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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放手 裴砚清三天 ...

  •   裴砚清三天没来。

      第一天,沈祈安坐在廊下,从早上等到傍晚。阿福来劝了三次,说外头凉,回屋吧。他摇摇头,继续等。

      月亮门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第二天,他走到巷口,站在那儿看。来来往往的人从面前走过,卖菜的,挑担的,牵小孩的,没有一个是他想见的。

      第三天,他没出去。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株桃树。叶子又落了不少,枝丫开始变得光秃秃的。秋天是真的来了。

      朔渊每晚都来。

      他没问裴砚清的事,沈祈安也没说。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手一直握着,凉的贴着温的。

      第三天的晚上,沈祈安忽然问:“他会不会不来了?”

      朔渊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沈祈安点点头,没再问。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可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被子都拧成了麻花。

      朔渊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眼睛上。

      凉的。

      “睡吧。”他说。

      沈祈安愣了一下,然后乖乖闭上眼睛。

      那只凉凉的手盖在眼皮上,很轻,像一片叶子。他闻见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深冬的雪,又像是很远的什么地方吹来的风。

      他睡着了。

      第四天下午,裴砚清来了。

      沈祈安正站在院子里那株桃树下,看着那些快落光的叶子。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就看见那个人站在月亮门口。

      三天不见,裴砚清像是变了一个人。

      眼眶凹下去了,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那件月白的长袍皱巴巴的,像是穿了三天没换。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沈祈安,一动不动。

      沈祈安的心揪了一下。

      “砚清。”他喊他。

      裴砚清没动,还是站在那儿,看着他。

      过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延年。”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想了三天。”

      沈祈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裴砚清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站在沈祈安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是哭过很多次。

      “我想了三天。”他又说了一遍,“想了很多事。”

      沈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裴砚清看着他,继续说。

      “我想起你小时候,第一次下床走路,走到我面前,喊我‘砚清哥哥’。那时候你眼睛里有光,全是我的光。”

      他顿了顿。

      “我想起你每次生病,我守在你床边,你醒来看见我,就会笑。那种笑,我只在你脸上见过。”

      他又顿了顿。

      “我想起你说‘我愿意’的时候。那天你靠在我肩上,我高兴得三天没睡着。”

      他的声音开始抖。

      “我以为那是真的。”

      沈祈安的眼泪掉下来。

      裴砚清看着他流泪,自己也红了眼眶。可他没哭,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我想,”他说,“那是真的吗?”

      沈祈安张了张嘴,想说是。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不是真的。

      那是他欠的债。

      裴砚清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那动作和以前一样温柔。可沈祈安知道,不一样了。

      “延年。”裴砚清喊他,“你告诉我一句话。”

      沈祈安看着他。

      裴砚清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心疼,难过,还有一点最后的、卑微的希望。

      “你心里那个人,”他问,“他对你好吗?”

      沈祈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头。

      “好。”

      “怎么好?”

      沈祈安想了想。

      “他等了我十八年。”他说,“每一天晚上都来,坐在我床边,看着我。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朔渊。我问他还来不来,他说来。他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对着你笑,他只说‘我等你’。”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用命数换我活着。”他说,“守一夜,抵一年。六千五百七十天,六千五百七十年的命数。他现在只剩不到两个月了。”

      裴砚清愣住了。

      沈祈安看着他,泪流满面。

      “砚清。”他说,“我对不起你。”

      裴砚清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叶,打着旋儿飘远。

      过了很久,很久。

      裴砚清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比刚才好看了些。虽然还是难看,可没那么苦了。

      “你对不起我。”他说,“可你不欠我。”

      沈祈安愣住了。

      裴砚清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可目光很亮。

      “你小时候,我第一次见你,你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我问我娘,他怎么了。我娘说,他快死了。我说,我不要他死。”

      他顿了顿。

      “从那以后,我就想护着你。护着你长大,护着你活着,护着你一辈子。我以为那是爱。后来我想,那是爱吗?”

      他看着沈祈安。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不知道。”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祈安的脸。

      “可我知道,”他说,“你对着我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是给我的。”

      沈祈安的眼泪又涌出来。

      裴砚清把那只手收回去,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延年。”他说,“我放你走。”

      沈祈安怔住了。

      裴砚清看着他,笑了。那笑里有很多东西,有心疼,有不舍,有难过,也有一种终于放下的释然。

      “十八年了。”他说,“我守了你十八年,以为能守一辈子。可原来,有人比我守得更久。”

      他顿了顿。

      “他用命数换你活着。我拿什么比?”

      沈祈安的眼泪流了满脸。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砚清看着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你跟他走吧。”他说,“等他来接你的那天。”

      他转过身,往月亮门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沈祈安,说了一句话。

      “延年,我……我是真的喜欢你。”

      然后他走了。

      沈祈安站在桃树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风又吹过来,卷起落叶,飘了一地。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

      眼泪流干了,又被风吹干。脸上绷得紧紧的,可他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

      ---

      那天晚上,朔渊来的时候,沈祈安还站在院子里。

      月光底下,他一个人站在那株快秃了的桃树下,周围落满了叶子。他穿着那件月白的长袍,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朔渊走到他身边。

      “他来过。”他说。不是问,是陈述。

      沈祈安点点头。

      “他走了。”

      朔渊没说话。

      沈祈安转过头,看着他。月光底下,那张冷脸还是冷的,可那双落着霜的眼睛里,有他。

      只有他。

      “他说,”沈祈安开口,声音沙哑,“他放我走。”

      朔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沈祈安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泪,可眼睛里有光。

      “朔渊。”他喊他。

      朔渊看着他。

      沈祈安伸出手,握住他的。

      凉的。

      可他觉得,那是他握过的最暖的手。

      “他放我走了。”他说,“我现在,是你的了。”

      朔渊怔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轻,很快,可沈祈安看见了。

      他看着那双落着霜的眼睛,看见那层霜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然后朔渊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凉的怀抱。

      可沈祈安把脸埋进去,不想出来。

      风从两人身边吹过,卷起落叶,飘得到处都是。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抱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

      朔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的,很轻的:

      “你本来就是。”

      沈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嗯。”他说,“我本来就是。”

      ---

      那天晚上,沈祈安靠在朔渊怀里,说了很多话。

      说他小时候的事,说第一次见到裴砚清的事,说那些年被锁在院子里的日子。朔渊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候不说话。

      可沈祈安知道他在听。

      他一直在听。

      说到后来,沈祈安忽然问:“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朔渊沉默了一会儿。

      “战神。”

      沈祈安愣了一下:“战神?”

      “嗯。”朔渊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杀过很多人。”

      沈祈安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那张脸还是冷的。可他觉得好看。

      “后来呢?”他问。

      朔渊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遇见一个人。”

      沈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死了。”朔渊说,“我看着死的。”

      他顿了顿。

      “从那以后,我就不是战神了。”

      沈祈安看着他,忽然想起司命说的话。

      你以前是天上的星君。因为犯了错,被贬下凡历劫。

      那个人是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朔渊低头看着他,目光很轻。

      “想起来了?”他问。

      沈祈安愣了一下:“什么?”

      朔渊看着他,没说话。

      沈祈安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你知道?”

      朔渊点了点头。

      沈祈安的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不早说?”

      朔渊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你就不一样了。”

      沈祈安愣住了。

      朔渊看着他,目光很轻,像怕把他碰碎了。

      “你现在这样,”他说,“挺好。”

      沈祈安看着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把脸埋进那个凉的怀抱里,抱得紧紧的。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沙沙响。月亮从云后头出来,洒了一地银白。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沈祈安忽然开口。

      “朔渊。”

      “嗯?”

      “你还剩多少天?”

      朔渊沉默了一下。

      “四十八天。”

      沈祈安在心里默默算着。

      四十八天。

      够再看四十八次日落,再听四十八次“你明天还来吗”,再握四十八次那只凉凉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朔渊。

      “够了。”他说。

      朔渊看着他。

      沈祈安笑了。

      “四十八天,够了。”他说,“然后我跟你走。”

      朔渊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指尖,很轻的力道。

      “好。”他说。

      ---

      第二天早上,沈祈安醒来的时候,阳光洒了一床。

      他看着床边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枕头。

      干的。

      什么都没有。

      他又伸手,摸了摸枕边那朵干花。

      还在。

      他笑了一下,把那朵花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小心地放回去。

      阿福端着水进来,看他醒了,笑着说:“少爷,今儿个还去走吗?”

      沈祈安想了想,摇摇头。

      “不走了。”

      阿福愣了一下:“不走了?”

      沈祈安点点头。

      “攒够了。”

      阿福眨眨眼睛,没听懂。可他没问,只是笑着应了一声,出去端早饭了。

      沈祈安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株桃树。叶子快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第四十八天。”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窗外有风吹过,最后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他看着那些叶子,心里默默算着。

      还有四十七天。

      然后,他就可以跟他走了。

      【第九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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