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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喝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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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入了秋,林愫因将养了小半年,却半点不见好,反倒愈发瘦弱了下去。顾珩心中焦灼,想着寻林姨娘来一趟,让她母女见上一面,也好宽慰宽慰。谁知顾劭整日与林姨娘痴缠,半日也肯不放人出来。
他在外头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顾劭披着外裳踱了出来,脸上带着餍足的慵懒,瞧见他时,眉梢微挑:“你找林姨娘何事?”
顾珩垂首,恭声道:“回父亲,因因思念母亲,这些日子病得又沉了些,儿子想着,让她们母女见上一面,兴许能好些。”
顾劭闻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因因?你倒是在乎那丫头。”他顿了顿,又道,“事情我也听说了,明儿便让她们见上一面罢。”
他说完便转身回了暖阁,再不多言。
顾珩立在廊下,望着父亲的背影,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这个对他素来不闻不问的父亲,若不是母亲重情仁厚,自幼悉心教导于他,还真不知自己会长成什么歪斜性子。
次日,顾珩亲自去接了林姨娘来汀兰苑。
林愫因早已等在廊下,今日她特意裹了件天青色的袄子,头上簪着几支素银簪子,衬得一张脸莹白如玉,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美。她远远瞧见林姨娘的身影,便急急向前迎了几步。
“小心些,别又摔了。”顾珩见她这般失态,心揪了起来,忙上前虚扶了一把。
林姨娘见她难掩憔悴,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上前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千言万语哽在喉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林愫因伏在母亲肩头,亦是泪流满面,却还是强撑问道:“娘,你……你可还好?”
林姨娘连连点头,拿帕子拭泪,哽咽道:“好,都好。侯爷他…待我极好。你呢?你怎样?”
“娘,我也一切都好。”林愫因忍着泪。
顾珩立在一旁,见这母女二人哭成泪人,心里头也是五味杂陈。
他只怕林愫因哭得太狠,伤了心神,只得默默沏了一盏温茶,轻轻递到她手边,低声道:“先喝口茶,润润嗓子,仔细哭坏了。”
母女俩说了许久的体己话,林愫因倚在母亲怀里,听她絮絮叨叨地叮嘱,无非是“天冷了多添衣裳”、“按时吃药”、“莫要劳心费神”的老话。
正说着,外头小厮来报,说是侯爷那边打发人来催了。
林姨娘身子一僵,脸上的血色褪尽,终是松开了女儿的手,强撑着笑,替林愫因理了理鬓发“好孩子,娘……娘下回再来看你。”
林愫因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袖,指节泛白,却说不出挽留的话。她只点了点头,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丫鬟扶着走远了。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屋子里陡然静了下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冷得人心里发慌。
林愫因怔怔望着门口的方向,眼泪又簌簌地落了下来,起初还忍着,只无声地淌,后来便怎么也忍不住,伏在枕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肝肠寸断。
顾珩立在旁边,见她这般,只觉得心都被攥成了一团。他忍不住上前半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放柔了声音哄道:“因因,快别哭了,当心哭坏了身子。往后……往后还有见面的时候呢。”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往后?她哪里有往后?这话说得,竟是往人心口上扎刀子。
他忙胡乱扯开话头:“过几日便是重阳,宫里办了赏菊会,听说今年暖房里培出了几盆绿菊,稀罕得很。你可愿出去看看?”
林愫因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闷闷的:“不去了。”
“好,不去就不去。”顾珩忙不迭地顺着她,“宫里人多眼杂,去了也没什么趣儿,还不如在家歇着呢。我若在宫里瞧见什么新奇玩意儿,便给你带回来,可好?”
他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巴不得她说不去。不去才好,若是能把她关在这汀兰苑里,一辈子只看他一个人,那才是天底下最好的事。
林愫因却不答话,只神色恹恹地靠在引枕上,眼睛望着窗外那棵落了叶的海棠,不知在想什么。
顾珩见她这般活脱脱没了精神的样子,心下蓦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了他,像是有人攥着他的心使劲拧了一把。
他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什么兄妹名分,急忙上前一步,弯下腰,直直望着她的眼睛:
“因因,你不要伤心了。你伤心,我……我这里便疼得受不住。”
他说着,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目光直直的,滚烫的,里头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林愫因心下一惊,垂了眼不敢看他,只低声道:“世子说笑了。世子身子康健,将来是要袭爵位、建功名的,怎能被这些儿女情长牵绊住?这话传出去白白叫人笑话。”
顾珩望着她那双水润的眼睛,清澈见底,里头半分情动也无,只有惊惶与回避。他那颗滚烫的心,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又狠狠碾在地上,踩得稀烂。
他站了片刻,只觉满屋子都是化不开的难堪。良久才扯出一个笑来,声音依旧是软的,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在哄自己:
“因因,今日是我失礼了,说了这些混账话。你莫要放在心上,只当……只当不曾听过。好好养病,我改日再来看你。”说完,便转身出了汀兰院。
林愫因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望着那身影转过回廊,再也看不见了,才伏在枕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她也不知自己在哭什么,是为他,是为母亲,还是为自己,只觉心里头堵得慌,哭出来才好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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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剖白了心事之后,顾珩便许久不曾踏足汀兰院了。
只是汀兰院里的供给,半点不曾短少。
每日新鲜果蔬、精致的点心羹汤,依旧是流水似地送进来。昨个才送来一对活蹦乱跳的凤头白观赏鱼,装在琉璃缸里,映着日光,好看得紧。
林愫因倚在窗边,望着那缸里游来游去的鱼儿,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世子呢?”林愫因望着窗外那缸游来游去的鱼儿,不知不觉便喃喃出了声。话一出口,她自己倒先愣住了,随即垂下眼,仿佛方才什么也没说。
一旁侍立的小翠却听得真真切切,忙答道:“回姑娘,世子今儿一早就进宫去了,宫里办了赏菊会,怕是要到晚间歇了灯会才能回来呢。”
赏菊会。那日他问她去不去赏菊会的情景,还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那时她心里头只有母亲,哪里顾得上这些?如今想来,倒像是有许多日子以前的事了。
“姑娘,该喝药了。”小翠端了药碗上来,黑漆漆的汁子,漾在白瓷碗中。
林愫因接过,浅浅抿了一口,只觉得比往日更苦涩几分,那苦味儿直往心窝子里钻。
她皱了皱眉,搁下碗,道:“先放着罢,我待会儿再喝。”
小翠却不动,垂首道:“姑娘,世子吩咐了的,每日都要看着姑娘把药喝了。”
林愫因望着那碗药,轻声道:“我这身子,喝不喝还有什么要紧?这药怕是不便宜罢?往后……便停了吧。”
她虽在这汀兰苑里养病,外头的事却也隐隐约约知道一些。她这样一个病秧子,日日用好药养着,花费不知多少,府里的管家早已颇有怨言。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外人,凭什么白白耗费人家侯府的银子?
小翠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了下来:“姑娘万万不可说这样的话!世子听了,可要生气的!”
他那样软和的性子,竟也会生气么?林愫因心下有些茫然。
她见到的顾珩,从来都是温声细语的,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从不曾见他红过脸。
可小翠心里明镜似的——世子在外头是什么名声?封地上的百姓背地里都叫他“小阎王”,手段凌厉,说一不二。若不是姑娘来了,他哪里肯收敛半分脾气?
小翠见林愫因神色恹恹,只怕她伤了心神,使了个眼色,吩咐小丫鬟道:“快去宫里禀报世子,就说姑娘今日不肯喝药,精神也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