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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蓑烟雨任平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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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去按摩。
按摩床上的洞是椭圆形的,她把脸埋进去,刚好。
精油是薰衣草味的,按摩师的手掌有劲道,从肩膀推下去,推到腰窝的时候,她疼得吸了一口气。按摩师说,林姐你这里太僵了,平时压力大吧。
她说还好。
其实她在想别的事。想早上出门的时候玄关那个碗是空的,想孩子昨晚发烧她几乎没睡,想下周要交的汇报材料还没写完。想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按摩师的手机在角落里放歌,是很火的古风歌曲,《西楼别序》,
暮雨入画一纸离愁传深秋
阁楼上谁泪如雨流
西楼淋一川烟柳微凉缺羞
是谁在阁楼上弹奏
夜色无言那醇酒只饮一口
却如你的美怎么偷
泼墨山水下笔温柔入卷抽
飘散的思绪谁来收
我提笔不为离愁
只为你转身回眸
心事把自己弄丢淋湿在阁楼……
调子淡淡的,像在诉说心事,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然后不知道怎么的,脑子里就冒出来一句词。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她念了一遍,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好笑——你一个天天坐办公室写材料的小科员,你一个孩子妈,你一个老公老实巴交、生活平淡如水的中年女人,你在这“一蓑烟雨任平生”什么呢?你平生有什么需要任的?
可她还是想发给他。
不是发给宋词。是发给那个名字。发给那个让她每天早上愿意涂口红的人。
按摩师换了个手法,开始按她的后腰。她把手机从旁边的包里摸出来,屏幕太亮,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把亮度调到最低,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对话框。
上次聊天是三天前,他发了一个工作通知,她回了一个“收到”。
她把那句词打上去。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打完,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这算什么?表白?显摆自己也有点墨水?还是没话找话?
按摩师说林姐你放松点,肩膀又绷起来了。
她点了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过去,脸埋回那个洞里。心跳咚咚的,比按摩师的音乐还响。她开始后悔,开始想撤回,可是已经过了两分钟了,撤不回来了。她想他会不会觉得莫名其妙,会不会觉得她有病,会不会根本不知道这是苏轼的词,会不会回一个“?”。
五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她把手机翻过来,点开。
不是文字。是一张图。他发过来的,是他手机屏幕的截图——屏保。
黑色的底,白色的字,毛笔写的那种字体,清清楚楚的: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她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按摩师说林姐怎么了,心跳好快。
她说没事,就是——突然有点热。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不是看他发了什么,是看那个细节:他的屏保。他每天打开手机几百次,每次都会看到这句词。他选了这句词放在那里,天天看。然后她发了这句词给他。
这是巧合吗?
还是说,他早就用这种方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和她想的是同一件事?
她把手机扣回去,又翻过来。又扣回去,又翻过来。
按摩师说林姐你没事吧,是不是按疼了?
她说没有。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傻。她说就是想起一件事,挺高兴的。
按摩师说什么事啊,这么高兴。
她没回答。她把脸埋回那个洞里,嘴角还翘着。
外面下雨了。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刚刚发出去的那句词,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住在他手机里。
谁怕?
她怕。她怕死了。她怕这种巧合,怕这种默契,怕这种“原来你也在这里”。她怕自己接下来会睡不着,会想太多,会做蠢事。
可是她也在笑。
按摩结束的时候,她坐起来,看了眼窗外。真下雨了。她没带伞。
她站在门口,看着雨,又想起那句词。
一蓑烟雨任平生。
她没有蓑衣。她只有一辆车停在停车场,车里有陈建以前给她备的伞。现在还有没有?她不确定。他很久没管过这些了。
她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