人,我有幸得见。当年恶友欺人,你出手相救,却是敬之兄亲自教训了恶徒,让其不敢再犯。在吾等看来,你二人就如江湖侠友一般,凡事同往,形影不离,旁人难以插足其间。”

      不知是回忆起了什么,庾澄之撇了撇嘴,打趣道:“敬之兄虚长几岁,将你看护得紧,简直像护着自己的眼珠子。”

      看护眼珠子。

      庾清忽然笑出声来。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庾澄之。那双桃花眼里,锋利的恨意不减,面上却出奇平静,让人后背发凉。

      “庾澄之,你说他护着我?那年我逃了出来,投奔于他,他收留了我,安置在别院里,好菜好酒招呼我,夜里对我说些温柔的话——你觉得那便是护着我了?”

      庾清原本低沉的轻语渐渐扬了起来。

      “那他借着酒意把我按在榻上的时候,你怎么不问,我这眼珠子,他是怎么护的?”

      庾澄之的呼吸一窒。

      “我会落到后来人人可欺的境地,你这敬之兄功不可没!如此不堪之事,你非要逼我言明,现在足够了么,你还想听什么?”

      庾澄之坐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他的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酸涩滞节。

      “庾澄之,在你眼里杜敬之倒是千般万般好,你这样替他说话,莫不是——”庾清顿了顿,笑道,“你对他有意?”

      庾澄之闻言微怔,庾清的反应已大大超出他的预料。

      “听你对他多有赞誉,一口一个敬之兄叫得好不亲切,”庾清讥讽的目光从庾澄之脸上慢慢滑过去,“是打算再借杜家这棵大树,多一道登天梯么?”

      “庾澄之,你愿意用这等龌龊之事换取前程,不代表我也愿意!”

      话语脱口的刹那,庾清望见庾澄之脸上猝不及防的怔忡,心下猛地一空,浓烈的悔意瞬间盈满其间。他自知这话太过刻薄伤人,可既已出口,覆水难收。他死死抿紧泛白的唇,彻底缄口不言,袖中五指骤然收紧,指甲狠狠嵌入掌心皮肉,借着细微的刺痛,压下翻涌的复杂心绪。

      屋中死寂无声,唯有烛火微微摇曳。

      庾澄之面色平静、沉默不语,倒不是被这番尖锐的诘刺所伤,他只是从庾清濒临崩溃的失态,骤然醒悟自己太过自以为是。他贸然揭开对方深埋的伤疤,妄图一语戳破、化解心结,实是过于浅薄鲁莽。说到底,他的受迫是装的,如何能真的与庾清感同身受?

      良久,庾澄之低声苦笑,全然放低了姿态。

      “月朗,我并无半分此意。”他语气温和,带着浅浅自嘲,“只是从前见你与他人朝夕相伴、亲密无间,心中难免艳羡,久而久之竟成心结,总愿得见世间真心之人能岁岁相交。”

      他望着周身紧绷、浑身设防的庾清,嗓音轻似喟叹:

      “月朗,那些事,一厢情愿自是作践糟蹋,让人不齿。我如何不愿相惜相知、两情相悦,那岂非是世间难得的美事。只是我……”

      庾清满腔愤怨早已尽数褪去,只剩下汹涌的愧疚与茫然。如何取舍是他人的抉择,他又有何立场质疑嘲弄。望着眼前人垂眸默然。他唇齿翕动,终究无言以对。

      而庾澄之此刻已然彻底自省。他从前始终笃定,只要戳破虚妄、摊开真相,便能帮庾清走出桎梏。可此刻他才彻底看清,缠绕在庾清身上的过往皆是带刺枷锁,轻轻一动,便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从未亲历分毫苦楚,便永远无法真正共情对方半生沉沦的创伤。自己所有自以为是的救赎,不过是隔岸观火的轻妄。

      从未有过的懊悔,在此刻漫彻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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