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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探寝殿 景正元一早 ...

  •   景正元一早起来,换了件素色常服,没戴冠,只简单束发。他昨夜又没睡踏实,脑子里全是湖心亭那片海棠花瓣落在沈晚意发间的样子,还有她回头看他时眼底那点浅浅的红。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把心思收回来。今天得去寝殿探望父皇——皇后昨晚虽没明说不让去,但也没拦着。他知道,这时候多露面、多关心,才是该做的。
      寝殿外已经守了不少人。内侍、太医、几个宫女低着头站成一排。景正元走过去时,正听见两个小宫女在角落里压着声音说话。
      “……昨夜娘娘让人把太医院的药单子都抄了一遍,说是怕有人下手脚。”
      “嘘,小声点!要是让严公公听见……”
      景正元脚步一顿,没进去,而是站在柱子后听了片刻。另一个宫女声音更低:“听说陛下昨晚又吐了血,太医说……怕是旧疾复发。可皇后娘娘不许传出去,说是中风,谁传谁死。”
      “中风?可我昨晚亲眼看见苏太医给陛下扎针时,手抖得厉害……”
      景正元心口一沉。他没再听下去,抬脚跨进殿门。殿内药味浓得呛人,景宣帝躺在龙床上,脸色蜡黄,呼吸粗重。皇后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佛珠,一下一下转着。见他进来,皇后抬眼,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三殿下来了。陛下刚睡着,你轻些。”
      景正元行礼,低声问:“母后,父皇昨夜……可有好转?”
      皇后没直接答,只淡淡道:“太医说要静养。你若有心,就多来陪陪。毕竟你是皇子,总得尽孝。”
      这话听着关切,可景正元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若有心,就别闲着”。他没争辩,走到床前,跪下给父皇请安。景宣帝没醒,眉头紧锁,额角还残留着昨夜的冷汗。
      景正元看着父皇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又心酸。这张脸曾经威严得让满朝文武不敢抬头,如今却脆弱得像一张薄纸。他伸手想帮父皇掖掖被角,手却在半空停住——皇后正看着他,眼神像在掂量什么。
      他收回手,起身退到一旁。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景宣帝粗重的呼吸声。过了片刻,皇后忽然开口:“正元,你这些年一直在书房里待着,可知朝中有些事,已经不是书本上能学的了。”
      景正元心头微动,拱手道:“儿臣愚钝,请母后指教。”
      皇后笑了笑,没笑到眼底:“指教不敢当。只是提醒你一句——这宫里,谁都不是傻子。你父皇病了,有人欢喜有人愁。你若还想当个闲散皇子,就继续待在书房里。可若想……多尽些孝道,就得睁大眼睛。”
      这话说得极重,像一把软刀子,轻轻划过。景正元低头应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皇后这是敲打他:别以为你一直低调,就能置身事外。
      从寝殿出来时,天已经大亮。景正元走在长廊上,风吹得衣袍猎猎。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两个宫女的话——“怕是有人下手脚”。
      他脚步一顿,转身往偏殿走去。那儿是太医院的值房,苏正清昨夜守了一宿,此刻正坐在桌前写药单子。见景正元进来,苏正清赶紧起身,脸上带着疲惫的笑。
      “三殿下怎么来了?”
      景正元没绕弯子,直接问:“苏太医,父皇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正清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殿下,陛下这是积劳成疾,加上昨夜饮酒过度,气血上冲,才中风。臣已经尽力了。”
      景正元盯着他的眼睛:“昨夜扎针时,你手为什么抖?”
      苏正清瞳孔一缩,很快又恢复平静:“殿下多心了。臣昨夜没睡,年纪大了,手有些不稳。”
      景正元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低声说:“苏太医,保重。”
      苏正清愣在原地,背脊发凉。
      景正元回到书房,坐下来,久久没动。他把刚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皇后封锁消息、敲打他、宫女私语、苏正清的手抖……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张慢慢展开的网。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这宫里,亲情之外,还有更冰冷的东西在流动。
      与此同时,沈府的后院。
      沈晚意坐在闺房的窗前,手里抱着一把古琴,却半天没拨弦。昨夜她练琴练到半夜,指尖都起了薄茧,可一闭眼,满脑子都是湖心亭那片海棠花瓣落在自己发间的样子,还有景正元伸手想帮她拂去却又停在半空的那一刻。
      她脸颊发烫,赶紧把琴放下,走到窗边。院子里海棠开得正好,花瓣被风吹落几片,落在石阶上。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小心脚下”,声音低低的,却像烙在了心上。
      “晚意,发什么呆呢?”沈博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晚意回神,赶紧起身:“爹,您怎么来了?”
      沈博远手里拿着一个小锦盒,递给她:“刚才宫里来人,说是贤妃娘娘赏的。说是你昨儿陪她说话,她高兴,赏了些小玩意儿。”
      沈晚意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羊脂玉耳坠,温润剔透,还有一小瓶桂花香露。盒底压着一张小笺,字迹娟秀:“多谢晚意宽慰,春日正好,保重。”
      沈晚意手指轻轻摩挲着耳坠,心口涌起一股暖意。她知道,这是贤妃的谢意,可她更在意的是——景正元会不会也知道这个赏赐?
      她把耳坠收好,对父亲说:“爹,我一会儿去给娘娘回礼。”
      沈博远叹了口气:“晚意,你心善,可宫里的事……别陷太深。”
      沈晚意笑了笑,没说话。她转身回房,把耳坠戴上,对着铜镜看了半天。镜子里的人眉眼弯弯,像藏了点小秘密。
      她低声自语:“三殿下……你今日,可还好?”
      下午,皇后宫的内侍忽然来了。
      “三殿下,皇后娘娘请您去正殿一趟,说是有事相商。”
      景正元正在书房看折子,闻言抬头。内侍低着头,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他合上折子,起身:“走吧。”
      正殿里,皇后坐在主位,身边站着萧承辉和崔远略。萧承辉是肃国公,皇后胞兄,一脸精明。崔远略是翰林侍读学士,表面温文,眼神却阴鸷。
      景正元进门,行礼。
      皇后开口:“正元,坐下吧。今天叫你来,是想问问西北的军报。你大皇兄这些年镇守边关,功劳不小。可如今陛下病了,有些事,总得提前有个章程。”
      景正元心头一紧,却不动声色:“母后所言极是。大皇兄忠心耿耿,儿臣相信他定会尽快回京。”
      皇后笑了笑:“回来是肯定的。只是……回来之后,该怎么安置,得早做打算。”
      这话里藏刀。景正元低头:“儿臣愚钝,不明白母后的意思。”
      皇后没再深说,只道:“你回去好好想想。陛下病中,最忌人心不稳。你是三皇子,总得帮着母后稳住局面。”
      景正元应是,退出来时,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走在长廊上,风吹得衣袍翻飞。他忽然明白:皇后这是在拉拢他,也是在警告他——别站错队。
      而他,也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宫里,从来没有真正的中立。
      夕阳西下,书房里烛火亮起。景正元坐在桌前,提笔写了一封短笺:
      “贤妃宫沈小姐安好。昨夜母妃得你宽慰,甚慰。春日多保重。”
      他犹豫片刻,还是没写落款,只让林羽悄悄送去沈府。
      夜色渐深。
      景正元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残红。
      他知道,这春光底下,已经开始有暗流在涌动。
      而他,也开始学着,把心一点点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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