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乌托邦》杞右

39、我也有罪 “我的

　　尽管有所预料，黎迟夏还是心头一震，惊讶之后是气愤，隔着时间和空间的怒火好像显得莫名其妙，但他一想到纪远严遭受的恶意就忍不住忿忿。黎迟夏远远看着纪远声和林芝微交谈的身形，拳头握了又握，还是勉强止住上前的冲动。

　　元旦晚会每个班结束的时间都不一样，校门早就开了，纪远声站在林芝微对面，安静地看着她。　

　　“好久不见。”林芝微终于在长久的沉默后开口。

　　“有事吗？”

　　“我……”她似有难言之语，半晌叹气道，“我来是想为之前的事道歉。”

　　“翻旧账的话就算了，”纪远声生来温沉柔和的嗓音冲淡了那股子疏离感，但话里一点不留情，“都过去了。”

　　林芝微面色一僵，因这尴尬的氛围中红一阵白一阵，自顾自地嗫嚅道，“我不知道罗致会找你麻烦。”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不知者无罪？”

　　“我只想知道，”林芝微咬咬牙，似有点不服气，“如果没出那样的事，你有没有可能跟我谈？”

　　“不可能，”纪远声嘴角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有温柔，有骄傲，像在炫耀自己藏起来的稀世珍宝。
　　“我是同性恋。”

　　“什，什么？你说什么”
　　林芝微呆住了，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他，半天才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你没必要为了拒绝我说这种话。”

　　“事实而已。”纪远声淡淡道。

　　“你不会真是……”林芝微后退两步，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后面三个字。她看纪远声的眼神变了，变得鄙夷，变得避之不及，像在看一个罪无可赦的怪物。
　　“原来是这样，你真恶心，”她仿佛理所当然地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林芝微皱紧了眉，“你怎么不早点说？浪费我的时间和感情！”

　　纪远声听着她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质问，还是压住了怒气，“我以前拒绝的还不够明显吗？”

　　“恶心的是你吧。”
　　纪远声看到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前的黎迟夏，嘴唇抿成了一条肃然的直线。

　　黎迟夏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一看到林芝微表情突变就忍不住了。他并不完全清楚两年前发生的事，但他不允许纪远声的痛苦重演。

　　以前的事他管不到，但现在只要他在，就不会让纪远声受人欺侮。黎迟夏说要做纪远声的靠山，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死缠烂打再因爱生恨？”黎迟夏讽刺，“真有意思，我算是看出来了，谁被你喜欢上谁倒霉呗！”

　　“你谁啊？”林芝微不耐烦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黎迟夏尚未开口。

　　纪远声朝前一步，把黎迟夏挡在后面，他唇边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冷漠道，“林芝微，你和罗致已经是一路人，以后还是有多远滚多远吧。”

　　他想起林芝微但目光滑到黎迟夏身上时顿了一顿，锋芒忽然就收了回去。

　　“你要是还想做回个人，趁早和罗致断干净，而不是联合他来对付我。奉劝你一句，罗致就是个毒瘤。”

　　“那也比你好！”林芝微脱口而出，完全不顾黎迟夏也在旁边，“恶心死了，白瞎一张这么好看的脸，呸！”

　　“姐，姐，你说什么呢？”林子轩眼见情况不对也赶过来，一来就听到她在骂纪远声，到底是被纪远声两人救过，以前又做过不好的事心存愧疚，他连忙阻拦林芝微，“姐，你骂人干什么？”

　　“子轩，以后少和这种人扯上关系，他就是个同性恋！”林芝微扯着嗓子喊道，仿佛不只是骂给她弟弟听的，大有一副昭告天下的气势。

　　林子轩看了看站在对面全身发冷气的黎迟夏和纪远声，硬着头皮打圆场，“姐，别说了，他不是那种人。”

　　“他是！”林芝微说，脸上是得意和报复的快感，她激动地指着纪远声，好像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被指着的对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只有眼神越来越冷。
　　“你是没听到，他自己承认的！”

　　林子轩再次看向对面两人，表情由震惊变成恍然大悟，又变成更深的惊骇。林芝微并不知道刚才的表演，但林子轩可是全程在场。

　　又是同性恋，又是给对方写歌，现在又站在一起，在这种时候。任谁都能看出端倪，比起对此的态度，林子轩心里更多的是撞破这种事的尴尬。
　　原来那首歌是在表白？

　　纪远声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林子轩已经知道了，那别人呢，是不是也迟早会知道？他不在乎被当成疯子或者怪物他整个人如坠冰窖，血液瞬间凝固，连带着他的动作，他的语言。
　　他该料到的——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可是他连累了黎迟夏。
　　他连累了黎迟夏！

　　这个已然无法改变的事实不断刺激着纪远声的神经，怒火，自责和痛苦几乎压倒他的理智。

　　他不该那么冲动，不该那么惹人注目，不该那么大张旗鼓，不该……他只是想炫耀自己喜欢的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人，炫耀有人会包容地、真诚地对待他。

　　都怪这个病！
　　他怎么会做出这么蠢的事？

　　黎迟夏微微挑眉，低头看看自己被抓出红印的手腕，还挺疼。纪远声的骨骼太明显，有些硌人。
　　真是弄不明白，纪远声怎么总是喜欢抓着他手腕？还特别用力。

　　“没事的，”黎迟夏安抚地拍了拍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他当然知道纪远声在担心什么，因为知道，就更觉得心疼。
　　“好了，手都要被抓断了。”

　　当时面对一群气势汹汹的暴徒，纪远声都能平静从容。现在他却像世界末日一样失魂落魄。

　　纪远声后知后觉地松开手，眼睛还冷冷地盯着林芝微。

　　“哈，你那结巴妹妹知道你是这种玩意儿吗？”

　　纪远声被触了逆鳞，眉心直跳，“你还敢提我妹妹！”他上前一步，逼视林芝微，“谁让你去找他的。”

　　林芝微大概是要挽回刚刚被纪远声伤害的自尊，不依不饶地指着他们骂。林子轩只能一边拦着，一边朝两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快走。

　　“姐，你不能这样！”林子轩无奈地喊着，想盖过林芝微的声音，“他们救了我，你不要再闹了。”他看着周围有人被吸引过来，心越来越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纪远声早已心乱如麻，拉着黎迟夏就要赶紧离开，却听见身后继续传来让他心悸的声音。

　　“我知道了！”林芝微恍然道，得意地叫道，“旁边那个也是同性恋是吧？难怪急了，哟，你们原来是一对啊！”

　　这句话无异于一道惊雷，旁边有不少认识黎迟夏和纪远声的，甚至其中就有三班的。
　　黎迟夏心脏猛地一跳，但最先的感知是纪远声，纪远声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纪远声以镇定的神情压住失控的声线，“他。”

　　“与你无关。”黎迟夏盖过了他否认的声音，

　　见了两人的反应，林芝微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也更猖狂地叫嚣。
　　“大家看啊，嗬，两个同性恋，狗配狗，天生一对！”

　　纪远声冷笑一声打断她，“林芝微，我警告你一句，你要是敢因为我的事找别人的麻烦，你尽管试试，看他妈谁更狠。”

　　林芝微可能是被他这不要命的疯劲吓到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两人穿过各种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的议论，纪远声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脸上全无血色。

　　“这次他们都知道了，应该会给你带来麻烦，是我太冲动了。”
　　无论是表演，还是承认自己的性取向。

　　“不会，我喜欢。”黎迟夏非常干脆地说。
　　喜欢他所有的表达。

　　黎迟夏看不过去，接受自己是同性恋是一件困难的事，但如果是为了纪远声，也许没有那么难。他不想让纪远声因此背负心理负担。

　　“纪远声，如果同性恋有罪，那么，我也有罪。”

　　“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想救的是纪远声，不是随便什么人。”

　　纪远声突然停止了，黎迟夏没注意差点撞到他的肩膀。正茫然间，黎迟夏被他不轻不重地一推抵到墙边。
　　后脑勺靠在他的手掌上。

　　乌黑的瞳孔里只有他的身形，察觉到这一点让纪远声不可言说的欲望疯狂滋长，勾出他心理最偏执、最不理智、最不计后果的那一面。
　　他真想，真想作出一些越界的行为。

　　但最终，纪远声只是垂下脑袋。

　　黎迟夏身体僵硬着，不知道该失望，还是该松一口气，神情几度变幻，纠结又慌乱，像某种第一次落入圈套的小动物。。

　　纪远声用手指撩开他的碎发，柔软的下唇在额头碰了碰。
　　他的少年真可爱。

　　他，刚刚，做了，什么？
　　黎迟夏好久没回过神，这比所有的语言更直白，也更危险。

　　这个插曲让黎迟夏几乎要同手同脚起来，他咳了一声，想缓解尴尬。

　　“要不要我找人教训一下罗致他们？”

　　让他不爽的是，纪远声却很快变成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没必要，报复他们不能减轻她带来的伤害，无论是对纪念还是对我。”

　　黎迟夏默了默，自己不是生闷气的性格，但他尊重纪远声的选择，尽管他并不理解，对他来说，逆来顺受就是一种懦弱。

　　“但你可以生气，可以怨恨，可以报复，”黎迟夏意有所指，“无论是什么事。一直憋着火会把自己憋死。”

　　“这世上的苦难大多求告无门，”纪远声说出这话时毫无波澜，“所以我谁也不想怨。”

　　他给妹妹求了福袋，妹妹的病没有好；他给妈妈求了福袋，妈妈的精神没有恢复……

　　“错！”黎迟夏反驳他。
　　“不是求告无门，因为我可以是那扇门。”

　　纪远声怔怔地对上他一眼能望到底的眼睛，

　　“纪远声，你可以告诉我，”黎迟夏认真地、缓慢地说，像是生怕他听不清楚。

　　“神佛也许不会听，但我会听。”

　　纪远声的心脏仿佛被击中了，曾经密不透风的石壁上，裂缝越来越大，渗入的空气甚至都显得缥缈虚幻，像一种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