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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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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俩回到侯府,这就炸开了锅。
请大夫,备伤药,预备偏院客房。
罗炎顾不得歇脚,主动请缨,稽联五城兵马总司,着手调查恶徒行迹,亦将此事层级上报。
罗伊伤势不重,不过肩头划破一点,已由若梅帮着包扎妥当。
只是这一遭又急坏了顾姨娘。
“漪儿,让娘好好看看,别是有什么内伤,一时瞧不出?”
罗伊半倚在床上,心思早飞出天外。
“娘,您且宽心,太医说无碍,方子也开过了,待药煎好,我立时服用。”
“好……好……”顾氏别过脸,偷偷抹眼泪。
罗伊放软了嗓子,“娘,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余观主说我命格清奇,际遇非常人可比,想来老天爷待我不薄。”
顾姨娘遂板起脸,作势打人,偏又下不去手,“娘就听不得你说这话!什么死呀活呀,你瞧瞧这……”
罗伊连忙打断:“好好,咱娘儿俩都好好儿的……”
她垂下眼眸,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我那位恩人呢?他现在怎样了?”
“听说置在了偏院,大夫也来看过了,还不知怎样。左右叫哥哥们去处理,你女儿家不便理会,可别再生出什么是非——”
罗伊心道:晚了。
一晚上没安生,罗伊当真累极。
顾氏看着她服下药,一滴不剩,这才千叮咛万嘱咐离去了。
若梅为她掖好被角,阖上床帐,吹熄了灯,自去外间歇息。
罗伊叹息一声,阖上酸胀的眼睑,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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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醒来已日上三竿。
“小姐,您醒啦!侯爷和顾姨娘早些时候来过,说不必去夫人那里问安,您好生养伤便是——”
罗伊含糊应了声,捂嘴打呵欠时牵动肩上的伤,伤得不重,可也疼。
她嘶了一声,攥紧手心,呵欠就这么硬生生吞了回去,迫得眼中泛起湿意,眼尾嫣红。
若梅关切问道:“小姐,要不奴婢找大夫来瞧瞧?”
罗伊咬牙摇摇头,拧着眉心问:“偏院儿那位呢?”
若梅递上漱口茶水,“天不亮,二公子回来一趟,直奔那头去,就不知是怎样情形了——”
罗伊遂下地,若梅着手为她梳洗打扮。
坐在妆台前,直面铜镜,瞳仁里却映不出罗伊的倒影。
“那边的动静,再查,再探,要有多详尽就有多详尽,就是飞出去只雀儿,也得报与我听!”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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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铛铛——”
梆子声穿透夜色,连敲三响,余音散在仲春的微风里。
三更天了。
家丁夜巡的路线她熟记于心,很容易躲过。
来至偏院,跃上墙头,还算顺利,只是翻进来,落地时踩到一颗小石块,崴了一下。
罗伊痛得呲牙裂嘴,蹲在地上揉弄。
这时候,他已经睡下了吧?
她拖着伤腿靠近厢房,猫着腰推门,力道一阻。
落栓了?够谨慎。
她轻缓地抽出刺瞳,伸入门扇缝隙,一点一点挑开横闩。
“咔哒——”
遂屏住了呼吸,心若擂鼓。
等了一会儿,里面没动静,这才推开一道窄缝,侧身挤入。
浓重的苦药与血腥味混杂,直冲鼻息。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屋内昏暗,张望一阵子方才适应。
踝间依旧隐隐作痛,罗伊挪着步子来至床榻边,两片青布床幔遮住内里。
附耳贴上,提着一口气,闻得帐内呼吸声缓慢均匀。
应是睡着的。
待到后背僵得直不起弯,她终于伸出手,分拨半边帐子。
溶溶月光透过菱花窗格,依稀照见男人睡卧轮廓,只肩头露出被褥些许,不知其下伤势如何。
两根纤莹素指捏住被角,只祈祷这人睡得熟一点,再熟一点。
一寸。
两寸……
手腕忽地一紧。
“小姐夜探,所为何事?”
男人臂膊带着未散余热,倏地捉住她腕子。
她僵在那里,伊扶着榻沿,气息未定。脑子飞速转着借口:“我、我来看看你的伤。”
“哦?”
男人慢慢坐起身,极轻地哼了一声,被子滑落,月色在他身上投下明暗阴影,露出精赤上身。
“白天不来,非要三更半夜闯入男子房中?”
罗伊恼羞成怒:“放手!”
他反握得更紧,拇指在她腕间轻轻摩挲,声音低下去:“小姐是怕我死了,还是怕我活着?”
皎月如玉,泛起瓷白冷光,照不透那人峻戾的眉目。
他凑近些,“怕我活着,找你要玉珏?”
男人锋锐眉眼冷冽,眼尾弧度又极为克制,暗含说不清的意味。
“为何趁夜而来?”
“我……怕人说闲话——”
“哦?”
男人强壮有力的臂膀悄然收紧,拉近距离,二人几乎贴上对方鼻尖,吐出的热气喷洒,热烘烘的。
“这么说来,是小姐心中挂念我,又怕人知道?”
罗伊摇了摇头。
“不怕人知道?”戏谑玩味十足。
罗伊:统,在吗?给我想个办法!
系统:[zzZ……]
男人勾起一边唇角,“既不怕,就叫人进来瞧瞧,瞧瞧小姐是如何关心我的……”
他张口欲呼,罗伊急忙捂住他的嘴。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没触到预想当中的蓬乱胡须。
他剃了?
掌心下,那人唇角微扬牵动肌理。挨蹭间,惹得人发痒,发麻。
浓眉压着的眼,看人直勾勾的,像草原上盯住猎物的狼崽子——
罗伊理直气壮:“我怕那班人对你不利,踢你下水是为救你,你难道恩将仇报?”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若是换个脑子浆糊的,大概真叫她给唬住了。
男人眼神古怪,好似她说的是让人听不懂的语言,深刻探究的意味,毫无阻碍的落在罗伊脸上。
与视线平齐的,是罗伊额顶的美人尖,一簇柔软的发,像小兽翻出肚皮,亮出绒毛。
那人抬手,似乎打算触上去。
罗伊后颈一僵,想躲,身体却动不了,直至粗粝的指腹抵上,轻碾,缓声道:
“报恩还是报仇,要看小姐究竟要玉珏,还是要……我?”
那气声蹭着她耳尖儿氤氲回荡,火舌似也舔过。粗粝的拇指指肚,更在人额际绒发绕过一圈,那触感不若狎昵,似标记……似确认……
罗伊猛地一推榻沿,一屁股坐在地上。
男人顺势躺下,曲臂支着头,从容欣赏她窘迫模样。
若罗伊少活十年,大概以为自己被调戏。
可面前这位,刀砍不死,水溺无恙,一句“报恩还是报仇”轻而易举拖她上了贼船。
——留他,相安无事;留玉,后果自负。
罗伊坐在地上,一条腿盘着,另一条曲在身前,手捂着踝间伤处。虽痛,却忍着没吭声,一双漆亮眼眸无畏迎上。
“你究竟是什么人?从何而来?那班歹徒又为何置你于死地?”
转瞬间,娇娇娆娆大小姐倏然间变了个人。
方才的惶惑羞赧全然不见,倒像只警惕戒备的兽,死守自家领地,不容外来者侵犯。
榻上之人歪了歪头,双方面容皆模糊着,唯二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床沿木围发出细密的敲击声,手指甲缘接连轮击,他也在权衡。
“那玉珏,小姐可曾贴身戴过?”
罗伊偏过头,黑暗掩去面上不自在的神色,“要么你说清楚,我听不懂你的哑谜!”
那宝贝曾贴在他心口,随主人呼吸而起伏,那画面罗伊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要她依样这般戴着,想想就……
“拿了我的东西,还一脚把人踹开,小姐……你当我是什么?”
瘟神。
一出现就惹来诸多麻烦。玉珏是线索道具不假,可随之牵连的事件让人应接不暇。
罗伊之所以留在这里,为的是享受团宠千斤无忧自在的生活,这才几天,闹得鸡飞狗跳。
其中最大祸首便是面前榻上这位,人家倒是安心养伤,自在如怡。
简直是挑衅。
她扶着桌凳,单腿跳过来,暗处虽瞧不清面色何如,但其事不关己的语气已说明一切:
“你是去是留,轮不到我作主,要看爹爹和我二哥如何处置。”
倘若这时点上灯烛,或可见那张芙蓉娇颜之上泛起的不明笑意。
“至于那玉嘛……是我为你治伤的诊费,且不说大月国的紫金生肌膏千金难得,一块玉也总抵得你上一条性命。若你不依不饶,便去告官好了!”
她料定此人不愿暴露身份,大抵是不能见官的,倘或事情闹大,谁怕,还真说不好!
须臾,男人暗哑的声音自榻上传来,“小姐既执意如此,那便走着瞧好了……”
听得此言,罗伊恨得牙痒痒,仿佛一切尽在这人掌控之中,虽是轻描淡写,可那股子倔劲和自己有一拼。
她倏然抬臂一扯,原是想合拢床帐,掩住那张脸,岂料用力过猛,扯落了帐子。
就见一方青布,扑簌簌落地,只余那张恨人的脸在暗夜里细索着什么,尤其是那声极其轻微的讥笑,不必瞧也知其中暗含的意味。
……
“砰!”门板撞击的巨响在夜里炸开。
屋内,半边床帐飘荡着,慢慢停下来。
男人盯着帐顶,手指抬起,在自己干涸的唇上摩挲——
那里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甜香。
罗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院子里,推开门,又轻轻阖上,之后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早知不这么冲动夜探了,那人根本比十个刺客火力还足。
暗哑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回荡:“是要玉珏,还是要我?”
她猛地甩了甩头,似乎要将这句话甩出思绪。
走到桌边,倒了盏凉茶,一口气灌下去,全然尝不出滋味。
“有病。”她骂了一句,抱着玉枕在怀里,把脸儿贴上去。
玉枕沁凉,却压不下心头那簇被他指尖点燃的、陌生的野火。
闭上眼,是一双在月色下、深不见底、含着讥诮与探究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