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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余波未平 早朝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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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散了,承天殿前的广场上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小太监低头扫着青砖上的水痕。景正元站在长廊尽头,风从永宁门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湿冷的土腥气。他没急着走,就那么站着,看那条宽宽的甬道从南一直通到北,像把整个景皇城从中间劈开。红墙高高的,墙头瓦当上雕的云纹被雨水冲得发亮,水珠一滴一滴往下砸,砸在砖缝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脑子里还转着张怀林那几句话。表面上句句在夸他,实际却把大哥推到风口浪尖上。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可大哥当时看他的眼神,像刀子在心口轻轻划了一下,不深,却疼。
景正元把袍袖拢了拢,沿着长廊往东走。路过春澜园侧门的时候,他脚步慢了半拍。园子里湖水还带着昨夜的雨痕,远处的海棠树被风吹得晃,花瓣零星落在石阶上。他忽然想起之前沈晚意那封信,写得极短,只说愿他和兄长们平安。那字迹干净得像她的人,他当时读完只觉得心口一暖,却没敢多想。现在再想,那点暖意却像被风吹得更远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回到毓华殿偏院的书房,炭盆还烧着,屋里暖烘烘的,有股松香味。林羽见他进来,低声说:“殿下,刚才沈府上有人送了点东西来,说是沈小姐让转交的桂花糕。”
景正元嗯了一声,坐到桌前。盒子打开,桂花香淡淡飘出来。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中带糯,桂花的清香在舌尖散开。他吃得慢,心里却乱糟糟的。这宫里头,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已经开始有东西在动。可总有人,在远远的地方,悄悄递来一点东西,让他觉得还不算太冷。
他把剩下的糕仔细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窗外风声呼啸,像在提醒他,今天的事,还没完。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大皇子景正宏自己推门进来,没带随从。他还穿着早朝那身玄色劲装,披风搭在臂弯,脸上带着点疲惫,却一看见景正元就笑了笑。那笑很浅,却还是从前在西北时拍他肩膀的样子。
“三弟,没打扰你吧?”
景正元赶紧站起来:“大哥?快坐。”
景正宏摆摆手,没坐,只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海棠树,背影高大,肩膀却微微往下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今天早朝……姑父突然提你,我心里不是滋味。”
景正元心头一紧,低声说:“大哥,我是真的不知道。姑父那些话,我完全没料到。”
景正宏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却没有殿里那股冷意。他走近两步,伸手拍了拍景正元的肩膀,力道还是重的:“大哥知你。你这些年一直待在书房研习,从不沾军中的事,我信你。只是……姑父今天那话,表面上在帮你,实则把我推到前面。我不是怪你,只是觉得……这事来得太突然。父皇病成那样,我们兄弟本该齐心,可姑父突然把你拉出来,我心里……堵得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三弟,你说实话,这些年你跟姑父走得近吗?”
景正元摇头,喉咙发紧:“没有,大哥,我从不沾那些。”
景正宏看着他,半晌才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兄长的心疼,也有压不住的疲惫:“大哥信你。可朝堂上的事,一步错就满盘皆输。你以后……多留个心眼。西北账目那边的事,若需要你帮忙,尽管开口。大哥还是你大哥,不会因为今天这点事就疑你。”
景正元眼眶发热,点头:“大哥放心,弟谨记教诲。”
景正宏又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神还是那个大哥的眼神,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疑虑和小心。
书房里安静下来。景正元站在窗前,久久没动。他知道,大哥嘴上说不疑,心里却已经有了裂痕。那裂痕很小,像春冰上的一道细纹,看不见,却碰一下就可能裂开。
他叹了口气,换了件素袍,往延和宫走。
延和宫的院子还是老样子,海棠和梨树雨后落了一地花瓣,像薄薄一层雪。景正元刚进门,就看见景清婉从正厅走出来。
她今年二十岁,身量修长,穿一身淡青色宫装,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金丝云纹,走路时裙摆轻轻摇,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眉眼清清淡淡,像柳贤妃,却多了一份沉静的端庄。唇角微微抿着,笑起来温婉,却从不露齿。头发绾得一丝不苟,只插一支白玉簪,简单,却带着皇族该有的雍容。
“三哥哥。”她先开口,声音清澈却不疾不徐,“早朝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景正元点头:“婉婉怎么在这儿?”
景清婉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楚:“母妃今天心情不好。我陪着她说了会儿话。皇后娘娘又派人来查内库,说要核对赏赐账目。上个月才查过,这次却要翻旧账……怕是有人不想让她安生。”
她说话时眼神平静,却把每一处关节都说得明明白白,像在帮他把事情理顺。景正元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撒娇的小丫头。她这些年在后宫和贵女圈子里周旋,帮母妃打点对外的事,察言观色,传递消息,几乎成了皇族对外的另一张脸。
景正元低声问:“母妃现在怎样?”
景清婉摇头,声音还是那样沉稳:“母妃让我转告你,先稳住自己。大皇兄那边……你也多上点心。今日早朝的事,已经在后宫传开了一些风声。皇后娘娘赏了大皇兄一箱贡缎,却只给延和宫送了两匹素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哥哥,你今日被姑父突然提及,我看大皇兄眼神不对。你要小心。兄弟情深,可朝堂上,一丝嫌隙就能生根。”
景正元看着妹妹那双清澈却什么都看得透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暖。他低声说:“婉婉,你也小心些。别让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拿住你的把柄。”
景清婉微微一笑,笑容温婉,却带着一股稳稳的力量:“我知道。我会帮母妃稳住延和宫,也会留意宫外贵女圈的动向。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母子三人又说了会儿话,景正元才告辞出来。天已经擦黑,延和宫的灯笼一盏一盏点起来,映得院子暖黄一片。他沿着游廊往回走,路过春澜园时,脚步停了停。
园子里没人,只有湖边的高台还亮着一盏灯。他走上去,站在栏杆前,俯瞰整片湖心。
夜色里,永宁门像一道巨大的闸口,承天殿的飞檐隐约可见。东边毓华殿群灯火点点,西边凤仪宫的琉璃瓦闪着冷光。春澜园的湖水静静的,像一面镜子,把整个皇城的轮廓映在里面。
他忽然想起张怀林今天看他的眼神。那眼神温和平淡,却又像在说:正元,你该站出来了。
这皇城太大,太冷。每一座殿、每一条廊、每一道门,每一个人都在等着落子。
而他,不知不觉,已经被推到了棋盘中央。
远处,夜风吹过,带来一丝淡淡的花香。
景正元闭上眼
他知道,明日之后,这春景,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