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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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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已然泛白,杜鹃鸣啼吵得人睡不实。
罗伊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
那双眼,每次在她即将入睡时便会出现。不是恨,不是怨,只是——盯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
[叮!您剩下的任务时间:80天8小时36分。]
她在这里已过去十天了?
待起床梳洗,她正要交代,岂知若梅抢舌:
“看好偏院儿那位,有动静立刻来报——”
小丫头模仿罗伊语气,惟妙惟俏。
“小姐?您该不会要以身相许,报答人家吧?”
瞧她头顶双丫髻,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食指点在莹润侧颊,臊她家小姐呢!
若梅不过十五六年岁,人倒是机灵,当初就是她救下的罗伊。
罗伊哑然失笑,“他那副尊荣可免了吧,倒是你小蹄子话多,看我不掌你的嘴——”
说着,佯装起身去够她。
若梅一扭身便绕过屏风,“小姐放心,奴婢定帮您盯住了情郎,不让人家跑了——”
这臭丫头!
若梅离去后,罗伊垂手静立于院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幻云珏。
现已由红绳系在项间。
她也不知信了什么邪,当真照做了。
是错觉么?
它似乎极轻微地、发烫地跳动了一下,如同沉睡心脏的一次搏动。
罗伊鬼使神差地,将其朝向偏院的方向,那股微弱的搏动感,再次传来。
罗伊猛地将玉珏拽出,眸色沉静。
难道这东西和他之间,有某种该死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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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膳,门房通报,周婉亲自登门拜访,指名找罗伊。
呵,终于来了。
堂上香炉袅袅,妇人端坐主位。
锦衣华服,金丝绣凤,鬓间珠翠琳琅,通身贵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罗伊嫡母,武侯夫人沈青,主母气势不亚于周婉。两厢之下,不分伯仲。
罗伊在若梅的搀扶下步入正厅。
她一身素衣,举止合宜,哪里还有当日借病撒泼的架势?
“罗伊见过母亲、相国夫人。”
罗炎亦侯在一旁,身披甲胄,显然是才回府,还未来得及更衣。
相国夫人周婉,落座西首客位,铁青着脸。
武侯夫人端起茶托,轻拈杯盖刮去浮叶,待吹散热气,这才浅啜一口。
前日她于明觉寺静修归来,听闻罗伊行径,今日又遭周婉责难,两位夫人均是面色不善。
罗伊行礼后等了许久,无人赐“免礼”。膝盖微弯酸胀难忍,索性站直挺背。
周婉斜睨过一眼,主家不放话,她也不好先扬声。
“小九,”武侯夫人终于放下茶盅,“相国夫人有桩事情想要问问你,你如实告知,不可私瞒。”
“是。”
周婉眸光如针,怒而拍案:
“我儿相继失踪,有人见他们进了武侯府!你敢说没见过?”
罗伊面上肃然:“罗漪未曾收到相府公子拜帖。若真有其事,想必母亲更为清楚。”
武侯夫人接过话头:
“我静修方归,除相国夫人莅临,确无贵客来访。”
周婉凤目含煞:“那令嫒连日搜罗男子上门,又是什么勾当?”
罗伊眉梢微动:
“罗漪所请,皆为讲史传经的正经先生。来访之人并无裴姓子弟,夫人尽可彻查。”
她话锋一转,唇角微扬:“ 莫不是令郎贪玩忘返,乐不思归?难道夫人寻不到儿子,便要毁我罗家清誉?”
“你——!”
周婉发作到最激烈时,武侯夫人淡淡搁茶:
“相国夫人若认定我侯府藏人,不如请京兆尹立案彻查。”
偌大的正堂,静的出奇,更显周婉急促而愤怒的喘息。
儿子滋事在先,自己不占理,若是立案,如何说辞?当真闹开了,对相府极为不利。
恰此时相府小厮忽至:“夫人,相爷下朝归家,说有要事商议!”
周婉胸膛起伏,冷冷掷下一句:“今日暂且作罢,容后再议。”
脚步声渐远,厅堂重归寂静。
武侯夫人看了罗伊一眼,低声叹道:“你这张嘴,迟早惹祸。”
罗伊螓首微含,态度恭谨,“母亲多虑了,小九自有分寸。若无事,女儿先行告退。”
“嗯,下去吧!”
武侯夫人面向罗炎,“炎儿,你且留下,娘有话要对你说。”
罗炎本欲随罗伊同去,这便驻足回身,请母亲示下。
“炎儿,最近你和小九走得很近?”武侯夫人边饮茶边问,看似随意。
罗炎垂眸,茶盏里自己的倒影晃了晃。
近么?
他想起昨夜后门口,她回头时那眼神。不是害怕,不是惊喜,是警觉。
他敛住思绪,“回母亲,友爱弟妹是炎儿本分,况九妹最近连遇不测,做哥哥的总要多照拂些——”
“嗯……”
武侯夫人放下青瓷茶盅,不置可否。
缓了片刻,才道:“兄妹友爱固然不错,可你尚未娶亲,总与妹妹同进同出,外人看了要闲话的……”
罗炎轻声道了声:“是,儿子晓得了,署衙还有公事要忙,儿子告退。”
沈青也不多言,放人自去了。
待出得正厅,自角门穿过东花园,忽见假山下罗伊对他招手。
“二哥——我在这里!”
待罗炎来至近前,她道:
“二哥方才欲言又止,却被母亲叫去,我便在你必经之路恭候大驾,想来你一定有话要对我说,是不是?”
微风动处,山石上飘来一片红梨叶,正落在罗伊黑缎似的发髻间。
罗炎的目光随之落在那处,一时不语。
“怎么?有东西?不是虫子吧?”罗伊甩了甩头。
若梅观言观色,在一旁帮忙,“小姐,还是我来吧——”
罗炎收敛心绪,道:
“过几日便是淑太妃生辰,相国夫人与她乃是表亲姊妹,多年亲厚。裴家暂时不敢惊动圣上,必会借太妃寿宴向侯府施压。”
他顿了顿,又问:“那几位公子究竟如何了?”
罗伊笑道:“二哥何时变得婆婆妈妈?你把心放肚子里去,保管不会有事。对了!有件事我想问问二哥——”
若梅递来一本书册,罗伊翻开提起折过角的页面,上面是幻云珏拓样,下面则是一行大钧文字,“这里说的是什么?”
罗炎扫过一眼书页,目光在那枚玉珏拓印上略略停顿,“你何时对云荒之事如此上心了?”
“最近听说书先生讲起云荒风土,听着怪有趣的——你到底帮不帮我念?”
罗炎望着书页上的字,缓声道:
“这注脚上说,‘幻云珏,乃是出自云荒洲的稀世瑰宝,无市无价,未竟亲见——’”
先前罗伊只当这是个值钱物件,没想到来历如此神秘。她摸着下巴,眉头蹙了起来。
云荒瑰宝-重伤的神秘人-隐藏奇遇——
隐藏奇遇,不能只是个普通的过路人吧?
“二哥,听闻十年前云荒洲曾送来一位小质子,不知现下如何了?”
罗炎眸底由淡转浓,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自然是居于质子府舍——青阳馆。”
青阳馆乃是大钧为邻邦质子专设府邸,自由虽限,但衣食住行皆按皇子规制,半分不曾亏待。
彼时的质子,恐怕正躺在青阳馆里,受奴仆精心侍奉,闲卧高榻,怎会出现在豺狼环伺的荒郊野地?
罗伊甩了甩头,丢掉这看似荒谬的猜测。
“小九,此事与你无关,无需细究,我已吩咐门房严禁不相干人等出入侯府,此事就此而止。”
面对罗炎不容置喙的口气,罗伊只是撇撇嘴。
从五城兵马司回来,罗炎原本打算去罗伊的西跨院,听说相国夫人来访,这便直奔正厅。
明面上是陪同会客,实际是担心相国夫人发难,妹妹招架不住。
——看来是多虑了。
且瞧九妹自打自缢醒来,总说不出的怪异。
从前刁蛮顽皮,如今……倒也未改,就是透着股子道不明的异样。
他手里攥着一张字条,撕的只剩下一角,最后一个字。
那些杀手的口音,生硬,卷舌,不像大钧人。若是云荒来的,倒对得上。
异族杀手,身上搜出……那地方送来的残信,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暮春天色正好,旭日照得花园精致铺上一层淡金。他忽然想起罗伊那天夜里扛着麻袋的模样。
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看着罗炎头也不回的坚定步伐,罗伊收起那副不谙世事的模样,朝身后若梅吩咐:
“偏院儿,盯紧了。”
若梅福身:“是,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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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侯府后花园。
“也不知什么人竟动咱们九妹,太嚣张了,让我查出来,非把人大卸八块替九妹出气!”
“就是!”
几个哥哥附和着。
老八罗坤亲手剥了一盘番石榴,递到她面前。
几位兄长或在太学院,或在朝中当差,今日却聚在侯府的后花园。
罗伊脚腕敷过药,已无甚大碍,只是行走时略有不便。
后花园里的杏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挤挤挨挨缀满枝头。
风一过,花瓣便簌簌落下来,沾在石桌上、衣襟上、罗伊手边那盘番石榴上。
她抓了把石榴大嚼,甜汁四溢充斥整个口腔。
老五罗坎慢悠悠道:
“我昨儿巡城,听西市胡商说,云荒近来不太平,好几个大部落的商队都延期了。”
老六接话:“兵部这几日也在核对各边关文书,二哥怕是为此忙的。”
罗伊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只将石榴籽吐得老远:
“管他云荒雨荒的,反正别荒到咱们家就成。”
罗炎穿过月洞门时,后花园里的笑声顿了一顿。
“二哥!”
罗炎仍披着那身银鳞明光铠,护心镜上沾着几点泥星。
这人眼下青黑重了几分,下颌冒出一层淡淡的胡茬,这几日怕是没合过眼。
罗坤向他走去,“二哥,如何了?可查清楚欺负九妹的人了?”
罗炎没接话,目光扫过园子里的人,最后落在罗伊身上。
她半躺在逍遥椅上,唇畔沾了几点石榴汁,红艳艳的,脚上缠着纱布,搭在竹椅边缘。
罗伊起猛了,引得足踝一阵刺痛。
罗炎伸手扶了她一把,“伤还没好,老实点。”
罗伊撇撇嘴,随即压低了声音:“你可回来了,我有话要对你讲。”
罗炎站着没动,等她下文。
“偏院儿里那位,你打算让他待到何时?”
“他如何了?”
“他……”
罗伊撇撇嘴,道:
“大夫说,他身上新伤旧伤一大堆,我看那日他分明就是借机装昏,好混进咱们府里来,谁知他什么来路,难道养他一辈子不成?”
罗炎抬眸,看不出情绪,“你待如何?”
罗伊等的就是这句话,“多给些银钱,打发走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