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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霜降。 ...

  •   霜降。
      沈镜栖是在这一天醒来的。
      窗外的柿子红了,挂满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陌生的屋顶。
      那是冷宫吗?
      不是。
      冷宫的屋顶是破的,有几处能看见天。这个屋顶很完整,漆着朱红的横梁,雕着精细的花纹。
      这是哪里?
      他想动,胸口却传来一阵剧痛。
      “殿下!”
      一个惊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转过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是个年轻的侍从,眼眶红红的,满脸激动。
      “殿下醒了!殿下醒了!”
      侍从跑出去,声音越来越远。
      沈镜栖躺在那里,望着那片陌生的屋顶。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雪夜。
      冷宫。
      江寻舟。
      御书房。
      那把刀。
      那一句“对不住”。
      他闭上眼睛。
      疼。
      不只是胸口。
      不多时,一群人涌进来。
      太医,太监,宫女,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官员。
      “殿下!”太医扑过来,给他把脉,“殿下终于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沈镜栖看着他。
      “这是哪里?”
      太医愣住了。
      “殿下……您不记得了?这是您的府邸啊。陛下新赐的,贤王府。”
      贤王府。
      沈镜栖想了想。
      贤王?
      他想起昏迷前,父皇说的那些话。把江山给他,让他镇守边疆,在封地里实现他的新政。
      那不是梦?
      是真的?
      “殿下,”太医小心翼翼地问,“您感觉怎么样?胸口还疼吗?”
      沈镜栖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个太医,看着那些陌生的脸,忽然问了一句话。
      “寻舟呢?”
      太医愣住了。
      侍从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侍从才开口。
      “江先生……”他犹豫了一下,“在政事堂。”
      沈镜栖愣住了。
      “政事堂?”
      侍从点了点头。
      “陛下新设政事堂,总揽朝政。江先生是首席参知政事。”
      沈镜栖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红透的柿子。
      政事堂。
      首席参知政事。
      那个人,没有死。
      那个人,活得很好。
      那个人——
      他想起了那一刀。
      想起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想起了那句“对不住”。
      他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胸口,很疼。
      不是刀伤的那种疼。
      是另一种。
      说不清的疼。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镜栖在贤王府养伤。
      每天有人来探望。有官员,有寒门子弟,有他不认识的人。他们都说恭贺的话,说陛下隆恩,说殿下洪福。
      他听着,点头,道谢。
      但那些人走后,他会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
      望着那些柿子一点一点被摘下。
      望着那些叶子一点一点变黄。
      望着天边的云,飘来飘去。
      没有人知道他看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
      李福来了。
      老太监一进门就哭了,跪在他床前,哭得稀里哗啦。
      “殿下!殿下您可算醒了!老奴以为……老奴以为……”
      沈镜栖看着他,看着他满脸的皱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他忽然笑了。
      “李福,”他说,“我没事。”
      李福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
      “真的。”沈镜栖说,“没事。”
      李福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殿下,”他说,“您瘦了。”
      沈镜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了握他那双粗糙的手。
      黄黄也来了。
      那只猫从李福怀里跳下来,跳上他的床,在他手边蹭来蹭去,喵喵地叫着。
      沈镜栖摸着它的脑袋。
      “黄黄,”他说,“想我了吗?”
      黄黄喵了一声。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李福看见了。
      他看见殿下笑了。
      那一刻,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次,是高兴的。
      一个月后,沈镜栖启程离京。
      贤王的封地在北疆,很远。要走一个月才能到。那里靠近边关,冷得很,听说冬天能冻掉耳朵。
      但那是他的封地。
      他可以在那里,做他想做的事。
      离京那天,天很冷。
      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沈镜栖站在马车旁,穿着厚厚的氅衣,看着前来送行的人。
      很多。
      官员,寒门子弟,百姓——乌压压的一大片。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沈镜栖一一还礼。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人群的边缘。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青衫,没有穿官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江寻舟。
      沈镜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他。
      他也看着他。
      隔着人群,隔着风,隔着这一个月的日日夜夜。
      沈镜栖走了过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他走到江寻舟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冬天的寒意。
      过了很久,沈镜栖开口了。
      “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江寻舟看着他。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殿下,”他说,“有些事,解释不清。”
      沈镜栖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他曾经最信任的人,这个在他胸口刺了一刀的人,这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想起那些日子。
      想起雪夜的相遇,想起三州的同行,想起月下的夜话,想起那句“我江寻舟,这辈子只认您一个主公”。
      那些都是假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看着他,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恨。
      不是怨。
      是一种——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
      “那你为什么来送我?”他问。
      江寻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因为,”他说,“您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心想辅佐的人。”
      沈镜栖愣住了。
      他看着江寻舟,看着他那张清瘦的脸,那双幽深的眼睛。
      那句话,是真心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愿意相信。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走吧。”他说,“别送了。”
      他转身,走向马车。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回过头,看着江寻舟。
      江寻舟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把他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风里,像一株青竹。
      沈镜栖看着他,忽然开口。
      “寻舟。”
      江寻舟抬起头。
      沈镜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
      马蹄声响起。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往北疆的方向去。
      送行的人群渐渐散去。
      江寻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望着它消失在城门外。
      风吹过他身边,很冷。
      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很久。
      久到太阳落山,久到城门关闭。
      久到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
      他依旧站在那里。
      望着那个方向。
      望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殿下,”他轻声说,“保重。”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呜呜地吹着。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马蹄声。
      那是另一支队伍。
      那是他该去的方向。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那个方向。
      望着那个人。
      望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天黑了。
      他依旧站在那里。
      像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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