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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三年后 ...

  •   三年后。
      又是一个雪天。
      江寻舟站在政事堂的窗前,望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花。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伸出手,接住一片,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三年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吏走进来,躬身道:“江大人,北疆的奏报送来了。”
      江寻舟没有回头。
      “念。”
      小吏展开奏报,念道:“贤王奏:北疆今岁丰收,百姓安居,边关无事。另,贤王于封地推行新政,开恩科,减赋税,设医馆,建学堂……百姓称之为‘贤王盛世’。”
      江寻舟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知道了。”他说,“放那儿吧。”
      小吏把奏报放在案上,退了出去。
      江寻舟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雪。
      贤王盛世。
      那个人,终究还是做到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奏报,一页一页翻看。字迹工整,语气平和,都是些公务上的话。没有什么私人的问候,没有提及任何旧事。
      就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奏报放下,重新走回窗前。
      雪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今天。
      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人离开。马车消失在城门外,他站了很久,久到雪落满了肩头。
      三年了。
      他没有去找他,他也没有回来。
      只有这些奏报,每个月准时送来。告诉他北疆的风雪,告诉他封地的收成,告诉他新政的进展。像一条细细的线,把他们连在一起。
      很细,但一直没断。
      太子府——不,现在应该叫别宫了。
      顾横舟蹲在菜地里,手上沾满了泥。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和那些老农没什么两样。地里的白菜长得很好,绿油油的,一片一片。
      “殿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横舟没有回头。
      “别叫殿下了,”他说,“我是庶人。”
      来人沉默了一下。
      “大人,”他改口道,“有官员来看您。”
      顾横舟摇了摇头。
      “让他们回去。”他说,“告诉他们,我是罪人,别来了。”
      来人犹豫了一下。
      “是周大人,说是您以前的门生……”
      顾横舟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挖菜。
      “让他回去。”他说,“就说我谢谢他,但不用来了。”
      来人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顾横舟蹲在那里,看着手里的白菜。
      门生。
      以前他有很多门生。每天围着他转,一口一个“太子殿下”,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现在呢?
      都散了。
      只有这个周大人,还记着他。
      但他不想见。
      见了说什么?说自己后悔了?说自己不该结党?说自己不该对付老三?
      没什么好说的。
      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他继续挖菜。
      雪落在白菜上,落在泥土上,落在他肩上。
      他没有拂去。
      就让它们落着吧。
      城外的南山上,有一座坟。
      没有碑,没有标记,只是一个土包,被荒草覆盖着。但坟前种满了草——不是普通的草,是大雁喜欢吃的草。
      每年清明,都会有人来。
      今年也是。
      晏听澜跪在坟前,烧着纸钱。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三年前精神了些。身上的衣裳很旧,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娘,”他轻声说,“我来看您了。”
      纸钱燃烧着,化作灰烬,被风吹散。
      他望着那座坟,望着那些大雁草,忽然笑了。
      “娘,”他说,“您种的草,长得很好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山坡,吹动那些草,沙沙作响。
      他跪了很久。
      久到纸钱烧完,久到雪落满了肩头。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
      “娘,”他说,“明年再来看您。”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到山脚,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坟,静静地在山坡上。
      雪落在上面,白茫茫一片。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些大雁草在风里摇曳着。
      像是在送他。
      青州乡下,有一间私塾。
      私塾不大,只有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秋天的时候,枣子挂满枝头,孩子们会爬上去摘。
      沈砚书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读书的孩子们。
      他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依旧浑浊,依旧温和。
      “先生!”一个孩子跑过来,“这个字我不认识。”
      沈砚书接过书,看了一眼。
      “这个字念‘仁’,”他说,“仁义的仁。”
      孩子点了点头,又问:“先生,什么叫仁义?”
      沈砚书想了想。
      “仁义啊,”他说,“就是对人好,但不求回报。”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跑开了。
      沈砚书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教了三年书,他还是不知道,自己教得对不对。
      但孩子们喜欢他。
      这就够了。
      锦衣卫北镇抚司。
      岑寂年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卷宗。
      他已经看了很久,一页都没翻。
      “大人,”一个手下走进来,“城东有案子。”
      岑寂年抬起头。
      “什么案子?”
      “打架的,两个商户,争摊位。”
      岑寂年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小事,也报上来?”
      手下愣了一下。
      “大人,您不是说,什么事都要报吗?”
      岑寂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去吧。”他说,“交给顺天府。”
      手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岑寂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年了。
      锦衣卫归六部管辖后,案子少了,清闲了,人也老了。
      他的刀挂在墙上,很久没用了。
      他走过去,取下那把刀,拔出刀身。
      刀依旧锋利,闪着寒光。
      但他知道,他拔不动了。
      不是手没力气。
      是心没力气了。
      他把刀插回去,挂回墙上。
      走回案前,继续看那份卷宗。
      一页,一页,又一页。
      很慢。
      但很认真。
      腊月二十三,皇帝病重。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京城都静了。
      江寻舟守在床前,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皇帝躺在那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一潭死水。但偶尔,还会闪过一丝光。
      “寻舟。”他忽然开口。
      江寻舟凑过去。
      “儿在。”
      皇帝看着他,看着那张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
      “有件事,”他说,“朕瞒了你三十年。”
      江寻舟愣住了。
      “什么事?”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力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灰。
      “你师父谢孤直,”他说,“不是朕的人。”
      江寻舟的心猛地一缩。
      “什么?”
      皇帝看着他。
      “他是你的人。”他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想做什么。他选择帮你,是因为他也想让寒门赢。”
      江寻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着皇帝,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的——是释然?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皇帝继续说:“朕只是……恰好出现在你们需要的地方。”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你以为你是朕的棋子,”他说,“你以为朕是你的棋子,你以为你师父是谁的棋子……”
      他顿了顿。
      “其实,我们都是这盘棋的棋子。”
      江寻舟看着他。
      “棋手,是时间,是人心,是这个天下。”
      皇帝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江寻舟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皇帝的脸,看着那张已经没有了生气的脸。
      心里,一片空白。
      他是谁的棋子?
      师父是谁的棋子?
      皇帝是谁的棋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他跪在那里,一直跪到天亮。
      腊月二十四,皇帝驾崩。
      举国哀悼。
      京城下雪了。
      很大的雪,纷纷扬扬,把整个京城都埋成了白色。
      江寻舟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
      那里,是北疆的方向。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雪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他没有拂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
      很久。
      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先生。”一个声音说,“贤王殿下派人送来了年礼。”
      江寻舟没有回头。
      “收下吧。”
      那人迟疑了一下。
      “还有一封信。”
      江寻舟的肩微微动了动。
      他转过身。
      那人递上一封信,封着火漆,没有署名。
      江寻舟接过来,拆开。
      信上只有四个字:
      “新年安康。”
      落款:沈镜栖。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字迹很熟悉。
      那个人写的字,他一直都认得。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转过身,继续望着远方。
      雪越下越大。
      一片一片,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雪夜,他敲开了一座冷宫的门。
      门里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粗麻孝服,满脸疲惫。但那双眼睛,很干净,很亮。
      那个年轻人问他:“先生叫什么?”
      他说:“江寻舟。寻舟,寻渡己之舟。”
      他渡了很多人。
      渡了太子,渡了五皇子,渡了寒门,渡了天下。
      最后才发现——
      自己才是那个一直在船上的人。
      雪落在他肩上,一片一片,很轻。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方。
      望着那个方向。
      望着那个人。
      望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嘴角,忽然弯了弯。
      那不是笑。
      但也不是不笑。
      是比笑更深的东西。
      是归途。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雪。
      “殿下,”他说,“新年安康。”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雪,静静地落着。
      落在城楼上,落在屋檐上,落在这个他生活了三年的京城里。
      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放信的那个口袋上。
      很轻。
      很冷。
      也很暖。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钟声。
      那是宫里的钟。
      新的一年来到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光。
      是归途的光。
      承安四十年冬,帝崩。
      太子顾横舟,幽居别宫二十三年,病逝。临终前,对守卒说:“替我告诉老三,我不怪他。”
      五皇子晏听澜,每年清明祭母,风雨无阻。二十年后,病逝于别宫。身边只有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新年安康。”
      首辅沈砚书,九十岁卒于青州。临终前,拉着孙子的手说:“记住,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锦衣卫指挥使岑寂年,六十岁致仕,回老家种田。三年后病逝。他的刀,至今挂在北镇抚司的墙上,没有人能拔出来。
      贤王沈镜栖,镇守北疆三十年,新政推行三十年,百姓称颂三十年。六十岁那年,他把王位传给儿子,独自一人,回了京城。
      他站在冷宫的废墟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城外,站在一座无碑的坟前。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娘,”他说,“我回来了。”
      风吹过,山坡上的草沙沙作响。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淡。
      一群大雁,正从南方飞回来。
      他看着那些雁,忽然笑了。
      “归雁,”他轻声说,“回家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他看见远处站着一个人。
      穿着青衫,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很直。
      江寻舟。
      两人对视。
      隔着风,隔着草,隔着这几十年的光阴。
      江寻舟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沈镜栖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江寻舟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此刻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因为,”他说,“我等了三十年。”
      沈镜栖愣住了。
      他看着江寻舟,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那双依旧幽深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走吧。”他说,“回家。”
      江寻舟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去。
      风吹过,山坡上的草沙沙作响。
      大雁在天上飞过,发出一声声鸣叫。
      归雁。
      回家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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