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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倒计时 沈祈安开始 ...

  •   沈祈安开始数日子了。

      不是那种在心里默默数的。是正正经经地数——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掀开被子,看一眼自己的脚踝。铜铃还在。然后他坐起来,看着床边那把空椅子,在心里说:第四十七天。

      第四十六天。

      第四十五天。

      他数得很认真,像小时候学写字,一笔一画,不敢错漏。因为他知道,每数完一天,就少一天。

      可朔渊来得越来越晚了。

      以前是三更。后来是三更过一刻。再后来是三更过半。沈祈安等着,等着,等着,从一更等到二更,从二更等到三更,等到烛火燃尽,等到手脚发凉,才听见那熟悉的衣料窸窣声。

      他从不问为什么来晚了。

      朔渊也不解释。

      只是来了之后,会先在床边站一会儿,看着他,然后才坐下。沈祈安不知道那是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他今晚会不会死。也许是在看他还能活多久。

      他不想问。

      他怕问出来的答案,自己承受不住。

      第四十三天。

      那天晚上,朔渊来的时候,已经快四更了。

      沈祈安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朵干花。花早就干透了,一碰就要碎,可他舍不得放。每天睡觉前攥一会儿,醒了再攥一会儿,像攥着什么宝贝。

      门开了。

      朔渊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沈祈安转过头,想对他笑一下。可他刚张开嘴,就愣住了。

      月光底下,朔渊的脸比平时更白。不是那种冷白,是惨白,像一张纸。他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可沈祈安看见他的手——垂在膝上,指尖微微发抖。

      很轻的抖。几乎看不出来。

      可沈祈安看见了。

      “朔渊?”他喊他。

      朔渊转过头,看着他。

      “嗯。”

      沈祈安把他的手拉过来,握住。凉的,比平时更凉。那种凉像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捂都捂不热。

      “你怎么了?”他问。

      朔渊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

      沈祈安不信。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捂。可他捂了半天,那只手还是凉的,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忽然有点慌。

      “朔渊。”他又喊他。

      朔渊看着他,目光很轻,像怕把他碰碎了。

      “你今天……”沈祈安的声音有些抖,“你今天是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

      朔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抽回手。

      “没事。”他说,“睡吧。”

      沈祈安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被抽开的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握住。他又看着朔渊,那个人已经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惨白照得更清楚了。

      沈祈安忽然想哭。

      可他没有。

      他把手收回来,攥住被子,攥得紧紧的。

      “好。”他说,“我睡。”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可他没有睡。

      他听着身边的动静——那极轻的呼吸声,那偶尔的衣料窸窣声,那窗外偶尔的风声。他听着,听着,不敢睡着。

      他怕睡着了,再醒来,这个人就不在了。

      可他还是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凉意惊醒。睁开眼,床边已经空了。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黑的。那把椅子空荡荡的,只有月光落在上面。

      沈祈安躺在那儿,看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枕头。

      湿的。

      很小的一块,凉凉的。

      他把那块湿的地方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第四十二天。

      第二天晚上,沈祈安没有等。

      他让阿福多拿了几盏灯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又让阿福拿了一壶茶,就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阿福看着他,欲言又止。

      “少爷,您这是……”

      沈祈安摇摇头:“没事,你下去吧。”

      阿福走了。

      沈祈安坐在床上,披着外衣,点着灯,等着。

      一更。二更。三更。

      三更过一刻。

      三更过半。

      四更。

      茶凉了。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门终于开了。

      朔渊走进来,看见满屋的灯,愣了一下。

      沈祈安看着他,没说话。

      朔渊在床边坐下,目光从那几盏灯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脸上。

      “怎么不睡?”

      沈祈安看着他,认认真真地看着。那张脸还是白的,比昨晚好一些,可还是白。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青灰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嘴唇也比平时淡。

      “你今天来晚了。”他说。

      朔渊沉默了一会儿。

      “有事。”

      沈祈安点点头,没追问。

      他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喝吗?”

      朔渊看着那杯茶,摇了摇头。

      沈祈安把茶杯放下,伸手去握他的手。凉的,还是凉的。他把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捂着。

      “我给你捂捂。”他说。

      朔渊没动,就那么让他捂着。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

      过了很久,沈祈安忽然开口。

      “还剩多少天?”

      朔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沈祈安没抬头,继续捂着他的手,低着头问:“你告诉我实话。”

      朔渊沉默着。

      沈祈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那双落着霜的眼睛。那层霜好像更厚了,把底下那些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朔渊。”他喊他。

      朔渊看着他,终于开口。

      “三十七天。”

      沈祈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三十七天。

      他以为还有四十多天。他以为还能再看四十多次日出日落。他以为……

      “怎么……”他的声音在抖,“怎么少了?”

      朔渊沉默了一会儿。

      “天罚。”

      沈祈安愣住了。

      “什么天罚?”

      朔渊没说话。

      沈祈安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来得那么晚,脸色那么白,手抖得那么厉害。

      “那天晚上?”他问,“你替人挡天罚的那天晚上?”

      朔渊点了点头。

      沈祈安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问:你为什么要挡?可他知道答案。因为他。因为他这个活人,不该被死神守着。因为每守一夜,都是逆天。

      他攥着那只凉凉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三十七天。”他说。

      朔渊看着他。

      沈祈安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水气压下去。

      “够了。”他说。

      朔渊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沈祈安把那只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上。凉的,可他不躲。

      “三十七天,够了。”他说,“够再看你三十七次。够再给你捂三十七次手。够再说三十七次‘你明天还来吗’。”

      他看着朔渊,眼睛里有光。

      “够了。”

      朔渊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弯了弯嘴角。

      很淡,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可沈祈安看见了。

      他笑了。

      第三十七天。

      沈祈安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睁开眼睛,看着床帐上的缠枝莲纹,愣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床边那把椅子空着。阳光还没照进来,灰蒙蒙的光线里,那把椅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像从没被人坐过。

      沈祈安看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床。

      脚踝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天的早晨很凉,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战。他披着外衣,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桃树。

      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他看着那株树,忽然想:等叶子落完的时候,朔渊还在吗?

      他不敢想。

      阿福推门进来,看见他站在窗前,吓了一跳:“少爷!您怎么起来了?外头凉,快回床上!”

      沈祈安摇摇头:“没事。”

      阿福把窗户关上,扶着他回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絮絮叨叨地念:“少爷您可不能这样,着凉了可怎么好,裴少爷要是知道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沈祈安看着他。

      阿福低下头,不说话了。

      沈祈安知道他在想什么。裴砚清三天没来了,整个府里都在传,说裴家那位公子和沈家这门亲事怕是要黄。阿福也听说了,可他从不敢问。

      沈祈安也没说。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株光秃秃的桃树。

      “阿福。”他忽然开口。

      阿福应了一声。

      沈祈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一个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阿福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盏差点摔了:“少爷!您怎么又问这个?”

      沈祈安笑了笑:“随便问问。”

      阿福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一脸认真:“少爷,您可别想这些。您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沈祈安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好好活着。

      他活了二十一年,被锁了二十一年。药喝了无数碗,大夫换了无数个,所有人都说“好好活着”。可从来没人问过他想不想活,想怎么活。

      只有那个人说:等你活够。

      只有那个人说:我等你。

      他看着阿福,笑了笑:“好,我好好活着。”

      阿福满意地点点头,出去端早饭了。

      沈祈安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株桃树。

      第三十七天。

      还有三十六天。

      那天下午,有人来了。

      不是裴砚清。

      是司命。

      沈祈安正坐在廊下,看着那株秃了的桃树发呆。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就看见那个穿青灰长衫的人站在月亮门口。

      司命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株秃树,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司命开口。

      “他昨晚又挡了一道。”

      沈祈安的手猛地攥紧。

      他转过头,看着司命。

      司命没看他,只是看着那株树,声音很平。

      “他什么都没告诉你,对吧?”

      沈祈安没说话。

      司命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笑意,只有苦涩。

      “他就是这样。”他说,“八百年前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还是不说。”

      他顿了顿。

      “你知道他昨晚挡的是什么吗?”

      沈祈安摇头。

      司命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你。”他说,“你本来昨晚该有一劫。病劫。挺过去就活,挺不过去就死。他用一年的命数,替你挡了。”

      沈祈安愣住了。

      司命看着他,继续说。

      “前天晚上也是。大前天晚上也是。每天晚上都是。你以为他为什么来得越来越晚?他在替你挡那些东西。你的命太薄了,活一天都是逆天。他每天用命数替你扛着,你才能喘这口气。”

      沈祈安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

      司命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不想来的。”他说,“可我没办法。再这样下去,他连三十天都撑不到。”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沈祈安。

      “你自己看着办。”

      他转身走了。

      沈祈安坐在廊下,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得他浑身发冷。可他没动。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那株秃树,脑子里一片空白。

      每天晚上。

      每天。

      他用命数换我活着。

      我以为他只是守着,看着,等着。我不知道他在替我挡那些东西。我不知道他每一天都在替我死。

      沈祈安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捂着脸,坐在廊下,一个人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朔渊来的时候,沈祈安还坐在廊下。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就那么坐着,身上只披着那件薄薄的外衣,手脚都凉透了。

      朔渊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沈祈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肿肿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他看着朔渊,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

      “进来。”他说,声音沙哑。

      朔渊没动。

      沈祈安抓着他的袖子,站起来。站得太急,腿一软,差点摔倒。朔渊伸手扶住他。

      沈祈安抓住那只手,攥得紧紧的。

      “进来。”他又说了一遍。

      他拉着朔渊进屋,把门关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人——玄色的衣袍,冷得像刀刻出来的脸,还有那双落着霜的眼睛。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问:

      “你每天晚上都在替我挡劫?”

      朔渊沉默了一会儿。

      “谁告诉你的?”

      “司命。”

      朔渊没说话。

      沈祈安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

      “你怎么不告诉我?”

      朔渊看着他,目光很轻。

      “告诉你干什么?”

      沈祈安愣住了。

      朔渊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凉的指尖,很轻的力道。

      “告诉你,你就不让我挡了。”他说,“可我不挡,你就活不过今晚。”

      沈祈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抓住那只手,贴在脸上,哭着说:“那你就别挡了。我活不过就活不过,我跟你走。”

      朔渊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朔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没活够。”

      沈祈安怔住了。

      他看着那双落着霜的眼睛,看着那层霜底下、那些他从来不知道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等我活够了,我跟你走。

      他以为他活够了。从知道朔渊只剩三个月那天起,他就觉得自己活够了。桃花看过了,茯苓膏吃过了,话本子听过了,还有什么不够的?

      可朔渊说,你还没活够。

      “你怎么知道我没活够?”他问,声音在抖。

      朔渊看着他,目光很轻,像怕把他碰碎了。

      “你看桃花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说,“你吃茯苓膏的时候,嘴角会弯起来。你听人念话本子的时候,会笑出声。”

      他顿了顿。

      “你还没活够。”

      沈祈安的眼泪流了满脸。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朔渊把他拉到床边,让他坐下,给他盖好被子。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凉的。

      可沈祈安觉得暖。

      “三十七天。”朔渊说,“我算过了。”

      沈祈安看着他。

      朔渊继续说:“三十七天,够再看你三十七次。够再给你掖三十七次被角。够再说三十七次‘你明天还来吗’。”

      他看着沈祈安,那双落着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够了。”

      沈祈安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凉的怀抱。可他把脸埋进去,不想出来。

      朔渊的手落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窗外的风停了。月亮很亮,照得满室银白。

      过了很久,沈祈安从他怀里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可他不躲,就那么看着他。

      “朔渊。”他喊他。

      朔渊看着他。

      沈祈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我不数日子了。”

      朔渊愣了一下。

      沈祈安把他的手攥紧。

      “我数你。”他说,“数你还在。数你还在我身边。数你今天比昨天多看了我几眼。数你今天比昨天多说了几个字。”

      他看着那双落着霜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不数还剩多少天了。我数你来了多少天。”

      朔渊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弯了弯嘴角。

      很淡,很浅。

      可沈祈安看见了。

      他笑了。

      ---

      那天晚上,沈祈安没有睡着。

      他靠在朔渊怀里,听着窗外偶尔的风声,听着朔渊那几乎没有的呼吸声。他把那只凉凉的手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不肯放。

      天快亮的时候,朔渊动了动。

      沈祈安立刻睁开眼睛。

      “你要走了?”

      朔渊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祈安坐起来,拉着他的手,不肯放。

      朔渊低头看着他。

      “晚上再来。”

      沈祈安摇摇头。

      朔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睡一会儿。”

      沈祈安还是摇头。

      朔渊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眼睛上。

      凉的。

      “睡吧。”他说。

      沈祈安想挣扎,可那只手盖在眼睛上,很轻,很凉,让他忽然困得不行。他的眼皮开始发沉,意识开始模糊。

      睡着之前,他听见朔渊的声音,沙哑的,很轻的:

      “我晚上来。”

      他想说“好”,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枕头边放着那朵干花。

      床边那把椅子空着。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

      干的。

      什么都没有。

      他笑了一下,把那朵花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小心地放回去。

      阿福端着水进来,看他醒了,笑着说:“少爷,今儿个气色真好!”

      沈祈安点点头。

      “少爷,今儿个还去廊下坐吗?”

      沈祈安想了想,摇摇头。

      “不去了。”

      阿福愣了一下:“不去了?”

      沈祈安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株秃了的桃树。

      阳光落下来,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照在那些还没落尽的黄叶上。风一吹,叶子晃了晃,又落了几片。

      他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说:

      “阿福,你说叶子落完了,会怎么样?”

      阿福眨眨眼睛:“明年还会长出来啊。”

      沈祈安笑了笑。

      明年。

      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年。

      可他知道,那个人今晚还会来。

      这就够了。

      他转头看向床边那把空椅子,轻轻说:

      “第三十六天。”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窗外有风吹过,最后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他看着那些叶子,心里默默想着那个人。

      不是还剩多少天。

      是他来了多少天。

      从三岁到二十一岁,六千五百七十天。

      够了。

      ---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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