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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数日子 他答应了他 ...

  •   沈祈安开始数日子了。

      不是故意数的。是每天早上醒来,睁开眼睛,看见窗外的光,心里就自动蹦出一个数。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第七天,第十五天,第二十一天。

      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阿福不知道,裴砚清不知道,连朔渊都不知道。

      他只是默默地数着。像小时候在床板上刻痕,像和尚数手里的念珠。每过一天,就在心里划掉一笔。

      数什么呢?

      他不知道。

      也许是在数朔渊还剩多少年。也许是在数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是在数——

      离裴砚清提亲的日子,还有几天。

      那天裴砚清走的时候说:“等你好了,我就来提亲。”

      沈祈安没问“等我好了”是什么时候。他不敢问。他怕问了,就真的会有那么一天。

      可日子不会因为不敢问就停下来。它一天一天地过,桃花一天一天地开,沈祈安的身子一天一天地——

      好了起来。

      是的,好了起来。

      连阿福都发现了:“少爷,您最近气色真好!药都能自己端着喝了,不用人扶!”

      沈祈安看着碗里的药汁,没说话。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每晚都来。因为他每晚都攥着那只凉凉的手睡着。因为那只手的主人说:“我等你,我等惯了。”

      可他也知道,这“好了起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离“活够了”又近了一天。

      意味着他离那个人,又近了一天。

      也意味着——

      他离裴砚清的婚期,又近了一天。

      ---

      这天下午,裴砚清又来了。

      照例带着茯苓膏,照例带着话本子,照例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皱起眉头:“手怎么还是这么凉?”

      沈祈安笑了笑:“你每次都问。”

      “你每次都凉。”裴砚清把他的手拢在掌心里搓着,“我得多来几趟,给你捂热了。”

      沈祈安看着他,没说话。

      裴砚清低着头,搓得很认真。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和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那个人是凉的。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可沈祈安就是放不下那只凉凉的手。

      “延年。”裴砚清忽然开口。

      沈祈安回过神:“嗯?”

      裴砚清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温柔,心疼,还有一点沈祈安看不明白的复杂。

      “我跟我爹说了。”他说,“婚期的事。”

      沈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秋天吧。”裴砚清握紧他的手,“秋天天气好,不冷不热,对你身子也好。”

      秋天。

      现在是春天。桃花刚开,还没落尽。

      秋天还有多久?

      沈祈安算不出来。他只觉得窗外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延年?”裴砚清看着他,“你怎么了?”

      沈祈安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没什么。秋天……挺好的。”

      裴砚清看着他,眉头皱起来。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把沈祈安揽进怀里。

      那个怀抱很暖,很宽,带着外头进来的阳光气息。沈祈安靠在他肩上,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延年。”裴砚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愿意吗?”

      沈祈安沉默了一下。

      愿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答应了。

      三岁那年,他被锁命三件套拴住,被家人的执念拖住,被所有人的期望压住。他从来没有不愿意过。他不敢不愿意。他怕他“不愿意”的那一天,就是那些人放手的那一天。

      可那个人说:“等你活够。”

      那个人说:“我等你。”

      那个人说:“我等惯了。”

      沈祈安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裴砚清的怀里。

      “我愿意。”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裴砚清收紧了手臂。

      窗外的桃花落了一瓣。

      ---

      那天晚上,朔渊来的时候,沈祈安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

      月光很淡,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肤色映得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他听见身后的动静,没回头。

      朔渊在床边坐下,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沉默着,一个看窗外,一个看床上的人。

      过了很久,沈祈安开口:“他今天来了。”

      朔渊没应声。

      “他说……秋天提亲。”

      朔渊还是没应声。

      沈祈安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还是冷的,眉眼还是深的,瞳仁还是淡的灰,像落了一层霜。

      可沈祈安忽然发现,那层霜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朔渊。”他叫他。

      朔渊抬起眼睛。

      沈祈安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想握住那只凉凉的手。

      可这一次,朔渊往后让了让。

      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可沈祈安感觉到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朔渊没说话。

      沈祈安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落着霜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听见了。”他说,“你什么都听见了。”

      朔渊没说话。

      沈祈安把手收回来,攥紧了被子。被子是暖的,可他觉得冷。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朔渊看着他,终于开口:“你不用解释。”

      沈祈安愣住了。

      朔渊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凉意,骨节分明,修长干净。

      “我早就知道。”他说,“他一直都在。他从来没藏过。他喜欢你,所有人都知道。”

      他顿了顿。

      “我也知道,你答应过他。”

      沈祈安的鼻子忽然酸了。

      他想说话,可说不出。

      朔渊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凉的,可那层霜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我说过,我等你。”他说,“等你活够。等你把该还的债还完。等你把该爱的人爱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桃花落在水面上。

      “我没说过,让你不等他。”

      沈祈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朔渊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凉的指尖,很轻的力道。

      “别哭。”他说,“哭了就不好看了。”

      沈祈安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朔渊。”他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我不是……”

      朔渊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说,“你不用说了。”

      沈祈安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让这个人走。

      这个人守了他十八年。用命数换他活着。等他活够。

      可现在,他等来的,是沈祈安答应了别人的婚约。

      沈祈安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

      非常自私。

      “朔渊。”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你……你会走吗?”

      朔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移了位置,久到窗外的风声停了又起。

      然后他说:“不会。”

      沈祈安的眼泪又涌上来。

      朔渊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凉的,可攥得很稳。

      “我说过,我等惯了。”他说,“你成亲,我等你。你不成亲,我也等你。你活够的那天,我带你走。你没活够的那天,我看着你活。”

      他看着沈祈安,目光很轻,像怕把他碰碎了。

      “我守了你十八年。”他说,“不差再守十八年。”

      沈祈安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凉的怀抱。

      可他把脸埋进去,不想出来。

      朔渊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他背上。

      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像哄一个孩子。

      窗外起了风,吹得桃花簌簌响。月光从云后头出来,洒了一地银白。

      屋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轻轻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压得很低的抽噎。

      过了很久,沈祈安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可他不躲,就那么看着朔渊。

      “你等我。”他说。

      朔渊点头。

      “等我活够了。”

      朔渊又点头。

      “等我……把该还的债还完。”

      朔渊还是点头。

      沈祈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他自己伸手擦掉,一边擦一边笑,像个傻子。

      朔渊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可沈祈安看见了。

      “你笑了。”他说。

      朔渊没说话。

      沈祈安指着他的嘴角:“你笑了,我看见了。”

      朔渊别开眼睛,看向窗外。

      沈祈安不依不饶,凑过去看他。月光底下,那张冷得像刀刻出来的脸上,真的有一点点弧度。

      很小很小。

      但真的是弧度。

      沈祈安忽然觉得,今晚那些难受的事,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朔渊。”他喊他。

      朔渊不看他。

      “朔渊。”他又喊。

      朔渊还是不看他。

      沈祈安伸手,捧住他的脸,硬生生把他的脸转过来。

      朔渊看着他,眼睛里有无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沈祈安看着那双落着霜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你再笑一个。”

      朔渊沉默。

      “就一个。”

      朔渊沉默。

      沈祈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只好放手。

      他靠回床头,看着窗外那株桃花。月光下,那些花朦朦胧胧的,像是笼着一层轻纱。

      “秋天。”他忽然说。

      朔渊看着他。

      沈祈安没回头,只是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还有很久。”

      朔渊没说话。

      沈祈安转过头,看着他。

      “你明天还来吗?”

      朔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来。”

      沈祈安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那只凉凉的手,攥紧了。

      “那我明天还等你。”

      ---

      第二天早上,沈祈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洒了一床。

      他看着床边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枕头。

      干的。

      什么都没有。

      他笑了一下,把枕头翻了个面。

      阿福端着水进来,看他醒了,高兴地说:“少爷今天气色真好!昨儿个睡得不错?”

      沈祈安点点头:“嗯。”

      “裴少爷一会儿就来,说要带您去院子里晒太阳。”

      沈祈安又点点头。

      阿福出去端早饭了。

      沈祈安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株桃花。阳光落在花瓣上,粉粉的,白白的,好看极了。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人说的话。

      你成亲,我等你。你不成亲,我也等你。

      我守了你十八年,不差再守十八年。

      沈祈安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长命锁,锁片上刻着四个字: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是家人盼的。

      等你活够,是他给的。

      还有一句,是他昨晚说的——

      我看着你活。

      沈祈安把锁片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窗外,桃花又落了一瓣。

      很小的一片,粉粉的,薄薄的。

      沈祈安看着它飘落,忽然想:

      离秋天,还有很久。

      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数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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