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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晨光里的琴声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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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景正元的书房里还点着昨夜的残烛。他一夜没怎么睡,翻来覆去都是御花园湖心亭的那一幕。父皇额头渗汗却强撑着笑的样子,沈晚意垂眸弹琴时指尖轻轻颤动的样子,还有她抬眼和他对视的那一瞬……像一滴水落进心里,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怎么都平不下去。
他披衣坐到窗前,外头宫墙被晨光镀上一层浅金。春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他忽然想起昨晚沈晚意裙角被风吹起的弧度,那青色襦裙素得像没染过颜色,却把满园的桃花都比得俗了。
“她弹琴的时候……好像在问什么。”景正元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敲了两下,像在模仿琴弦的节奏。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父皇还在病中,皇后把宫门封得死死的,这时候想这些,实在不该。可那琴声偏偏不肯走,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干净、清澈,像能洗掉宫里所有的算计。
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是贴身小太监林羽。
“三殿下,贤妃娘娘派人来问,您昨夜睡得可好?让您早膳后过去一趟。”
景正元应了一声,起身洗漱。铜镜里的人眼睛底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勉强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贤妃宫的小花厅里,柳贤妃已经起来了,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还有一碟景正元最爱吃的桂花糕。她见儿子进来,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柔柔地笑了。
“正元,昨夜没睡好吧?脸色看着都憔悴了。”她亲自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先吃点东西。陛下那边……皇后娘娘还没让人来传话。”
景正元坐下,舀了一勺粥,入口温热,却尝不出什么味道。他低声问:“母妃,您昨夜……也没睡?”
柳贤妃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初开的海棠上,“睡不着啊。陛下这些年总说自己身子骨还硬朗,可我陪了他二十多年,看得出来,他其实早就不行了。昨天宴上,他明明胸口不舒服,还硬撑着听完晚意那孩子的琴……那琴弹得真好,像能把人的心都安抚住。”
提到沈晚意,景正元的勺子顿了顿。粥碗里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她行礼时腰背笔直的样子,声音清清淡淡,却让人听了就觉得心里安静。
“母妃认识沈家吗?”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
柳贤妃笑了笑,“沈阁老是礼部尚书,这些年一直中立,不偏不倚。晚意那孩子……我倒是听宫里的嬷嬷提过几次,说她琴棋书画都好,人也干净,不像别的世家女爱争奇斗艳。你怎么突然问起她?”
景正元耳根微微发热,低下头又舀了一勺粥,“没什么,就是觉得她琴弹得特别……特别让人记得住。”
柳贤妃看着儿子,眼睛里多了点柔软的笑意,却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正元,你向来心细。陛下现在这样,你更要多想想自己。母妃不求你争什么,只求你平平安安。”
母子俩安静地吃完早膳。景正元陪着母亲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海棠花瓣被风吹落几片,落在柳贤妃的肩头。他伸手帮母亲拂去,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酸涩——这宫里,连一朵花的命运都由不得自己,何况人呢?
送母亲回房休息后,景正元没回书房,而是沿着御花园的抄手游廊慢慢走着。昨夜的灯笼还没全撤,晨光下显得有些颓败。他走到湖心亭附近,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亭子里空空的,琴案还在原处,琴却已经被宫人收走。
他站在亭外,风吹过湖面,荡起细细的波纹。他闭上眼,仿佛又听见了那首《春江花月夜》。琴声里头,有种东西像在轻轻碰他的心口——不是激烈的喜欢,而是像春水漫过脚背,凉凉的、软软的,让人舍不得抽脚。
“如果……能再听她弹一次就好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睁开眼,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才暗暗松了口气。
正要转身离开,游廊那头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景正元抬头,正好看见沈晚意扶着父亲沈博远,从另一条小径走过来。她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比昨夜的浅青更素,头发还是简单绾着,只多了支淡粉色的珠花。阳光洒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柔光。
沈博远正在低声和女儿说话:“晚意,今日陛下龙体欠安,宫里肯定要封园子。你一会儿就跟爹回去,别在宫里多留。”
沈晚意点点头,声音轻轻的,“爹,我知道。只是……我想去给贤妃娘娘请个安,昨夜看她脸色不大好。”
父女俩说着,已经走近湖心亭。沈晚意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亭外的景正元。她脚步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很快垂下眼帘,行了个礼。
“三殿下安好。”
沈博远也赶紧行礼,“老臣见过三殿下。”
景正元回礼,目光却忍不住多停在沈晚意身上一瞬。她低着头,长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影子,唇角抿着,像在忍着什么。风吹过,她袖口的丝线轻轻颤动,和昨夜弹琴时指尖的颤动一模一样。
“沈大人不必多礼。”景正元声音温和,“父皇的事……宫里会处理好。沈小姐是要去贤妃宫?”
沈晚意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移开,“是。昨夜宴上,贤妃娘娘看着忧心,臣女想去宽慰几句。”
景正元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他点头,“那正好,我刚从母妃那儿出来。她昨夜也没睡好,你若去,正好陪她说说话。”
沈博远在一旁看着,眉头微微皱了皱,却没出声。
三人沿着游廊往前走了一段路。景正元走在前面,沈晚意和父亲跟在后面。风吹过湖面,带来阵阵花香。景正元忽然放慢脚步,和沈晚意并肩了半步。他没说话,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
沈晚意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脸颊微微泛起一点浅粉,却没躲,只是轻声说:“三殿下昨夜……也守了很久吧?看着眼睛都有些红。”
景正元心口一跳,声音却尽量平稳,“还好。只是有些担心父皇。”
两人没再继续说下去,可那短短几句话,却像在空气里牵起了一根极细的线。沈晚意低着头走路,手指在袖子里轻轻绞着帕子。景正元则看着前方,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弯——这种感觉很陌生,却不讨厌。
到了贤妃宫门口,沈博远停下脚步,“老臣就不进去了。晚意,你进去请安后,早点出来,爹在宫门外等你。”
沈晚意应了声是。景正元陪着她进了花厅。柳贤妃见沈晚意来了,眼睛亮了亮,亲自拉着她的手坐下。
“晚意来了?快坐。昨夜你那琴弹得真好,哀家听了,心里都安稳了许多。”
沈晚意笑了笑,声音软软的,“娘娘过奖了。臣女只是随便弹弹,让娘娘见笑了。”
景正元坐在一旁,看着她和母亲说话的样子。沈晚意说话时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月牙,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落在人心上。他忽然想,如果以后每天都能听见这样的声音,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愣住了。赶紧端起茶杯掩饰,茶水却烫了舌头。
柳贤妃和沈晚意聊了小半个时辰,多是些宫里的闲话、琴棋的事。景正元很少插话,只是安静听着。偶尔沈晚意抬头看他一眼,他便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却让沈晚意耳根发热。
快到午时,沈晚意才起身告辞。景正元送她到宫门口。两人并肩走了十几步,谁也没说话。走到海棠树下时,风吹落一片花瓣,正好落在沈晚意的发间。
景正元伸手想帮她拂去,手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低声说:“小心脚下。”
沈晚意脸红了红,轻声回:“多谢三殿下。”
她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景正元还站在原地,晨光落在他肩头,整个人显得安静又坚定。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春风拂过心湖,轻轻的、暖暖的,却又带着点说不出的酸。
沈博远在宫门外等女儿,见她出来,叹了口气,“晚意,以后少往宫里跑。这地方……水太深。”
沈晚意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点海棠花瓣,她轻轻吹掉,心想:水再深,也总有想靠近的人啊。
景正元回到书房,坐下来,久久没动。桌上摊开的兵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却只在纸上画了一道琴弦的弧线。
窗外,春光正好。
可他知道,这春光底下,已经藏了太多看不见的风浪。
而那一点小小的心动,像一株刚冒头的嫩芽,悄无声息,却顽强地往上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