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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命数 司命说,他 ...
司命再来的时候,是个雨天。
三月的雨,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窗外的桃花上,把那些粉粉白白的花瓣打得七零八落。沈祈安靠在床头,听着雨声,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第二十三天。
阿福进来添了炭火,又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窗外那连绵不绝的雨声。
然后铜铃响了一声。
不是脚踝上那颗。是门边挂的那串,阿福说是避邪用的,从来没人碰过它,它自己响了。
沈祈安抬起头,看见司命站在门口。
这回他没穿那身黑袍子,换了件青灰色的长衫,看起来像个寻常人家的公子。可那双眼睛还是黑的,黑得让人不舒服。
“你又来了。”沈祈安说。
司命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把朔渊每晚坐的椅子。
“他今晚来不了。”他说。
沈祈安的心沉了一下。
“为什么?”
司命看着他,没说话。
沈祈安攥紧了被子,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司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上次不一样,没那么刺人,倒像是有点无奈。
“你就不问问我自己为什么来?”他说。
沈祈安看着他,没接话。
司命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
“他快死了。”
沈祈安的手抖了一下。
司命看着他的反应,嘴角那点无奈的笑意更深了。
“你猜他还有多少年?”他问,“一万年?五千年?一千年?”
沈祈安没说话。
司命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三个月。”他说,“最多三个月。”
窗外响起一声雷。闷闷的,远远的,像是从地底下滚过来。
沈祈安的脸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司命看着他,把那只手收回去,放在膝上。
“六千五百七十天。”他说,“他守了你六千五百七十天。每一天,一年命数。你知道六千五百七十年是什么概念吗?”
他顿了顿。
“从上古到现在,也就这么长。”
沈祈安的眼泪掉下来。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每晚都来。他只知道那个人说“我等你”。他只知道那个人说“我等惯了”。
他不知道“等惯了”的背后,是六千五百七十年的命数。
他不知道“我等你”的每一天,都在少一天。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司命看着他,没说话。
“你上次说的时候,他挡天罚去了。”沈祈安的声音在抖,“我以为……我以为他只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
司命等了一会儿,等他稍微平静一点,才开口。
“他为什么不告诉你?”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然后轻轻笑了,“你猜。”
沈祈安摇头。
司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株被雨打湿的桃花。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很久以前,他是战神。你知道战神是什么吗?是杀伐果断,是冷血无情,是眼睛里从来没有活人。”
他顿了顿。
“后来他遇见一个人。”
沈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死了。”司命说,“他亲眼看着那个人死的。从那天起,他就不是战神了。他堕入冥府,成了死神。”
他转过身,看着沈祈安。
“你猜那个人是谁?”
沈祈安愣住了。
司命没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是你。”
窗外又是一声雷。这回近了一些,震得窗纸簌簌响。
沈祈安坐在床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动不能动。
“你以前是天上的星君。”司命说,“因为犯了错,被贬下凡历劫。你本该三岁夭折,历劫完成,回归天位。可他舍不得。”
他走回床边,低头看着沈祈安。
“他用命数换你活着。守一夜,抵一年。十八年,六千五百七十天,六千五百七十年的命数。现在他快没了,你知道吗?”
沈祈安的眼泪流了满脸。
他知道。他刚刚知道。
可他宁愿不知道。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抖得厉害。
司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告诉你了,你就会跟他走。”他说,“可你还没活够。”
沈祈安愣住了。
司命弯下腰,凑近他,那双黑眼睛盯着他的眼睛。
“你想活。”他说,“你从来没说过,可他看得出来。你看桃花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你吃茯苓膏的时候,嘴角会弯起来。你听裴砚清念话本子的时候,会笑出声。”
他直起身。
“他不想让你为了他放弃那些。”
沈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司命看着他,忽然笑了。这回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带着一点苦涩,一点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这个哥哥啊。”他说,“傻透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祈安一眼。
“三个月。”他说,“你自己看着办。”
门开了,又关上。
铜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屋里只剩下沈祈安一个人,还有窗外那连绵不绝的雨声。
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眼泪还在流,可他没去擦。就那么流着,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三个月。
六千五百七十天的守候,换来的最后三个月。
他想笑,笑不出来。想哭,已经哭得够多了。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株被雨打湿的桃花。那些花瓣落了一地,粉的白的,混在泥水里,狼狈极了。
他忽然想起朔渊说的话。
你成亲,我等你。你不成亲,我也等你。我守了你十八年,不差再守十八年。
不差再守十八年。
可他只有三个月了。
---
那天晚上,雨停了。
沈祈安没有点灯。他就坐在黑暗里,等着那个人来。
三更鼓响过,铜铃没响。
他没有动,继续等。
又过了一会儿,门轻轻开了。
月光从门外透进来,照出那个玄色的身影。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沈祈安看着他,没说话。
朔渊也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沉默着,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
过了很久,沈祈安开口。
“你还有多久?”
朔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沈祈安看着他,没再问第二遍。
朔渊沉默了一会儿,说:“司命来过了。”
“嗯。”
“他跟你说了。”
“嗯。”
朔渊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那只手泛着微微的凉意,骨节分明。
“三个月。”他说。
沈祈安的眼泪又涌上来。他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他问。
朔渊没说话。
“最后一天?”沈祈安的声音在抖,“最后一刻?还是等我醒来,发现你不来了,才知道?”
朔渊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那双落着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不想让你难受。”他说。
沈祈安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你不想让我难受?”他说,“你守了我十八年,用命数换我活着,现在你只剩三个月了,你不想让我难受?”
他伸手抓住朔渊的衣领,把他拉近。
“朔渊。”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知不知道,你死了,我更难受?”
朔渊看着他,没说话。
沈祈安的眼泪流了满脸,可他没去擦。就那么流着,滴在两个人之间。
“你说等我活够。”他说,“你说我成亲你等我,我不成亲你也等我。你说你守了我十八年,不差再守十八年。”
他顿了顿。
“可你只剩三个月了。你怎么守?”
朔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移了位置,久到窗外的风声停了又起。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沈祈安脸上的泪。
凉的指尖,很轻的力道。
“那就够了。”他说。
沈祈安愣住了。
朔渊看着他,目光很轻,像怕把他碰碎了。
“三个月。”他说,“够再看你九十次。”
沈祈安的眼泪又涌上来。
“九十次日落,九十次日出。”朔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桃花落在水面上,“够再听你说九十次‘你明天还来吗’。够再给你掖九十次被角。”
他顿了顿。
“够了。”
沈祈安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凉的怀抱。可他把脸埋进去,不想出来。
朔渊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他背上。
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和每一个夜晚一样。
窗外起了风,吹得桃树簌簌响。那些剩下的花瓣又落了一些,飘在夜色里,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沈祈安从他怀里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可他没躲,就那么看着朔渊。
“三个月。”他说。
朔渊点头。
“九十天。”
朔渊又点头。
沈祈安看着他,忽然说:“那我从现在开始数。”
朔渊愣了一下。
沈祈安伸出手,握住他的。凉的,和每一个夜晚一样凉。
“第一天。”他说。
朔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沈祈安把那只手握紧了一些。
“你明天还来吗?”
朔渊看着那双红红的、肿肿的、却亮得出奇的眼睛。
“来。”
沈祈安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可这回他没躲,也没擦。就那么让它流着,流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流在那个夜里。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玄衣,一个白衣。一个坐,一个靠。
一个握着另一个的手,攥得紧紧的。
像怕一松手,就会不见了。
---
第二天早上,沈祈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洒了一床。
他看着床边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枕头。
干的。
什么都没有。
他笑了一下,把那边的枕头也翻了个面。
阿福端着水进来,看他醒了,高兴地说:“少爷今天气色真好!昨儿个睡得不错?”
沈祈安点点头:“嗯。”
“裴少爷一会儿就来,说要陪您去院子里走走。天晴了,太阳好。”
沈祈安又点点头。
阿福出去端早饭了。
沈祈安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株桃花。
阳光底下,那些剩下的花瓣比昨天少了。可还是粉的,白的,被阳光照着,好看极了。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第一天。”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窗外有风吹过,几片花瓣飘落下来。
他看着那些花瓣,心里默默数着。
九十天。
还有九十天。
司命带来了那个消息。
三个月。九十天。九十次日落,九十次日出,九十次“你明天还来吗”。
朔渊说够了。可读者知道,不够。
永远不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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