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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疑心 裴砚清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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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清不是傻子。
他从小和沈祈安一起长大,见过他每一次生病,见过他每一次好转,见过他每一种笑。对着阿福的笑,对着大夫的笑,对着窗外那株桃花的笑——他都见过。
可他从来没见过沈祈安这样笑。
不是对着他的。
是那种笑,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可那光不是冲着你来的。是越过你,看向别处。是你说着话,他听着听着,嘴角弯起来,可你知道,他不是在笑你说的话。
裴砚清开始注意了。
他注意到沈祈安每天早上都要去院子里走。走得比前一天远一点,一步一步,像是在完成什么事。
他注意到沈祈安走累了回来,靠在床头,会伸手摸枕头边那朵干花。那朵花已经干得不成样子了,皱成一团,可沈祈安看它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宝贝。
他注意到沈祈安有时候说着说着话,会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一听。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可沈祈安就是能听出点什么。
他注意到了。
可他没问。
他不敢问。
这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裴砚清来的时候,沈祈安正站在廊下,看着那株桃树。
叶子已经黄了一些,有几片飘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延年。”
沈祈安回过头,看见他,笑了笑。
那笑和往常一样,温温柔柔的,可裴砚清忽然觉得,那笑里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他说不上来。
他走过去,站在沈祈安身边,也看着那株桃树。
“叶子黄了。”他说。
沈祈安点点头:“嗯。”
“再过些日子,就能去看枫叶了。”
沈祈安又点点头:“嗯。”
裴砚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话。
他转过头,看着沈祈安的侧脸。那张脸比前些日子有了点血色,可还是瘦,还是薄,还是透着一股脆弱的、让人心疼的味道。
“延年。”他喊他。
沈祈安转过头,看着他。
裴砚清看着那双眼睛——温润的,柔和的,像一汪春水。可那汪水里,他看不见自己。
他忽然问:“你高兴吗?”
沈祈安愣了一下:“什么?”
“秋天去看枫叶。”裴砚清说,“你高兴吗?”
沈祈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高兴。”
裴砚清看着他,没说话。
那笑是笑的,嘴角是弯的,可眼睛里没有光。
和刚才看着桃树的时候不一样。
和刚才侧耳听着什么的时候不一样。
裴砚清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沈祈安第一次下床走路,走到他面前,笑着喊他“砚清哥哥”。那时候沈祈安的眼睛里全是光,全是他的影子。
现在没有了。
什么时候开始没有的?
他不知道。
“延年。”他又喊了一声。
沈祈安看着他:“怎么了?”
裴砚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怕了。
怕那个答案。
“没什么。”他说,“起风了,回屋吧。”
沈祈安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裴砚清跟在后头,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走得慢,走得稳,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
他忽然想:他在量什么?
量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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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祈安照常等着。
三更鼓响过,熟悉的衣料窸窣声在身后响起。他没有回头,只是弯了弯嘴角。
“你来了。”
朔渊在床边坐下,没说话。
沈祈安转过头,看着他。月光底下,那张脸还是冷的,眉眼还是深的,瞳仁还是淡的灰,像落了一层霜。
可他觉得好看。
怎么看都好看。
“我今天走到巷口了。”他说,“比昨天多二十步。”
朔渊点了点头。
沈祈安伸出手,想去握他的手。
可朔渊往后让了让。
沈祈安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怎么了?”
朔渊没说话。
沈祈安看着他,忽然发现他今天不太一样。那张冷脸上,好像多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知道,不对劲。
“朔渊。”他喊他。
朔渊抬起眼睛,看着他。
沈祈安对上那双落着霜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今天……去看我了?”他问。
朔渊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沈祈安的心揪了一下。
“你看见什么了?”
朔渊没说话。
沈祈安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答案,自己往下猜。
“你看见我和砚清站在廊下。”
朔渊没说话。
“你看见他看着我的样子。”
朔渊还是没说话。
沈祈安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把手收回来,攥紧了被子。
“朔渊。”他喊他。
朔渊看着他。
沈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我和他没什么。我想说,我心里只有你。我想说,等我攒够力气,我就跟你走。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也知道,裴砚清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那些光,是他欠的。
欠了十八年。
朔渊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指尖,很轻的力道。
“我知道。”他说。
沈祈安愣住了。
朔渊看着他,目光很轻,像怕把他碰碎了。
“你欠他的。”他说,“我知道。”
沈祈安的眼泪掉下来。
朔渊用拇指轻轻擦去,动作很轻,很慢。
“我等了十八年。”他说,“不差再等一些日子。”
沈祈安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朔渊。”他喊他,声音抖得厉害。
朔渊看着他,没说话。
沈祈安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凉的,可他觉得暖。
“你等我。”他说,“等我……”
他说不下去了。
等他还完?怎么还?那是十八年的情意,是一句“我愿意”就欠下的债。他拿什么还?
朔渊看着他,轻轻抽回手。
“不急。”他说。
沈祈安摇摇头,又想抓住他。
朔渊没让他抓。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沈祈安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忽然慌了。
“朔渊?”
朔渊没回头。
“朔渊!”他喊得更大声了。
朔渊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底下,那张冷脸上,有什么东西碎了。
沈祈安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他慌了,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踝上的铜铃叮当响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朔渊走回来,按住他的肩。
“别动。”他说。
沈祈安抬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肿肿的。
“你……你是不是……”他问不出口。
朔渊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我不走。”
沈祈安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朔渊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
他弯下腰,把沈祈安的脚抬起来,放回床上。铜铃又响了一声,叮。
然后他坐回床边,伸出手,让沈祈安握住。
沈祈安攥着那只凉凉的手,攥得紧紧的,不肯放。
“你吓死我了。”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朔渊没说话。
沈祈安把那只手拉到胸口,贴在心口上。
“你听。”他说。
朔渊的手贴着他的胸口,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咚,咚,咚。
“它在跳。”沈祈安说,“因为你还在。”
朔渊垂下眼睛,看着那只贴在他胸口的手。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弯了弯嘴角。
很淡,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可沈祈安看见了。
他破涕为笑,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黄叶簌簌响。秋天要来了,桃花早就落尽了,枫叶还没红。
可屋里很暖。
暖得像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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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裴砚清又来了。
他来的时候,沈祈安正坐在廊下,看着那株桃树。叶子又落了一些,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黄。
裴砚清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裴砚清忽然开口。
“延年。”
沈祈安转过头,看着他。
裴砚清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温柔,心疼,还有一点沈祈安看不懂的——也许是难过,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他问。
沈祈安愣住了。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秋天的凉意。地上的黄叶被卷起来,飘了几下,又落下去。
沈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裴砚清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了。”他说。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沈祈安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砚清。”
裴砚清停下脚步,没回头。
沈祈安看着他的背影,那个从小护着他、背着他、说要娶他的人。他看着那个背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对不起。
他想说他不是故意的。
他想说他也不想这样。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抓着那只袖子,攥得紧紧的。
裴砚清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抽回袖子。
“延年。”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祈安没说话。
裴砚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他终于回过头,看着沈祈安。
那双眼睛红了。
“你告诉我。”他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祈安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可他没办法骗他。
“很小的时候。”他说,“三岁。”
裴砚清愣住了。
三岁。
三岁,他们还没认识。三岁,他还不知道沈祈安是谁。三岁……
“那个人……”裴砚清的声音在抖,“那个人,不是人?”
沈祈安没说话。
裴砚清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了。
沈祈安坐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月亮门后头。
他没有追。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风又吹过来,黄叶落在肩上,落了一身。
他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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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朔渊来的时候,沈祈安还坐在廊下。
月光底下,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周围落满了黄叶。他没回屋,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门的方向。
朔渊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祈安开口。
“他知道了。”他说。
朔渊没说话。
沈祈安转过头,看着他。月光底下,那张冷脸还是冷的,可他觉得安心。
“他会怎么样?”他问。
朔渊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沈祈安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着那扇月亮门。
又过了很久。
“朔渊。”他喊他。
朔渊看着他。
沈祈安没回头,只是轻轻往后靠了靠,靠在他肩上。
凉的。
可他想靠。
“你让我靠一会儿。”他说。
朔渊没动。
沈祈安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我欠他的。”他说,“这辈子还不清了。”
朔渊没说话。
沈祈安闭上眼睛。
“下辈子还吧。”他说,“下辈子我当牛做马还他。这辈子……”
他顿了顿。
“这辈子,我想跟你走。”
朔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沈祈安感觉到了。他没睁眼,只是弯了弯嘴角。
风又吹过来,卷起落叶,簌簌响。
秋天真的要来了。
枫叶快红了。
可沈祈安想看的,不是枫叶。
他想看的是——
他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的人。
月光底下,那张脸还是冷的。可那双落着霜的眼睛里,有他。
只有他。
“朔渊。”他喊他。
朔渊低头看着他。
沈祈安笑了笑。
“你明天还来吗?”
朔渊看着那双眼睛——温润的,柔和的,像一汪春水。那汪水里,有他。
只有他。
“来。”他说。
沈祈安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
风又吹过来,落叶飘了一地。
可他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