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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宁和殿议事 雨后的平京 ...

  •   雨后的平京城格外安静,空气里还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气。景正元从景宁宫出来时,天已亮了大半。他沿着中轴线的青砖路往南走,脚步不紧不慢。永宁门的方向传来禁军换岗的号子声,低沉而整齐,像远处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这条正道他走得少。平日里,他从毓华殿偏院直接穿过春澜园去延和宫,或者从东侧小门去书房,从不特意走这条宽阔的主轴。今天是为了大皇兄的提议——三兄弟单独去宁和殿议事,不带随从,不惊动旁人。
      宁和殿在承天殿北侧偏东,是一座三进的偏殿,比承天殿小,却更显沉稳。殿外两排侍卫,是大皇兄从西北带来的亲兵,个个腰杆笔直,刀鞘上的雨水还没干透。他们看见景正元过来,只微微低头,没开口说话。
      景正宏和景正澜已经到了。景正宏站在殿阶上,披风半敞,腰间佩刀的刀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身形高大,肩宽背阔,多年西北风沙把他的皮肤磨得粗糙,眉骨高耸,眼神却比从前更沉稳,像一柄出鞘的刀,锋芒内敛。
      景正澜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他比大皇兄矮半个头,肩膀窄些,腰身细长,一身月白长袍松松垮垮地披着,领口敞开一截,露出锁骨,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看起来像没睡醒的公子哥。
      “三弟。”景正澜先看见他,笑着招手,“你来得正好。大哥正说,西北的风沙有多唬人呢。”
      景正元走上前,行礼:“大哥,二哥。”
      景正宏转过身,眼神温和:“先进去说。殿里炭盆烧着,暖和些。”
      三人鱼贯而入。宁和殿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楠木长案,案上放着三盏茶。侧边有暖阁,炭火噼啪作响,空气里松香味淡淡的。殿门关上后,外面的雨声瞬间远了,只剩兄弟三人呼吸。
      景正宏先坐下,把披风解开搭在椅背上。他声音低沉:“昨夜我翻了父皇近半年的军报。西北边关小胜不断,亲兵士气也稳,可粮草补给总慢半拍。不是我不催,是京里有人卡着不放。”
      景正澜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懒懒道:“大哥,你说谁卡着?户部还是兵部?”
      景正宏摇头:“具体是谁,我还没查清。但父皇病中,朝堂人心浮动,有人想借机生事,我得先把军中情况稳住。今日早朝,我打算当面禀报父皇近况,顺便提一提粮饷的事。不能让人钻空子。”
      景正澜耸肩:“大哥,你知道我对这些头疼。户部兵部那些弯弯绕绕,我听都听不懂。反正我只管拉胡琴,朝堂上的事交给你们。”
      景正元安静地给两人续茶,声音平稳:“大哥,西北军报弟书房里有副本。昨夜已让人抄了一份,若需要,弟可以帮着整理。”
      景正宏看向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欣慰:“三弟还是老样子,心细。兄记在心里。”
      三人围着长案坐下,茶雾升腾。景正宏把西北的近况大致说了说:边关斥候回报,敌军退了三十里;亲兵里有人私下议论,说京里补给慢得离谱;还有一封军中密信,隐约提到户部去年冬至前后拖欠三成粮饷。他声音压得低:“父皇病重,我不怕打仗,就怕后方出乱子。今日早朝,我得先把军心稳住。”
      景正澜听着听着,打了个哈欠:“大哥,你这几年在西北风吹日晒,回来还这么硬朗。弟佩服。话说回来,父皇病成这样,你打算后续怎么安置?”
      景正宏顿了顿:“父皇若能好起来最好。若……我只想守着西北那块地,不让外敌趁虚而入。”
      景正元低头看着茶杯,杯中倒影晃动。他忽然想起那日春澜园,父皇突然倒下的一幕幕,他手指微微收紧,茶水还热,却让他心底发凉。
      他开口:“大哥,西北军心最要紧。弟以为,早朝时不必急着提粮饷旧账,先报军情,再请旨让户部尽快补给。免得旁人借题发挥。”
      景正宏点头:“三弟说得对。我本就没打算在早朝算细账,武将算账本就不是长项。今日只报军情,稳住大局。”
      景正澜笑出声:“你们俩一唱一和,我听着像在商量军机大事。我呢?我继续拉胡琴去?昨夜在春澜园拉了一曲《塞上曲》,湖边风大,曲子都飘远了。”
      景正宏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轻:“二弟,你尽管放宽心拉你的胡琴。朝堂上的事,有我和三弟顶着。”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景正宏讲了西北的风沙如何把人磨得粗糙,景正澜讲了京里新得的一把胡琴如何音色醇厚,景正元偶尔插一句,多是问军中近况,或说父皇昨夜的药方变化。茶凉了三次,才散。
      景正宏起身披上披风:“这次父皇刚清醒就宣旨恢复早朝,我先去承天殿候着,你们随后。”
      景正澜伸懒腰:“早朝我就不去了,我去春澜园转转,昨夜雨下得大,湖边肯定有好景。”
      景正元点头:“弟先行回书房整理旧档。”
      三人走出宁和殿时,外面的亲兵仍旧守得严实,没让任何人靠近。景正宏回头看了眼殿门,低声对两个弟弟说:“父皇病重,兄弟齐心最重要。无论外面怎么传,我们三个……不能乱。”
      景正澜笑了笑:“大哥放心,我乱也只乱在胡琴上。”
      景正元没说话,只低头应是。
      回到毓华殿偏院,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林羽递上一封刚送来的信,封口素净,没落款。
      景正元拆开,是沈晚意的字:
      “三殿下安,春澜园的海棠该开了,愿殿下有空时去看看。”
      他看完,嘴角不自觉弯了弯。把信折好,放进袖中,坐下来开始抄西北旧档。
      窗外,春澜园的方向隐约传来琴声。是景正澜在拉胡琴,调子悠长,像在和雨后的风说话。
      景正元听着听着,笔停了。他抬头看向窗外,春澜园的湖水在雾气里泛着银光,远处永宁门高耸的塔楼轮廓在雨气里模糊不清。
      他忽然觉得,这皇城太大,太冷。殿宇连绵,宫墙高耸,每一寸土地都在算计。可总有几处地方,还留着点干净的东西——比如春澜园的湖边,比如毓华殿的书房,比如那封素净的信。
      他想守住那点干净。
      可他也知道,今日早朝之后,有些东西恐怕守不住了。
      景正元深吸一口气,继续抄档。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雨点落在青砖上。
      殿外,雨又开始下了。小雨,细细密密,像老天在给这场重逢蒙上一层薄纱。
      而那层纱底下,谁也不知道会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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