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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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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珩听闻父亲休妻再娶,新太太已经进门时,竟是气笑了。
他素知父亲对母亲不过面上情分,一直与那寡妇藕断丝连,却没料到竟绝情至此。
顾珩不等小厮说完,匆匆饮下最后一口茶,便撂了差事赶回府去。
方进正堂,就见顾劭搂着林氏坐在上首,宽大的衣袍将林氏遮得严严实实,浑不在意这般行径落在旁人眼里是何等的不堪。
顾劭见儿子进来,也不过抬了抬眼皮,“来得正好,这是林氏。这是她女儿。”草草交代几句,便抱着人往后头暖阁里去了。
顾珩立在堂下,见此光景,气得心口发堵,暗骂“狐媚子”,便甩袖回房。
甫一转身,却听得一阵断断续续、似要喘不过气来的咳嗽声。他循声望去,这才瞧见堂屋的角落里,还站着个女子。
那女子身量单薄,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眸子却生得极大,因着咳喘,氤氲着一层水光,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她见顾珩望过来,忙侧过身子,用帕子掩住口,那咳嗽声却愈发压抑不住,直咳得肩头耸动,眼中沁出泪来。
顾珩心中刚升起的愤懑,竟被这咳声一点点揉碎了。他不由得上前两步,放柔了声音问道:“妹妹可是身子不适?”
那女子,正是新进门的林姨娘带来的女儿,林愫因。她见顾珩走近,忙退后一步,垂首道:“世子爷,不妨事的。”声音虽轻,却透着明显的疏离。
顾珩脚下一顿,只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颗心悬着,酸酸涨涨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抿了抿唇,终是没再上前,只转头吩咐许管家,将林小姐的住处安排在向阳的汀兰苑,万不可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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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林小姐,是林姨娘前头那个男人生的,听说是个早产儿,打娘胎里带了病,外头的大夫都说,怕是熬不过十八岁呢!”
“可不是!咱们太太刚出去,侯爷就弄了这么个人进来,外头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呢!前儿个那谁家把侯府的庚帖都退回来了?真真是晦气!也不知道这位小姐,是个什么脾性,好不好伺候。”
“伺候她?你看她那病怏怏的样子,咱们躲着些,别过了病气才是正经!”
顾珩隐在芭蕉树后,听得这话,一张脸已是沉得能滴下水来。身后的小厮大气也不敢出,直怪这两个奴才倒霉,侯爷整日与林氏欢好已不管事,世子本也是有差事在身,谁知今日提早回来,便撞见这一幕。
“去汀兰苑。方才那两个奴才发卖。”仆人连声应是。
顾珩方至汀兰苑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的咳嗽声。那咳声时断时续,如泣如诉,他几乎能想到那人蹙着眉、眼中含泪的娇弱模样,软得、娇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
顾珩心口莫名一荡,只觉一股燥热从下腹窜起,随即又暗恼自己竟生出这般不堪的念头。他深吸了口气,平复了心绪,这才抬脚进去。
“怎的不用饭?”
林愫因正倚在窗边榻上出神,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有些无措。
一旁的小翠忙回道:“回世子爷,姑娘早上用了半盏茶,晌午吃了小半盏燕窝粥,再没用别的了。”
顾珩走近几步,看着她那纤细的腕子,玩笑道:“我的妹妹莫非是仙女托生的?竟只饮些露水便饱了?”
林愫因听出他话里的打趣之意,倒也不恼,只是羞得低下头去。那原本苍白的面颊上,浮起两团浅浅的红晕,为她清丽的容貌添了几分娇艳之色,直把顾珩看得心头一跳。
“妹妹可有小字?”
林愫因微微一怔,低声道:“尚未及笄,不曾取字。”
“那等妹妹及笄了,我给妹妹取一个可好?”他放柔了声音,像是哄孩子一般。
“……嗯。”林愫因轻轻应了一声,心中却是一片悲凉。她能不能活到及笄,还未可知。生父早亡,母亲为了自己,委身于顾勋,一月也难得见上一面。思及此,眼中那层水光便凝成了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顾珩一见她落泪,顿时慌了手脚,只恨自己方才说错了话,惹她伤心。
“妹妹莫哭!是…是我不好!我小字敬修,你喊我珩哥就好,莫要世子世子的,生分了!”
林愫因抬起泪眼,见他倒豆子似的介绍自己有些不解,却也顺从地低低唤了一声:“……珩哥哥?”尾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不甚习惯的生涩。
这一声“珩哥哥”,轻轻巧巧,却像是羽毛一般,在顾珩心尖上扫了一下,扫得他心口发麻,连呼吸都滞了滞。
他有些坐不住了,又叮嘱了几句“缺什么只管说,想要什么玩意儿也尽管告诉我,晚间我再寻个好大夫来给你瞧瞧”之类的话,便匆匆转身离去了。
林愫因望着他的背影,心下虽有几分奇怪,却也未放在心上。
她倚回榻上,望着窗外那一片蓊蓊郁郁的绿意。这院子极好,纵使快入秋,外头的景致也是葱茏。她今年十五,明年便及笄了,也不知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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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大夫便请来了,是城里极有名的张大夫。林愫因娴熟地伸出手腕,用一方素帕盖了,由着大夫诊脉。纵是问诊无数次,她心底总还存着那么一丝丝的期望。
张大夫沉吟良久,终是叹了口气,起身道:
“小姐这脉象,时断时续,浮而无根,乃是……乃是油尽灯枯之兆。老夫才疏学浅,实在无能为力。”
顾珩脸色骤然铁青,手背青筋毕露,却到底没有发作。他解下腰间一块令牌,递给贴身小厮,“去宫里太医院请周太医来,要快!”
林愫因坐在一旁,只是静静垂下眼帘,面上并无太多波澜。
周太医来得很快,额上还带着薄汗。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室内一片寂静,只闻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老太医方放下诊脉的手,斟酌着道:“老夫亦是无能为力。如今小姐这身子,只能好生将养着,以温补之药慢慢吊着。忌辛辣,忌生冷,忌劳心,不可多思多动,更不能受半点风寒。若是调养得当,兴许……可撑得两年。”
顾珩听得这话,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一股无名火直往上撞。
这火气还尚未氤氲开来,他便瞧见榻上的林愫因,那双眼睛一片蒙蒙的泪意。他那满腔的戾气便一下子全泄了。
顾珩忙走到榻边,“别怕,定还有法子的。”他干巴巴的哄着,心下却是酸涩难当。
林愫因偏过头,声音淡得像一缕烟:“世子何必如此。在我这儿耽搁了这许久,白白耗了许多精力。”
这几日,因着父亲不管事,顾珩既要当差,又要料理府中诸般杂务,还得为她延医问药,已是心力交瘁。此刻见她这般疏离冷淡,珩哥哥也不愿喊了,心头那股子憋闷之气便有些压不住,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
“好妹妹,怎的生气了?你恼我不要紧,我身强体壮受得住。只求你,念着林姨,也……也念着我些,好好将养身子,成不成?”她的手这样凉,原本那些刻薄的话便都噎在喉咙口,只余下满心的疼惜。
屋内的丫鬟们见状,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世子爷,你我相处不过半月,何苦在我身上耗这些心神?我如今寄人篱下,能活着全权仰仗世子爷心善,我岂有不听的理?”
她这话说得硬,偏生那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尾音,让她显得又倔强又可怜,竟是可爱得紧。
顾珩暗自唾弃自己这个时候还能想这些不着调的,索性装作听不懂她话里的讥讽,只当她是小孩子闹脾气,笑道:“那不气了?我让老太医开方子,好好养着。”
林愫因见他装傻充愣,只甩开他的手,背过身去,再不搭理他。
顾珩也不恼,绕到她面前,依旧好声好气地哄着:“往后缺什么,想吃什么玩什么,都告诉我。改日,我带你见林姨去。”
林愫因身子微微一颤,转过头来:“我娘……可好?”
“好不好,你亲眼见一见,不就知道了?”顾珩见她意动,愈发温声道,“别恼了。前些日子,外头进贡了些西洋的稀奇玩意儿,什么会自己走的小船,玻璃镜,回头我拿来给你解闷,可好?”
他离得近,灼热的男子气息拂过来,林愫因只觉得脸颊发烫,心口也有些乱了。
她慌忙垂下眼,胡乱点了点头,便推说困了,要歇息。
顾珩见她终于点了头,心下大定,便也不再多留,笑着叮嘱了丫鬟几句,转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