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乌托邦》杞右

43、此题本无解 但是如果只

　　因为是寒冬腊月，众人一致提议去吃火锅，柳窈窕出手大方，选了最贵的包房，到了店郑新言特意给他们留了三个连着的位子，黎迟夏刚坐下就看到纪远声和他隔开一个座位。

　　黎迟夏愣了愣，只当他不想让纪念旁边坐个生人。

　　点的是鸳鸯锅，他们都知道黎迟夏是从不吃辣的。

　　这火锅店布置很讲究，有古代雕梁画栋的味道。纪念到底还是小孩子，第一次见这种装潢，眼神好奇地到处游荡。

　　纪远声埋头找纪念能吃的菜，一直帮她拣，自己倒没怎么吃，黎迟夏见状找服务员要了养胃的茶。

　　“我认识一些挺厉害的医生，可以带她去看看，好单独定制治疗方案，或者先调理身体。”他主动说。

　　“没事，医生说她长大以后会好一点。”

　　纪念碗里堆到半碗纪远声才开始给自己夹菜。黎迟夏见他伸进红油那锅，微微挑眉。

　　“你吃辣啊？”

　　“嗯。”

　　黎迟夏走神了，他想起去纪远声家里的时候，他做的一桌菜几乎都是清淡的口味，便自然而然地以为纪远声也不会吃辣。

　　算起来妹妹出生，父母离弃，那时纪远声也才八岁左右，如果纪远声生于幸福美满的家庭，现在该是怎样的光景呢？

　　但是没关系，他的乌托邦够大，容得下第二个人。他给纪念倒了杯茶，没关系，以后有他帮忙照顾。

　　“你考虑得怎么样？”柳窈窕半真半假地朝纪远声笑道，“来我公司，肯定多照顾你一点。”

　　纪远声道了谢，但始终避而不答。

　　“喂？”黎迟夏中途接了个电话，是他爸妈打来的，“到家了？你们不是明天晚上才回来吗？我和他们在外面吃饭呢。”

　　“好啊，我吃完了，现在就回家。”

　　纪远声夹菜的手一顿，心里竟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爸妈管这么严吗？”有人笑着劝道，“高中忙呢，好不容易放假聚一次，再耍一会儿呗。”

　　柳窈窕却忽然开口，意味深长地朝他莞尔，开玩笑道，“既然家里打了电话就早点回去啊，别学他们天天游手好闲、夜不归宿的。”

　　“我爸妈好像有什么事要和我说，”黎迟夏耸耸肩，“下次再聚吧。”

　　刚出来他就看见纪远声也牵着纪念走近，“你不用跟着我的，郑新言在里面呢，多坐一会儿呗，柳窈窕惜才，手头也有很多资源，应该能帮上你。”

　　“之后再说吧，现在赶着也没用。”纪远声轻飘飘地推脱道，他不想让黎迟夏为了帮他欠人情。
　　或者说，自己接受的越多，就欠他越多。

　　黎迟夏没再劝，“你要不要正好和我爸妈见个面？”

　　这话原本挺平常，但加上他们这层不可告人的关系，便显得不同寻常了。黎迟夏品出了这点尴尬的意思，咳了两声，望向别处。

　　“不了，”纪远声佯装不觉，“早就见过了，既然是提前回来的，说不定是有要紧事，我去岂不成了不速之客？”

　　“是哦，我忘了，我爸妈之前就认识你。”黎迟夏一愣，旋即撇嘴，“哪能啊，我妈总夸你语文好，要我多向你学习呢。”

　　和他分开之后纪远声却越想越焦躁，没来由地很想去见见黎迟夏的父母，甚至生出了想和更多的人坦白的冲动。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又发病了，但还是不能遏制这个疯狂的念头。

　　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完全是个罪人，受着黎家的资助，还要染指人家的独生子。这个认知曾让他无数次厌恶自己的感情，他闭了闭眼睛，无声地对自己说。

　　纪远声，你算什么东西呢？你只是凭着一张还看得过去的脸，你明知道自己一无所有，你明知道自己只会成为黎迟夏的拖累，为什么还要招惹他？
　　他不敢去想黎迟夏为他所做的种种，更不敢正视自己无处安放的感情。可偏偏黎迟夏的一举一动都在助长他的妄念。

　　“哥？你冷吗？”纪念牵着手迷惑地抬头望他。纪远声这才发觉自己在无可抑制地发抖，他艰难地牵动嘴角，“不冷。”

　　黎迟夏一开门就懵了，眼前除了黎父黎母，居然还站着柳窈窕的妹妹柳绵眠，连她爸也在，要不是知道这是在他家，还以为要谈什么商业合作。

　　“柳伯伯好。”

　　“欸，小黎啊，哎呀，都长这么高了？好孩子，好孩子，这相貌堂堂的，真是越来越像迟老师了……”柳绵眠的父亲愣是把他从头到脚夸了一通，还想给他塞红包。黎迟夏没想到有贵客光临，一边尴尬地拉扯半天，一边求助地转向站在远处看笑话的父母。

　　黎迟夏挺无语地走过去，小声道，“怎么突然来这么多人？”

　　“来给你俩做媒的。”迟棠掩着嘴笑，但很快又收起笑脸，“对了，我们正想问问你，和纪远声是怎么回事？”

　　黎迟夏心头一跳，他不是没想过爸妈会知道，但尚且存着一丝侥幸。

　　“眠眠，还记得黎迟夏么？你俩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嘞。”

　　他说的小时候应该还是走路都会摔跤的年纪，黎迟夏嘴上应着，心里却腹诽。

　　柳绵眠掀起眼皮打量一番，同样敷衍，“啊，记得，是男生。”

　　黎迟夏被呛到，柳绵眠父亲立即教训她，“”怎么说话呢，你这孩子怎么不懂礼貌？”他可能是知道管不住女儿，干脆挑明了来意，“眠眠性子傲的很，迟夏啊，我知道你性格好，各方面都很优秀，我一直挺喜欢你的……要能做女婿就再好不过了。这不，今天让你俩认识认识。”

　　“啊？”黎迟夏一脸懵逼，柳绵眠一脸不爽。

　　黎父这才来打圆场，“先相处几天交个朋友嘛，你和绵眠正好同岁，多有缘哪。”

　　“是撒是撒，你要是愿意带两天，也是给眠眠做了榜样，这丫头早恋就算了，还找个品行不好的小白脸。”

　　“拿这事说了多少天了，你们不嫌烦我还嫌烦呢。都把他赶走了，还要怎么样啊？”柳绵眠猛地站起来，不耐烦地嚷嚷，“我还没谈上呢，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谈上就晚了知不知道？像你这样的小丫头最好骗了，人家几句甜言蜜语就把你唬住了，”柳总瞪着眼睛吼她。

　　“看看你姐姐，现在都开上自己的公司了，你就不能和你姐好好学学？”

　　“行啊，那我也学她谈个女朋友呗。真学我姐你又不乐意了。”柳绵眠无所谓地嘲讽道。

　　她爸听了更加勃然，那分贝把还在演绎怎么和父母解释的黎迟夏吓了一跳，“你非要气死我是不是？叛逆也要有个限度，成天好的不学跟着不三不四的人混。”

　　柳绵眠盯他片刻，冷下脸甩袖就走。

　　黎迟夏自己的事都没撇清，更没心思理会别人的八卦了，但碍于迟女士的吩咐，他还要把人哄回来。

　　柳绵眠也没跑远，就坐在前院的石桌上。

　　“好看吗？”她两指夹了张照片给他看，是个长相挺精致的男孩。

　　“还行。”

　　黎迟夏觉得她简直就是一朵奇葩，明明刚才还是一副谁来谁死的样子，现在却似乎心情不错。

　　“你比他好看。”柳绵眠也漫不经心地说，听不出几分夸赞，“这么说，我爸审美还是正常的。”
　　她忽而抬头看他一眼，“怪了，你这反应也不像是个同性恋。”

　　黎迟夏皱了下眉，一脸的莫名其妙。

　　“哦，”柳绵眠把照片一折，随手丢进垃圾桶，“这我前男友，一个傻逼。”
　　她咧嘴笑道，“要不是想给他点教训，我爸妈永远发现不了。”

　　黎迟夏反应了片刻，惊讶地睁大眼睛，竟然是她故意暴露给他们看的，寻思着这姑娘真是个狠人。

　　柳绵眠得意的解释道，“我爸一气之下把他踢出了柳家名下的所有公司，他现在成了败家犬，活该，谁让他gay装直男和我谈？”

　　黎迟夏没说话，但对这姐们佩服得五体投地。她有无数个伤敌一千的方法，偏偏选了自损八百的那一种。

　　“可惜没划了他的脸，”柳绵眠遗憾的说，“还能用那张脸招摇撞骗。”

　　“看起来我们还有点同病相怜，是吧？”柳绵眠吊儿郎当地弹了一下舌头。

　　黎迟夏听出她这是用追求她最后玩暧昧被发现的小明星去比纪远声，很不舒服。
　　他忍着不爽开玩笑，“说不定我是招摇撞骗的那个呢？”

　　少女稀奇地看他片刻，扑哧笑道，“干嘛苦着个脸，我还算是救了你呢，没看到兴师问罪要到你了？”

　　黎迟夏一僵，叹气道，“我这就去负荆请罪了，总不能瞒一辈子。”

　　话音刚落柳绵眠就瞪大了眼睛，“你要和他过一辈子？”

　　纪远声在路口自我斗争了大半天，还是又纪念环视着气派的院落和花木掩映下的门廊，这时才看得仔细，眼中的震撼完全压过了其他别的情绪。

　　“哥，你说这栋房子要多少钱啊？”她喃喃问道。

　　纪远声拍拍她的脑袋，说出的话连自己都不信，“哥好好赚钱，说不定我们哪天也能买了。”

　　方才有黎迟夏的嘱咐，大门才允许外人进入，现在自然进不了了。黎迟夏父母都在，纪远声不想这时喊他开门徒增嫌疑，他在附近踌躇片刻，还是把刚去买的水果留给了保安。

　　“咦，你是？”

　　身后突如其来的女声将他定在原地，纪远声转头看去，说话的女孩容貌肖似柳窈窕，连神情也像，只是看起来更跳脱。

　　纪远声心里有几分猜测，这会儿却不知该如何作答，便有样学样，刚想说“黎迟夏同学”，却听那女孩子突然两眼放光，狡黠一笑，“我知道你欸——黎迟夏的绯闻男友，对不对？”

　　纪远声神色镇定，“绯闻嘛，总是有真有假的。”

　　女孩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看穿，随即又笑起来，“也是哦，”她转身冲保安说，“我认识他，让他进来吧。”

　　纪远声微微皱眉，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仍然从善如流地颔首说了一句谢谢，跟着女孩进去了。

　　“妈，你别瞎想了，我和他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就算是朋友，我们也不想你和他走那么近知道吗？”

　　“为什么？他性格挺好的啊。”纪远声听到墙另一边的少年抗议。

　　这下连作为旁观者的柳绵眠都十分尴尬地看看纪远声的反应，但一无所获——纪远声的模样仿佛里面的人说的不是他。

　　几人看到她身边站着的兄妹，俱是一愣，声音戛然而止，黎迟夏表情慌乱。纪远声有点愧疚，他早该知道自己不该来的，平白给别人家添麻烦。

　　“叔叔阿姨好。”

　　“小念，叫伯父伯母。”纪远声轻轻把她往前面带了带。

　　纪念无措地涨红脸嗫嚅了两声。黎迟夏连忙出声解围，“你要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出去接你啊。”

　　“在外面正好遇到你朋友了。”

　　黎迟夏看向站在一旁的柳绵眠，对方俏皮地眨了眨眼。

　　黎父黎母虽然尴尬，也不至失礼，强撑着笑脸关心了他的近况。无论怎么样，纪远声是他们资助过的学生，也是迟棠既看好又同情的孩子，关切之一意根本无需作伪，即便因为此事略有膈应也表现得并不明显——至少黎迟夏没有听出来。

　　迟棠和丈夫交换了个眼神，“阳阳，你先去带小妹妹到外面玩。”

　　“妈，多大人了，都说了别那样叫我。”黎迟夏注意到纪远声已经有所收敛的笑意，不禁有些懊恼，“而且人家哥哥不是在这？纪远声带着不是更好吗？”

　　“我有些话想和纪远声说。大人说话小孩就不要插嘴了，带着妹妹玩去，啊。”

　　迟女士和纪远声相对无言，只是一个出于心虚，另一个却在斟酌词句。

　　“阿姨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黎迟夏？”

　　纪远声浑身一震，半晌回答，“是……”

　　黎迟夏察觉纪念很是忧心忡忡，不禁自责起来，那些话竟让纪远声听了去，还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他低头发呆，注意到小姑娘脖子上挂着的福袋，“这是？”

　　纪念顺着他的目光捧起福袋，“是哥哥，求来的，平安符，大师说，说可以，去病气，保平安。”

　　黎迟夏微愣，“你哥信佛？”

　　纪远声垂下头。

　　“迟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如果是我妹妹，我一定不想让她和心理不正常的人一起玩。”这是真的。

　　“我知道自己可能会给他带来痛苦和不幸，但他是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对我好的，所以我没法离开他。”

　　这番话无异于将自己的伤口揭开供人观赏，但纪远声不在乎，他只剩下朝圣般的虔诚，他不是在辩解，他是在忏悔，但即便是以罪人的身份，也想靠近黎迟夏。

　　他离不开。

　　“但黎迟夏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很难陪你共患难。如果你一定找个救命稻草，我不认为黎迟夏是个好的选择。”毕竟是自己孩子，迟棠难免有些急，而对于一个本就有心理问题的人，这话已足够沉重。

　　“迟老师，我不会一直赖着不走的，但，这几年，就这几年，我做不到。对不起……我很自私，”纪远声全身的血液都因为绝望冷得让他战栗，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如果您不能接受我和他现在的关系，我可以和他保持距离的。”
　　真的可以吗……

　　“错了，我不觉得你是自私。应该是自负，你太相信你们之间不会发展成不可控的关系，但是依赖一个事物的时间越长，戒断就越困难。你是太相信自己的控制力。”迟棠语重心长的说。

　　“我——”他手心冷汗涔涔，却无话可说。

　　“纪远声，他们和你说什么了？”黎迟夏见他一直心不在焉，无奈问道。

　　他大概猜得出来，毕竟这事不知道怎么搞的，竟传的沸沸扬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不可能。

　　“没什么。”纪远声不禁担心他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还好他没有钻牛角尖。他们在一座观景亭坐下，黎迟夏晃悠着腿，纪远声很想抱他，但罪恶感制止了他，于是只能近乎痴迷地用目光描摹他，他深知这样的日子也许过一天少一天了。

　　“那我也有话和你说。”

　　“嗯？”纪远声回神，眼底的欲望还没褪干净，便措不及防撞上黎迟夏明朗的笑意。

　　“我以前遇到过一道很难的题目，所有人都说我是解不出来的，但我想了一个月，还是被我做出来了。”

　　“我是这道题吗？”

　　“啊，你真懂我。”黎迟夏收了笑，“所以，我还没有放弃，你也不许。”

　　纪远声注视着他被风吹红的脸颊，几番欲言又止还是问出憋了许久的话。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你以前并不是……我这类人。”

　　黎迟夏沉默良久，其实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若说只是贪图他的“美貌”大可不必做到如此地步，他想了想，“我确实从来没想过会喜欢一个男生，但是如果只有成为你的男朋友才有机会救你，我愿意去试试。”

　　“你想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