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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8 弑君 那个男人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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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身长六尺左右的庞然大物站在空地中央,肩背隆起如一座小山,嘴角挂着白沫,低垂着头,正一呼一吸地嗅着空气里血的气味。离它不到三丈远,太子箫文昀倒在树下,胸口衣襟洇开一片暗红,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人已经没了意识,头歪向一侧,像是被拍飞后撞在树干上滑下来的。
稍远几步,箫亦沅摔坐在泥地里,发冠歪了,衣袍沾满泥浆,剑丢在身侧三尺远的地方。
而树上有个男人,他踩着一根斜伸出去的粗枝,整个上半身悬在树干之外,一只手死死箍着树皮,另一只手往下探,五指扣着太子的手腕,正拼命想把昏迷的人从地上拽上去。太子悬在半空,靴尖擦着泥土,因为周怀安单臂承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周怀安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牙齿咬着下唇已经见了血,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随时会断。
熊低吼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
泥地被熊掌踩出一个坑。
周怀安咬着牙,手腕猛地往上一提,太子的身体往上蹭了半寸。那根树枝嘎吱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陆浄思赶到时所见便是这样一副画面。
她几乎没有可供思考的时间,那野兽离那二人不过一掌之距…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失声喊出。
“周怀安!”
手心里攥着的缰绳被她猛地往后一拉,马头昂起,马身几乎直立,然后她用靴尖狠狠磕了一下马腹——
那匹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
树上的男人猛然抬起了头。
女孩伏低身体,整个人贴在马背上,帷帽被风掀飞,头发散落下来糊了满脸,一双美眸死死盯着前方那个黑色的庞大山影。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野兽的身躯被撞得歪向一侧,四只爪子在地上刨出四道深深的沟痕,踉跄着往后退了三四步才稳住重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被打断了呼吸的闷吼。
马的冲力也在撞击的瞬间被抵消,那匹马的前腿一软,向前跪倒,把陆浄思从马背上甩了出去。
她在泥地上滚了两圈,膝盖磕在一段凸起的树根上,疼得她眼前一白,但她还是用手撑着地面猛地爬起来,泥水糊了半边脸,发尾全是湿的,她大口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树上。
本就承受不了一人重量的树枝因为刚刚的冲撞彻底断了。
周怀安和太子一起从半空中坠了下来。他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身,后背朝地,把昏迷的太子死死护在怀里,摔在泥地上的那一瞬间,他闷哼了一声,连人带太子滑出去好几尺远,总算在侍卫的帮助下安全停下。
那头熊被马撞了那一下之后,发出一声被激怒的怒吼,就当所有人都以为它会继续攻击太子之时,那头野兽却突然转身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
“快!先救殿下!”“拿担架!唤御医!”
人群涌上来的时候,陆浄思还半跪在泥地里。膝盖火辣辣地疼,手撑着地面,泥水从指缝间溢出来,她垂着头喘气,头发散了一脸。
有人拨开人群朝她走过来。
她没有抬头,先看见了一双靴子,泥浆裹到靴口,靴面是玄色的暗纹,沾了星星点点的湿泥。箫亦沅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伸手把她脸颊边上那缕被泥水黏住的碎发拨开,指尖冰冷,力道却很轻。
“思儿。”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温和,不紧不慢,却让陆浄思瞬间回到了那个雨夜,“你怎么在这里。”
她的身体忍不住的开始颤抖起来。
“祁王妃。”一个熟悉的、令她安心的声音响了起来。
周怀安。
陆浄思抬头,那个穿着红色官服的男人站在她和箫敬渊中间,为她隔开了那她几乎让她晕眩的视线。
周怀安对她行礼,“刚刚多亏王妃相助,在下才得以幸免于难。”
陆浄思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郑统领粗哑急促的嗓音,话里已经夹了质问的意味:“这女子是谁!方才黑熊退走之前,是谁纵马冲撞?!”他正在维持现场,目光已经转向这边,“猎场重地,任何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你——”他手指着她,“随行登记的侍女名册上没有你这个人,你是——”
箫亦沅像没看见周怀安一般,确切地说,是绕过周怀安身侧,将她从泥地里半扶半抱地拢了过来
他的动作不大,但手上用的力气却不小,陆浄思的脸贴着他胸口,能隔着衣料听见他的心跳,不紧不慢的,完全不像一个刚经历过熊口逃生的人。
“郑统领。”箫亦沅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周围所有嘈杂,“这是本王王妃。她担心本王安危,偷偷随行而来,不该出现在这里,是本王治家不严,回头自会向陛下领罚。”
郑统领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瞬,随即拱手:“……是下官冒犯了,祁王妃恕罪。”
箫亦沅低下头,附在陆浄思耳边,声音温温的,像情人间絮语:“思儿,那个男人是谁?”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真的在护着她,可那两句话顺着耳廓滑进来的时候,陆浄思感到脊背一阵发冷。
她偏过头,越过他的肩头往空地另一侧看了一眼周怀安。
周怀安后背的官服撕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被碎石划伤的皮肉。他垂着眼,身边有人正拿白布替他按着后脑勺的伤口,额前的碎发沾了血,贴在他眉骨上方。
他的手动了动,伸向她的方向。
然后又放下了。
陆浄思垂下眼,开口道,“认识的人罢了。”
随后她就从箫亦沅怀里退出来,他松了手,像个体贴的丈夫一样虚扶了一下她的肩,替她理了理散乱的衣襟,嘴角噙着一点温润的笑意,仿佛他们只是一对寻常夫妇在春猎时偶遇了惊险。
御帐那边已经炸开了锅。方才他们听见了太子的喊声和熊的怒吼,禁卫一茬一茬地往里冲,女眷那边乱成一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而此刻太子被抬回来了,昏迷不醒,衣袍上全是血。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太子遇袭——”,棚内棚外顿时哗然。
箫亦沅牵着陆浄思的手腕,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往御帐的方向走去。侍女掀开帘帐的那一瞬间,里头的烛火扑面而来,暖黄色的光落在她沾满泥水的脸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看见皇帝坐在最深处,正从御座上撑着椅背站起身,目光越过所有跪地请安的人,落在被抬进来的太子身上。
箫敬渊的脸色在烛火下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昀儿?”
有人扑通跪地,紧接着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陆浄思跪在人群中,泥水顺着她的衣摆滴落在毡毯上,一滴,两滴,她垂着眼,听见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弦:“太医呢?太医在哪里!”
大太监额上全是汗,声音发颤,“太医刚刚已为殿下处置过患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医说殿下伤势过重、头部受创……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天意。”说完这句话,那宦官几乎是要将头磕碎。
“……天意。”箫敬渊重复了这两个字,忽然时间怒气攻心,一口鲜血喷出。
“陛下!”
箫敬渊青筋暴起,挥手将面前的东西尽数砸到地上,“朕就是天意!那群庸医救不回太子就都叫他们陪葬!”
御帐内一片死寂。箫敬渊的吼声还没散尽,烛火被震得齐齐晃了一下。所有人都跪着,额头贴着毡毯,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声在帐内回荡。
赶来的几位太医跪在最前面,伏在地上,肩膀在抖,却不敢出声。箫敬渊撑着桌案站了一会儿,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从太医身上移到太子苍白的脸上,又移回来。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那股暴烈的怒气像是被硬生生压进了胸腔里,只从牙缝里漏了一丝出来。
“……给我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在了一个方向。“大理寺的人可在?”
周怀安跪在文官队列后方,闻言抬眼,起身出列,撩袍跪下:“臣大理寺少卿周怀安,在。”
箫敬渊看着他:“太子遇袭之事,你亲自查。猎场护卫、随行人员、那头熊的来路,每一个环节,都给朕查清楚。五日、不!三日之内,朕就要一个结果。”
周怀安跪下叩首:“臣遵旨。”
箫敬渊没再说别的话,摆了摆手,待众人都撤下后,他才重重瘫坐在御椅上,用手揉搓着心口,然后快速服下安神丸以缓解心悸。
那药丸滚入喉中,箫敬渊心口的那一阵绞痛果然缓了下去。他舒了口气,那口气顺了,可脊背还在发冷,他扶着御椅的把手,像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松手。
不知这一口,却已是油尽灯枯前最后一丝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