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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攻既算计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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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节这日,天色晴好,江陵城里的热闹从清晨便开始了。
刺史府门前的长街两旁,早早就摆满了摊子。卖花的、卖糕的、卖香囊彩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甜腻的花香和刚出锅的百花糕的热气。
庾清跟在庾澄之身侧,沿着街边慢慢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那点拘谨渐渐松散了几分。
这是近个月来他第一次走在街上。上次出门撞见杜敬之的阴影还在,但此刻庾澄之就走在他旁边,紧挨着他的肩臂,有人群挤过来时会侧身替他挡一下,自然流畅的动作让庾清不自觉放松下来。
庾清偏过头,余光扫过庾澄之的侧脸,原本病态的苍白被日光镀上了一层暖色。也许是察觉到有人在偷瞄着自己,庾澄之猝不及防的转过头,被庾清吓了一跳的样子逗乐了,浅琥珀色的眼睛顿时亮晶晶。
庾清的呼吸一滞,慌忙收回目光。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庾澄之的眼睛,居然这么好看。
走到南市口,路边一个摊子吸引了庾清的注意。
那是一个卖花笺的摊子,各色笺纸铺了满桌,有洒金的、有压纹的、有染成淡粉或浅青的,上面印着兰草、梅花等常见纹饰。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低着头裁纸。
庾清停下脚步,伸手拿起一张淡青色的花笺。纸面光滑细腻,边缘印着一枝疏疏的兰草。
“郎君好眼力,这是上好的蜀笺,写字不洇墨。”妇人抬起头,笑着招呼。
庾清摩挲着纸面,忽然想起他幼时在庾府,父亲书房里也有这样的花笺,不过不是买的而是自家制的。荆州庾氏鼎盛时,府里养着制笺的匠人,专做家族特制的礼笺和书信纸。他记得那纸面上有一种特殊的水印,是庾氏家族的独特纹饰,日光下一照便现出来,别处仿不了。
他放下花笺,目光落在妇人裁纸的手上,手很稳,一刀刀,不急不慢。
“您这手艺,是自己学的?”庾清问。
妇人笑道:“娘家传的,从小就会。如今靠着这手艺糊口,倒也自在。”
手艺?连一个妇道人家尚能靠手艺糊口。那他呢?他能靠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纷纷扰扰再也压不下去。庾清跟在庾澄之身后,走过一个又一个摊子,目光却始终在那些手艺人身上打转。卖糖画的老人手腕一转就是一只蝴蝶,做花灯的姑娘手指翻飞,竹篾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
他忽然想到自己会写字。幼时父亲请了名家来教导他,他的字虽谈不上多深的造诣,但也端正清秀,替人写信、抄书、制笺——是不是也能养活自己?
念头刚起,现实便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他拿什么身份去揽活?一个本该伏诛的罪臣之后,如今更是连户籍都没有的流民,谁家敢用他?
庾清垂下眼,把那点刚刚冒头的希冀又压了回去。
“月朗?”
庾澄之不知何时回过头,正看着他。
庾清扯了扯嘴角:“没事,走吧。”
人流渐渐密集起来,前面是一座石桥,桥头挤满了人,都在等着看河上的花船。庾清低着头往前走,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身影。
那人站在桥头下方,背对着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皂色短褐,身形魁梧,后颈上有一道斜斜的疤痕,从耳根一直延到衣领里。
庾清的脚步猛地顿住,那道疤他认得。
但那人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
庾清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庾澄之的手臂。
庾澄之被他撞得一顿,才发现身前的人脸色白得不像话。
“怎么了?”
庾清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背影。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庾清的血液像是突然凝固了。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而后转身挤进人群,消失不见。
庾清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月朗?”庾澄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片人头攒动,“你看见了谁?”
庾清喉间像被什么东西梗住,片刻后才哑着嗓子开口:“那个人……我认识。”
“什么人?”庾澄之问。
庾清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道:“当年宜都王——也就是当今圣上——还在荆州主政时,曾下令查抄了一间名叫聚财坊的赌坊,正是我所在之处。那时赌坊的老板和一干打手都被府衙收押,据说十年内应是出不来才对,可我刚才看见的那个人,正是当年聚财坊的打手之一,他……他似是也认出了我。”
闻言,庾澄之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我会去查清楚这个人,不会再让你陷入危险。”
“别——”庾清抓住他的手,“别去招惹那些人。我会自己多注意,尽量不出门,小心回避一下便是。”
“为什么要回避?”庾澄之看着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庾清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担忧,更像有几分置气。
“庾家曾经也是荆州的名门望族,怎能连堂堂正正的走在街市都不行。”
庾清闻言苦笑了一声:“如今的庾家……算了。澄之,你已为了我的事,在谢晦处……多有忤逆。谢晦毕竟是上位之人,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庾澄之看着他,忽然笑了。
“月朗,你以前从不会说‘怕添麻烦’这类的话,你只会把自己缩起来,强硬拒绝。但现在,你肯说了这句话,就说明你已把我算作自己人了,我很开心。”
庾清偏过头,耳根微微发烫。
这反应更是让庾澄之心生欢喜,当即也想给庾清回报些什么,例如展露更真实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月朗,有件事我应当告诉你。”
庾清转回头,正色起来。
“月朗,我与谢晦的关系,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庾澄之尝试着解释,“我对他……是另一些无可替代的用处,他不会真的伤害我,也不会做任何让我太过为难的事,不会容许我生出背离他的念头。”
庾清听得似懂非懂,庾澄之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理解爱、恨、欲望,这是他过去的经历教会他的。他以为庾澄之也是这样直白易懂——一个被欲望摆布的人。庾澄之对权力有欲望,谢晦对庾澄之有欲望,各取所需,谈不上爱。而庾澄之对他,是爱吗?
而他对庾澄之说了那些伤人的话——“你愿意用这等龌龊之事换取前程”“继谢晦之后,又多一道登天梯”,他感受到了懊悔和歉疚,这源于另一种名叫怜惜的情感,他对庾澄之的怜惜之情,也谈不上爱。
那庾澄之对自己呢?庾清不明白。
父亲离去时,他还没有长大。那些本该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中学会的世故、谋划、利用,还有人性的复杂,他通通没有接触。
他哪里会知道,人与人之间,可以既利用又怜惜,既算计又保护,既欺骗又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