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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自渎 ...

  •   天刚擦黑,顾珩便赶回来了。
      林愫因听见动静,抬头一看,只见他一身石青色朝服还未来得及换下,靴子上沾着些许尘土。他额上还带着薄薄的汗,气息也有些促,几步便跨进屋里来。

      “怎么不肯喝药?”他一开口,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焦灼,却还是竭力放柔了。

      林愫因望着他,不知怎的,脱口而出的竟是:“赏菊会……结束了么?”

      顾珩听了这话,微微一怔,随即满眼的焦灼便化作了笑意,连眉眼都柔和了下来。
      他晓得,他的因因只是闹小性子,并非心存死志。
      心总算放了下来,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欢喜来——她这般问,是不是也是在意他?

      “白日的赏菊会已经散了,晚上原是有灯会的。”他在她床边坐下,温声道,“我推了,赶回来看你。”
      他说着,从小翠手里接过药碗,那药一直温着。他舀起一勺漆黑的药汁,细细吹了吹,递到她唇边,轻声道:“因因,乖乖把药喝了,好好的,嗯?”

      林愫因看了他一眼,到底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咽了下去。
      “苦不苦?”他问。
      “不苦。”
      “因因撒谎,眉毛都皱起来了。”
      林愫因耳根子悄悄红了。

      就这样,半哄半就的,她喝了小半碗药,便再也喝不下去了。
      顾珩也不勉强,搁下药碗,拿帕子替她拭了拭唇角。他在她床边坐着,迟迟没有走的意思,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却又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

      林愫因垂着眼,只觉得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烫得厉害,心跳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正在这时,外头忽有小厮来报:“世子爷,侯爷那边请您过去一趟,说有事相商。”
      顾珩眉头微微一皱,却终究是起了身,低声道:“我去去就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她一眼。烛光下,她倚在床头,面容柔和,那双眼睛正静静望着他。他心里头一暖,再不多言,转身去了。

      顾珩刚走出汀兰苑没几步,迎面便撞见许管家领着个人匆匆而来。
      “世子爷。”许管家躬身道,“这位是户部尚书的李管家,说是世子今儿在宫里落了东西,特来交还。”

      那李管家堆着笑,恭恭敬敬呈上一个锦盒。
      “世子爷,这是您今儿在席上落下的物件,我家小姐恰好拾得,特命小人送来。”

      顾珩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一架小小的西洋挂钟。
      那挂钟做工精巧,通体鎏金,钟盘上是珐琅彩绘的西洋花卉——正是他今日在席上,特意向御前讨要的那架。
      他见这玩意儿稀罕,想着拿回来给因因解闷,不想竟落在了宫里。

      可那挂钟下面,却还压着一方帕子。

      顾珩将那帕子拈出来,只见是极好的苏州缎子,一角绣着一丛幽兰,栩栩如生,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帕子上并无只言片语,可这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了。
      他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户部尚书府的二小姐,李辛娮。她姐姐李辛妘,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贵妃。李家这两年风头正盛,在朝中如日中天,他家的小姐,自然不会无缘无故替人送还什么“失物”。

      顾珩将帕子往锦盒里一撂,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帕子烧了。这挂钟虽是御赐之物,不必拿出来招摇,收进库里去,莫要摆在明面上生厌。”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那李管家,似笑非笑道:“回去告诉尚书大人,就说我顾珩多谢他家小姐的好意。只是顾某性子粗疏,素来不惯这些弯弯绕绕的礼数,往后若再有‘失物’,不劳贵府费心,自会着人去寻。”

      那李管家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讪讪地应了是,捧着锦盒退了下去。

      许管家在一旁瞧着,心里头直打鼓。
      顾珩却不再看他,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冷声道:“今日这事,不许传到汀兰苑去。若有半个字进了林姑娘的耳朵,仔细你的皮。”
      许管家打了个寒噤,连连应诺。

      顾珩站在廊下,望着汀兰苑方向那盏昏黄的灯火,心下烦躁得很。
      他好不容易让因因待他松动了些,肯好好喝药,肯好好与他说话,若叫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搅了,他可怎么受得住?
      半晌,他叹了口气,抬脚往正院去了。父亲还等着呢。

      顾珩来到正院时,顾劭正坐在上首面色沉沉。
      “今日怎么无故离席?”顾劭抬起眼皮凉凉觑他一眼,“又是为了那个林愫因?”

      “是,父亲。”顾珩垂手立着,答得坦然。

      顾勋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那丫头的药,从明日起便断了。”

      “父亲?”

      “怎么?”顾劭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当我不知道?药材、炭火、衣裳、补品,不迭往汀兰苑送。我能收留她已是宽容至极。”

      顾珩攥了攥拳,却并不慌乱。他上前一步,躬身道:“父亲教训的是。只是因因的药钱,自始至终都是从世子俸禄里出。不劳府里半分。”

      顾劭闻言,倒是一怔,随即冷笑起来:“好啊,世子爷如今腰杆子硬了,敢跟本王叫板了。”

      “儿子不敢。”顾珩依旧垂着头,语气却是不卑不亢,“儿子只是不明白,父亲为何容不下因因?”

      这话一出,顾劭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缓缓踱步到顾珩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懂什么?”
      烛火下,顾劭那张依旧俊朗的脸上,浮现出骇人的阴鸷。他一字一句道:“我凭什么养周季的种。”
      顾珩心头一震。

      周季。他隐约知道,那是林姨娘的前夫,林愫因的生父。据说是个早逝的读书人,生前不过是个穷秀才,死后连副像样的棺材都置办不起。

      “她凭什么住在本王的府里,吃本王的米粮,用本王的银子养病?周季当年搂着她们娘俩,过的什么日子?如今他人死了,倒要本王来替他养女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顾珩哑然。

      “父亲。”顾珩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父亲与林姨娘的事,儿子从不敢置喙半句。只是因因是无辜的,儿子愿意养着她,还望父亲莫要迁怒于她。”

      “你倒是痴情。”顾劭冷冷道,“我看你怎么护住这个短命鬼,李家的帖子今日递到了我这里,李辛娮看上了你。你打算怎么回?”

      顾珩垂眸:“李小姐的心意,儿子心领,只是无福消受。”

      顾勋正要再训,却听小厮来报,林姨娘醒了。
      他摆摆手,意兴阑珊道:“随你去吧。她的药钱你自己出,她的死活你自己管。往后别来烦我。”
      说罢,他转身便往后堂去了。

      顾珩立在原地,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帘后,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日侯爷回来,不知怎的发了好大的火,好似林姨娘说了什么,其中干系奴才就不清楚了。”许管家躬身禀报着。
      “行了,退下吧,不必跟着。”

      顾珩转身出了正院,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往汀兰苑的方向走去。夜风渐凉,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他站在黑暗里,远远望着汀兰苑那一点微弱的灯火,望了许久,终究没有进去。

      她该睡了。

      ————————————

      是夜,顾珩独坐在书斋里,手里攥着一方小衣——那是几日前他耐不住性子偷偷去找她,见她去后罩房换衣裳时,不小心落在榻上的。丫鬟们还没发现,他便悄悄收了起来。

      烛火摇曳,映着他的侧脸,半明半暗。

      他垂着眼,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方细软的绫罗。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清苦的,却又莫名勾得人心尖发颤。

      “因因……”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喑哑。

      他想起傍晚喂药时的光景。她倚在床头,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咽下那漆黑的药汁。
      她的唇被药汁濡得湿润润的,泛着淡淡的水光。
      她嫌苦,眉头微微蹙着,像两片被风吹皱的春水。
      低头时,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白嫩。

      她分明对他有情的。他想。若无情,怎会肯让他喂药?若无情,怎会问他去哪?

      可她又那样疏离。那双眼睛望着他时,清凌凌的,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也看不透,触也触不着。

      他受不住了。

      顾珩闭了闭眼,手指收紧。那方小衣被他攥得皱成一团,像是攥着一把火,从掌心一直烧到心里,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靠在椅背上,阖着眼,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探了下去。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隔着薄薄的衣料,像是握着什么不可言说的念想。
      他脑海里全是她——是她低头时露出的那段脖颈,是她喝药时微微翕动的鼻翼,是她被他逗弄时浮上脸颊的那两团红晕,像三月的桃花,娇怯怯的,艳得惊人。

      “因因……”他又唤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梦呓,又像祈求。

      他想着她若是肯对他笑一笑,他便是把心掏出来也愿意。她若是肯拿那双水润的眼睛望着他,眼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便是即刻死了也甘愿。她若是肯……肯像他想着她这般,也想着他——

      那只手动得快了些。

      他呼吸渐重,眉头紧蹙,像是在承受着什么莫大的痛苦,又像是在品尝着什么极致的欢愉。
      月色下,他下颌绷得紧紧的,喉结微微滚动,汗水从额角渗出来,沿着脸颊滑落。

      他的手握的更紧了。

      他想着那截细白的脖颈,想着那微蹙的眉心,想着那双清清冷冷偶尔会泛起涟漪的眼睛。他想得浑身发烫,想得心口发疼,想得恨不得即刻跑到她跟前去,不管不顾地把心里的话全倒出来——因因,你看看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可他没有。

      他只能坐在这暗沉沉的夜里,一个人,攥着她的一方小衣,想着她,想着她,想着她。

      终于,他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颤,随即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椅背上。那一瞬间,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她的影子,她的眉眼,她的名字,反反复复地回荡着。

      半晌,他才缓缓睁开眼。

      月光下,那方小衣上染了一片狼藉。他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半分嫌恶,反而轻轻地将它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没事的。他想。
      他会徐徐图之。

      他忽然有些理解父亲了。他从前不懂,如今却懂了——若是有朝一日,因因要嫁给别人,他一定会疯。

      他站起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吹散了一室旖旎。

      他按了按胸口那方小衣,唇角微微弯起。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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