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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信 沈府的灯火 ...

  •   沈府的灯火一向亮得晚,尤其是后院那间小书房。沈晚意坐在窗边的小几上,面前摊着一张素白的笺纸,墨汁在笔尖凝了半天也没落下去。
      窗外风吹得海棠枝子晃,零星几瓣花掉在石阶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反复回放下午宫里送来的小锦盒,还有那对羊脂玉耳坠。耳坠现在就搁在妆奁里,月光一照,温润得像有水在里面流动。
      她忽然想起贤妃宫里,三殿下坐在一旁安静听她和娘娘说话的样子。那人很少开口,可每当她抬头,总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不热烈,也不躲闪,就那么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像春日里晒暖了的湖水。
      沈晚意脸一热,赶紧把笔搁下,起身走到窗前深吸了口气。夜风凉凉的,带着点花香,却让她心跳得更乱了。
      “小姐,还不睡?”门外传来丫鬟晚秋的声音,轻手轻脚的。
      “再待一会儿。你先去歇着吧。”沈晚意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软了些。
      晚秋应是退下去了。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爆一下灯花。
      她重新坐下,提起笔,这次没再犹豫,在纸上慢慢写:
      “三殿下安。承蒙贤妃娘娘厚爱,晚意愧不敢当。春日多风,殿下也请保重。”
      写到这儿,她停笔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昨夜琴声唐突,殿下若不嫌弃,他日或可再弹一曲。”
      落款只写了“晚意”二字,没写姓,也没写“臣女”。她自己看着都觉得大胆,可笔尖已经落了,没法改。
      她把信折好,用一根细细的月白丝带系上,犹豫再三,还是叫来了晚秋。
      “悄悄送去宫里,别让人看见是谁送的。”她低声嘱咐,声音有点抖。
      晚秋眼睛亮了亮,却没多问,只笑着应了声“是”。
      信送出去后,沈晚意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看了半天。镜子里的人眉眼弯弯,唇角不自觉地翘着一点。她伸手摸了摸耳垂,那对羊脂玉耳坠凉凉的,触感却让她想起湖心亭风吹过时的温度。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偷了什么东西,心虚又甜。
      ……
      景正元这几天睡得都不踏实。书房里堆满了从内阁抄来的奏折,他看得眼睛发酸,却一个字都记不住。脑子里全是皇后正殿里那句“最忌人心不稳”,还有苏太医手抖的那一瞬。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了。只是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应对。
      这天傍晚,林羽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个小小的一包东西。
      “三殿下,有人从宫外送来的。说是……沈小姐的丫鬟递给小的。”
      景正元心口忽然跳了一下,面上却没显出来,只淡淡道:“放桌上吧。”
      等林羽退下,他才伸手拆开。那是一方素白的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瓣用极淡的粉线勾勒,针脚细密得像春雨落过。帕子底下压着一张折好的笺纸。
      他拆开,字迹娟秀,一眼就认出是她的。
      读到最后那句“他日或可再弹一曲”,他手指微微收紧,纸边被捏出浅浅的褶痕。
      他靠在椅背上,闭眼良久。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不疼,却痒得让人心神不宁。
      他重新坐直,提笔回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下一行:
      “多谢晚意小姐,海棠开得好,待春深些,定当聆听。”
      落款是“正元”。
      他把信和那方帕子一起包好,交给林羽:“照旧,悄悄送回去。”
      林羽接过时,忍不住偷瞄了他一眼。殿下平日里最是稳重,今晚嘴角却带着点极淡的笑,像冬日里忽然透进一缕阳光。
      ……
      次日早朝,景宣帝仍未露面。皇后以“奉旨代行”名义主持,早朝草草结束。散朝后,几位重臣被留了下来议事。沈博远也在其中。
      沈博远回府时,天已擦黑。他一进门就看见女儿在院子里站着,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正在剪海棠枝。
      “晚意,怎么不进屋?风凉。”
      沈晚意转过身,笑着把剪下的枝子递过去:“爹,您看这枝开得正好,我想插瓶里给娘娘送去。”
      沈博远接过,叹了口气:“都说过了,宫里的事,让你少掺和。今日早朝,皇后娘娘已经开始问西北军饷的事了。看来大皇子回京的消息瞒不住。朝中风向变了,你一个姑娘家,别往里钻。”
      沈晚意低头嗯了一声,却没说自己已经送了信,也收了回信。
      她把枝子插进瓶里,摆在窗台上。月光洒进来,海棠花瓣映得雪白,像谁轻轻落下的叹息。
      ……
      景正元这晚又去了湖心亭。亭子里空荡荡的,琴案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伸手拂去灰尘,指尖触到木头时,忽然想起她写的那句“他日或可再弹一曲”。
      他坐在石凳上,望着湖面。月亮挂在天边,碎成一片一片银光。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像他一样,睡不着,坐在窗前看月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可笑。可笑归可笑,心底那点暖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马蹄声。急促,一路向东。
      那是西北快马,日夜兼程送来的第二封密报。
      大皇子景正宏,已经过了第三道驿站。最快明日午时,就能进京。
      景正元站起身,衣袖扫过石桌,带起一点灰。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竟没有多少慌乱。反而因为那方帕子、那封信,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勇气。
      春风吹过湖面,荡起细细的波纹。
      他低声喃喃:“晚意……”
      声音极轻,像怕惊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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