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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年关 ...

  •   顾珩方至汀兰苑门口,便见小翠正立在廊下跺脚,见他来了,忙迎上来,悄声禀道:“世子爷来了。姑娘今日上午哭了一场,想是思念林姨娘了。中午进了些莲花羹,下午喝了药后,吃了些柑橘,现下正看书呢。”

      顾珩听着,心下了然,又添了几分疼惜。他点了点头,正要进去,里头却已听见动静。

      “小翠,谁在外面?”是林愫因的声音,清清淡淡的。

      顾珩不等小翠答话,便扬声道:“因因,是我。”说罢,挑开帘子进了厢房。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地龙烧得正旺。他跺了跺脚,抖落靴面上的雪,抬眼望去,却见林愫因正吃力地撑着身子要从榻上起来。

      顾珩忙三两步赶过去,扶住她:“快躺着,起来做什么?”

      林愫因却还是起了身,伸手替他拂了拂肩上的落雪,轻声道:“怎的站在外头?雪这样大,仔细冻着。”

      顾珩任她拂着,只觉这一刻心里头暖得不像话。她这样待他,仿若……仿若做了夫妻一般。
      他垂眼望着她,见她只穿着家常的藕荷色小袄,外头还严严实实裹着一件灰鼠皮褂子,整个人圆滚滚的,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越发衬得那双眼睛又大又亮。

      他心里喜欢得紧,却又心疼:“因因,我不怕冻的。倒是你的手,怎么这样凉?”他握住她的手,只觉得那手冰凉凉的,像两块冷玉,“怎么不用汤婆子?”

      林愫因由他握着,并不抽回,只低声道:“方才看书,一时忘了,还未用上。”

      “看的什么书?这样入迷。”顾珩有些吃味,探头往她枕边瞧去,却见是一本翻旧了的《山海经》。

      林愫因见他这般,不由好笑:“一些怪奇游记罢了。”

      ————————————

      窗外簌簌地落着大雪,隔着窗纱也能瞧见外头白茫茫一片。屋内却暖意融融,顾珩待了一会儿,便觉身上发热,索性将外头的石青哆罗呢大袄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

      林愫因却仍裹得严严实实。她本就体弱,又在病中,再暖的屋子也不敢轻慢半分。

      她望着窗外,忽然开口道:“珩哥哥,能不能捧一捧雪来?”

      顾珩一怔。

      “我长这么大,从未玩过雪。每每到了冬日,便只能在床上躺着养病。今年的冬天……”她顿了顿,抬眸望向他,眼底竟有几分难得的孩子气,“是我过得最惬意的冬天了。”

      顾珩听了这话,心口像是被人轻轻攥了一下。他二话不说,起身便往外走:“这有何难?”

      他挑开帘子,连袄子也未披,直直走到院中。
      雪正下得紧,纷纷扬扬的,树枝上已积了厚厚一层。
      他踮起脚,挑了那最白最干净的一处,小心翼翼地捧了一捧雪,拿进屋里来,放在铜盆中。

      “喏。”他将铜盆捧到她面前,眉眼里都是笑意,“因因,雪来了。”

      林愫因望着那一盆莹白,眼里亮晶晶的,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那雪凉丝丝的,一触即化,在她指尖凝成一滴水珠。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一笑,顾珩觉得,便是要他此刻去外头雪地里跪上三天三夜,他也是肯的。

      顾珩有心哄她,便捧了雪白,伸手捏了捏,竟捏出一只小小的兔子来。
      那兔子圆滚滚的,竖着一长一短两只耳朵,憨态可掬。

      “因因,你看。”他将那雪兔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林愫因眼睛一亮,小心接过来,捧在手里细细地看。那兔子通身雪白,只有眼睛是两点墨——原是顾珩寻了两颗小小的红豆嵌进去的。她喜欢得紧,嘴角弯起,露出这些日子难得的笑模样。

      只可惜屋内暖和,那雪兔在她掌心里,不多时便开始融化。
      先是耳朵塌了,接着身子也软了下去,最后化成一摊水,只留下两颗红豆,孤零零地躺在湿漉漉的帕子上。

      林愫因望着那摊雪水,心里头没来由地酸楚起来。

      顾珩见她神色落寞,心下便知她又在胡思乱想。他忙使了个眼色,让小翠将铜盆撤了,自己在床边坐下,柔声哄道:“因因,等开春了,天气暖和了,我带你出去走走可好?听说城外的寒山寺,那里的佛祖最灵验不过,咱们去求个平安,好不好?”

      “嗯。”林愫因轻轻应了一声,垂下眼,掩住眼底的泪意。

      顾珩见她应了,心里头欢喜,便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开春的景象——寒山寺后山的桃花开得最好,一片一片的,像粉色的云霞;山脚下有个茶寮,卖的是山泉沏的明前茶,清甜得很……

      他正说得起劲,却听林愫因低低地咳嗽起来。起初只是一两声,她拿帕子掩着口,像是想压下去,却怎么也压不住,越咳越急,越咳越密,直咳得肩头耸动,整个人都伏了下去。

      顾珩脸色一变,忙扶住她:“因因,怎么了?”
      林愫因摆摆手,想说什么,却被咳嗽堵得说不出来,只憋得满脸通红。

      一旁的小翠着急,忍不住道:“回世子爷,小姐自打入冬以来,咳疾便加重了。平日里……平日里世子爷来的时候,小姐都是强忍着的,只不敢让您瞧见,怕您担心。”

      顾珩听了这话,心里头酸涩的不行。他望着怀里咳得直不起身的人,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因因,你何必如此?”他放柔了声音,一只手轻轻替她顺着背,“忍得那样辛苦做什么?我只盼着你好,你……你莫要瞒我。”

      林愫因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下来。她倚在他怀里,气息还有些促,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还是扯出一个笑来,声音细细的:“珩哥哥,不……不碍事的。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不敢说,她之所以忍着,不过是想在他面前多撑一会儿。每每见着他,她总愿意打起精神,和他多说几句话,多待一会儿。她不知道还能陪他多久,便想把这些日子,都过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顾珩望着她那张强撑的笑脸,心里头又酸又涩,又气又恼。那些责备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扯开话题:“方才说到哪儿了?哦,寒山寺后山的桃花……等开春了,我带你去折一枝最好的,插在瓶里,摆在你这窗台上,日日都能看见。”

      林愫因听着,心里却想“不知能不能等到那时候”,但不忍拂他的意,只轻轻应一声“嗯”。

      ————————————

      已至年关,风雪愈发紧了。檐下的冰凌挂得老长,透着的寒气。

      汀兰苑里仍旧暖意融融。窗上糊了新棉纸,又厚实又透亮,外头的雪光映进来,满室莹然。

      顾珩歪在林愫因榻边的引枕上,手里剥着柑橘,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说话。

      “因因,过年可想要什么?”他将剥好的橘瓣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唇,触电似的缩回来。
      林愫因接过橘瓣,轻声道:“珩哥哥,不必送了,箱笼里都快堆不下了。”
      “那不行。”顾珩又拈起一瓣橘子,这回学乖了,只远远递过去,“我的因因,自然要最好的。”

      林愫因听了这浑话,只当没听见,垂着眼只管吃橘子。
      “若要送……便送城西街头那个摊子的糖人罢。”

      顾珩正要递橘子的手一顿,眯起眼笑问:“哦?因因怎的想起这个来了?”
      他倒记得那个摊子。城西柳枝巷口,一个老叟支着个小摊。只是他素来嫌那地方人多眼杂,从不曾去买过。

      林愫因抿了抿唇道:“小翠这几日总念叨着呢。”

      顾珩听了,凉凉扫了立在门边的小翠一眼。

      小翠正竖着耳朵听壁角,冷不防被这一扫,吓得差点跪下,心里直叫苦
      林愫因见他这般,轻轻嗔道:“怎的这样凶?我院里这些仆人,见你总是怯怯的。”
      她难得说这样长的话,眉眼间带着薄薄的嗔怪,却不是真恼,倒有几分撒娇的意思。
      她好不容易和小翠熟络起来,可不愿把人吓跑了。

      顾珩见她这般模样,心里头软成一片,却又忍不住逗她:“因因待人宽和,我自然要严厉些。否则只怕这院子里的人无法无天,到时候骑到我头上来,我可怎么是好?”
      他说着,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

      那鼻子莹润小巧,触感温软,他捏了一下,竟舍不得放手。
      林愫因羞得不行,偏过脸去躲他的手,声音闷闷的:“莫要胡闹了……”

      顾珩这才讪讪收回手,可那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眉眼弯弯的,活像偷着了腥的猫。

      两人又说了好些熨帖话。林愫因听着,有时笑一笑,有时问两句,外头的风雪呼啸,屋里却只听见暖暖絮语。
      直到外头小厮催了,顾珩才姗姗起身。
      他披上大氅,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因因,明日给你带糖人来。”他说。
      林愫因轻轻点了点头,悲从心来,望着他的背影落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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