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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掉进漩涡 永和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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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九,早朝如期在承天殿举行。
这是景宣帝中风后第一次上朝。距离那场宫宴惊变,不过短短十五日。太医们跪了一夜,劝陛下静养,气血两亏,本该卧床静养三个月。可景宣帝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朕……要见百官。”声音哑得像风过枯叶,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太医们额头贴地,不敢再劝,只得在承天殿后殿设了软榻,用金丝楠木屏风挡住龙床,让陛下躺着听政。屏风是三层厚,雕龙画凤,挡得严实,只留一道小缝,让内侍递话。
天阴沉沉的,雨虽停了,空气却湿冷。承天殿广场上,文武百官早早分列两班。左边文官,右边武将,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甬道,直通殿门。广场是青砖铺地,四周有矮墙围着,墙外是东华营和西华营的禁军,盔甲上还挂着水珠,每隔十步一岗,手按刀柄,眼神警惕。殿门前两尊铜狮子,高三丈,獠牙毕露,雨水顺着狮鬃往下淌,像在哭。
景正元站在三皇子位上,离屏风最近,却只能看见父皇模糊的影子——半靠在软榻上,肩头微微耸动,像在用力喘气。他身边是太医苏正清,跪着候命,手里捏着脉枕,额头渗汗。
殿门开,内侍尖声唱道:“陛下驾到——”
百官齐齐跪下。景正元也跪了,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砖面有细细的裂纹,像蛛网。他听到屏风后传来一声极重的咳嗽,干涩、绵长,像风箱漏气。咳完,又是死一般的安静,只剩殿外风吹过矮墙的呼啸声。
内侍代传:“陛下有旨,早朝照常。诸卿平身。”
众人起身。景正元抬头,看见屏风后父皇的手微微抬起,又无力地垂下。那只手曾经握过无数朱笔,如今却抖得像秋叶,影子在屏风上晃荡,模糊不清。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脸都黄黄的,空气里药味和香火味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一件事是大皇子景正宏奏报西北军情。
景正宏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却克制:“儿臣西北镇守,近月边关小胜三场。北燕骑兵退三十里,西戎部落弃寨南迁。亲兵士气稳固,然邻国虎视眈眈——北燕王室新立幼主,内乱频仍,却屡派细作潜入我境;西戎部落联盟虽散,但首领野心不死,常在边关挑衅,意图蚕食疆土。儿臣恳请陛下旨意,责成户部、兵部尽快补齐粮饷,以固边防。”
他汇报时,声音稳稳的,每一句话都像从西北风沙里磨出来的,带着沙砾的粗粝。殿内百官低头,有人点头,有人眼神闪烁。北燕和西戎是景朝两大劲敌,北燕以火器闻名,西戎部落善骑射,多年来边关摩擦不断。景正宏镇守西北五年,挡住了三次大规模入侵,功劳簿上记满了,却也树敌不少。
屏风后又是一阵咳嗽,这次更急促,像要把肺咳碎。过了片刻,内侍代传:“陛下准奏。责成户部、兵部即刻核查,三日内上报。”
景正宏起身退回原位,眉宇间松了口气。他本就没打算深究旧账,只想稳住军心。父皇今日肯露面为自己撑腰,已是天大的恩典。殿内气氛稍松,有人低声议论北燕幼主的传闻,有人在偷瞄皇后——萧氏坐在屏风侧,凤冠稳稳的,看不清脸色,却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像在算什么。
早朝眼看要结束。内侍正要唱“退朝”,忽然一人出列。
“臣有本奏。”
声音温和,却像春日里忽然刮起的一阵冷风,让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是张怀林。
他今日穿一身深绛色朝服,腰带系得极正,头发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文笑意。出列时步子不急不缓,像散步,却让殿内每个人都觉得脖子发凉。他跪下,声音不卑不亢:“陛下龙体欠安,臣本不该扰驾。但西北军情关乎国本,臣昨夜翻阅户部旧档,发现一事,不得不言。”
屏风后,咳嗽声又起,这次断断续续,像被什么堵住。内侍慌忙低声问候,却没传出话。
张怀林展开手中折子,声音徐徐道:“大殿下镇守西北,功劳卓著,边关小胜频传,北燕、西戎不敢轻举妄动,此乃社稷之福。然臣查旧档,去年冬至前后,西北粮饷拨款齐全,却有三成迟滞未到。户部文书显示,兵部签收无误,可军中补给记录却有缺漏。臣不解:粮饷迟滞,是否有人从中作梗?抑或……大殿下身边亲信管理不严,导致纵容贪墨?大殿下坐镇边疆,军中纲纪若松,恐生隐患,今日奏禀之事不得不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字字如针。表面夸大皇子功劳,却暗指“拥兵自重”、“纵容贪墨”。殿内百官低头窃窃,有人看大皇子,有人看张怀林,有人在偷瞄屏风后。
景正宏脸色骤变。他猛地抬头,眼神如刀:“姑父,此话何意?西北粮饷迟滞,乃是京中各部推诿,与儿臣亲信无关。姑父今日突然翻旧账,是何居心?”
张怀林不慌不忙,声音温和:“大殿下误会。臣并非指责,只是提醒。陛下病中,最忌军心不稳。若旧账不清,北燕、西戎虎视眈眈,恐生流言。臣以为,应即刻彻查户部、兵部文书,顺带查一查西北亲兵的签收记录。三皇子殿下向来心细,西北军中旧账之前也是三皇子代为操劳,或许可助大殿下一臂之力——他守京不涉军务,正可避嫌。”
这话更狠。表面“提醒”,却把大皇子推到“嫌疑”位;夸三皇子“心细”,却像在拉他下水,让人觉得张怀林是在帮三皇子踩大皇子。
殿内死寂。景正宏额角青筋跳起,拳头握紧:“姑父,儿臣西北征战五年有余,挡住北燕三次入侵,死伤无数,西戎部落联盟更是被我打散了两次。粮饷乃军中根本,我岂敢贪墨,去年缺了粮饷之事,早有上报,父皇知情。姑父今日在百官面前发难,是信不过儿臣,还是……信不过父皇?”
百官倒吸一口冷气,大皇子愤怒之余,浑身的杀气不知不觉间已经渗透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张怀林笑了笑:“大皇子言重。臣为陛下分忧罢了。三皇子殿下,您以为呢?”
所有目光转向景正元。他站在那里,脑子嗡嗡作响。张怀林的眼神温和,却像把刀递过来,让他接。
他不知情,完全不知情。
可大皇兄的眼神,已经从震惊转为怀疑。
“三弟……?”景正宏声音低沉,像从牙缝里挤出。
景正元心头一沉。他张嘴,想说“我不知情”,可话到嘴边,却卡住。殿内太静,静得他听到屏风后父皇的喘息声。
屏风后,咳嗽声忽然剧烈起来,这次像要把五脏都咳碎。内侍慌忙上前:“陛下!陛下!”
屏风被掀开一角,露出景宣帝苍白的脸。他闭着眼,嘴角渗出一丝血丝,胸口剧烈起伏,手在软榻上抓挠,像在抓救命稻草。太医苏正清冲上前,按脉、喂药,殿内乱成一团。
“陛下晕厥了!”
内侍尖声喊:“退朝!速传太医!”
百官跪了一地。景正宏第一个冲上前,跪在屏风边:“父皇!”
景正元站在原位,腿像钉在地上。他看着张怀林——姑父仍跪着,脸上关切,却眼神平静得可怕。
那一瞬,景正元明白:张怀林不是在查账,他是在放火。先烧了大皇子,也烧了自己。
大皇子转头看向他,眼神复杂,像怀疑,又像愤怒:“三弟……你……可有旁的话要说?”
景正元摇头:“大哥,我……不知情。”
景正宏没再追问,转身扶父皇去了。
背影高大,却忽然显得有些孤独。
景正元站在殿内,风从殿门吹进来,卷起他的袍角。他第一次觉得,这承天殿这么大,大得像能吞人一般。
退朝后,百官散尽,皇帝今日早朝再次晕厥之事,更是被下了死令,在场所见之人不得传出任何消息,违者株连九族。
景正元独自走在回殿的长廊上,脚步虚浮。身后,是百官散去的议论声隐约传来:“张驸马今日所为……是明着在帮三殿下?”
“是啊,你没看到大殿下脸都绿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知不觉,已站在了权力的漩涡正中心。
而那漩涡里,最深的寒意,竟来自最亲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