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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司命 司命终于来 ...
沈祈安没想到,那句话说完之后,日子还是照常过。
裴砚清照常来,带着茯苓膏,带着话本子,带着那些温柔又琐碎的絮叨。阿福照常端药,一碗一碗的苦汁子,喝得舌根发麻。窗外的桃花照常开着,粉粉白白的一树,风一吹就落几瓣。
唯一不一样的,是每个夜晚。
每个夜晚,朔渊来的时候,沈祈安会拉着他的手说几句话。有时候是“今天砚清又来了”,有时候是“阿福炖的汤太咸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攥着那只凉凉的手,攥到睡着。
朔渊还是话少。可沈祈安发现,他问“你明天还来吗”的时候,朔渊会多看他一瞬。就一瞬,很快,可沈祈安看见了。
他喜欢看那一瞬。
就好像那一瞬里,藏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这天夜里,沈祈安照常等着。
三更鼓响过了,铜铃没响。他躺在床上,盯着床帐上的缠枝莲纹,等那个熟悉的、冰凉的气息漫过他的后背。
没有来。
他等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还是没来。
沈祈安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着那把空椅子。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忽然有点慌。
十八年了。
那个人从来没有缺席过。
哪怕是有一年他烧得人事不知,醒来的时候,阿福说他已经昏了三天,可沈祈安知道,那三天里,每天晚上都有人坐在他床边。他知道。他感觉得到。
可今晚,那个人没来。
沈祈安攥紧了手腕上的金镯子,指节泛白。
“朔渊?”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很轻,很单薄。
没有回应。
他又等了一会儿,终于躺回去,把自己蜷进被子里。
被子是暖的,可他睡不着。
他闭着眼睛,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九百多下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
不是那股冰凉的气息。
是另一股。
冷的,但不是朔渊那种冷。朔渊的冷是深冬的井水,凉得让人安心。这股冷是深秋的夜风,带着一点让人不舒服的、尖锐的东西。
沈祈安睁开眼睛。
床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朔渊。
是一个穿黑袍的年轻人。面容很俊秀,甚至称得上好看,眉眼和朔渊有几分相似,可那双眼睛是黑的,不像朔渊那样落着霜。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沈祈安,嘴角噙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沈祈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谁?”
那人没回答,只是打量着他,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就是你?”他开口,声音比朔渊年轻一些,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他守十八年。”
沈祈安攥紧了被子。
“你是……冥府的?”
那人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猜到了?”
“猜的。”沈祈安说,“你和朔渊长得很像。”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笑声在夜里显得很突兀,刺得沈祈安耳朵疼。
“像?”他收了笑,俯下身,凑近了看沈祈安的脸,“我们当然像。他是我哥。”
沈祈安没有往后缩。他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他为什么没来?”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身,在床边那把椅子上坐下了。就是朔渊每天晚上坐的那把椅子。
“他今晚来不了了。”他说,“替你挡了一道天罚。”
沈祈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天罚?”
“你不知道?”那人歪着头看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深得让人不舒服,“他守着你十八年,每天晚上都来,你以为这是没代价的?”
沈祈安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人——司命,他刚才说了,叫司命——看着他的表情,似乎很满意。
“他是死神。”他说,“死神的天职是接引亡魂,不是守着活人。他守着你一天,就要用自己的命数抵一天。守一夜,抵一年。十八年,你知道他抵了多少吗?”
沈祈安的手开始发抖。
十八年。
守一夜,抵一年。
十八年,那是……
“六千五百七十天。”司命替他说了出来,“六千五百七十天,六千五百七十年的命数。他还有多少?我不知道。他自己恐怕也不知道。”
沈祈安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每天晚上都来,坐在他床边,看着他。他以为那只是陪伴,只是等待,只是……
只是什么?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司命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终于消失了。
“告诉你干什么?”他说,“告诉你,让你愧疚?让你心疼?让你早点跟他走?”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祈安。
“他不想让你知道。”他说,“他只想让你活着。好好活着,活够了,再跟他走。可他不知道——”
他顿了顿。
“他不知道你还能活多久。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沈祈安的眼眶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水气压下去,可没用,那些水汽还是涌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现在在哪儿?”他问。
司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冥府。”他说,“天罚不是闹着玩的。他得躺几天。”
“我要去看他。”
司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的笑和刚才不一样,没那么刺人,倒像是有点无奈。
“你去不了。”他说,“你是活人。冥府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
沈祈安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可目光很亮,很倔。
“那他怎么来的?”
司命被噎了一下。
“他……”他顿了顿,“他是死神。”
“他以前也是活人吧?”沈祈安问。
司命沉默了。
沈祈安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金镯子。镂空的莲花纹,里头塞着延年益寿的符咒。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他还有多少年?”他问。
司命没说话。
“你说实话。”
司命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复杂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可能很多,可能很少。他从来不让我看。”
沈祈安点点头。
他把被子掀开,坐起来,扶着床柱站起身。他的腿没什么力气,站了一会儿就开始发软,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脚踝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你干什么?”司命在后面问。
沈祈安没回头。
“等他。”
他扶着门框,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去拉门。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玄色的衣袍,冷得像刀刻出来的脸,还有那双落着霜的眼睛——此刻那霜好像化了一点,露出底下湿润的、柔软的东西。
沈祈安愣住了。
朔渊站在门外,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沈祈安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来了。”他说。
朔渊看着他,目光很轻,像怕把他碰碎了。
“嗯。”
“你不是……挡天罚了吗?”
“挡完了。”
沈祈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抬起手,想擦掉,可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朔渊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凉的,和每一个夜晚一样凉。
“别哭。”他说。
沈祈安摇摇头,想说话,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朔渊把他拉进屋里,扶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把他碰碎了。
沈祈安躺在那儿,看着他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垂着眼睛看自己。
“朔渊。”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朔渊抬起眼睛。
沈祈安伸出手,握住他的。那只手还是凉的,可他不在乎。
“司命都告诉我了。”他说,“你每守一夜,就抵一年命数。”
朔渊没有说话。
“十八年,六千五百七十天。”沈祈安的声音有些抖,“你……你怎么不告诉我?”
朔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你干什么?”
沈祈安愣住了。
朔渊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那只手凉凉的,瘦瘦的,被他握在掌心里。
“告诉你,你会让我走吗?”他问。
沈祈安摇头。
“告诉你,你会不让我守吗?”
沈祈安还是摇头。
“那不就得了。”朔渊说,“告诉你,你只会难受。我不想让你难受。”
沈祈安的眼泪又涌上来。
“可我现在知道了。”他说,“我更难受。”
朔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你让我走吗?”
沈祈安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摇头。
朔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可沈祈安看见了。
“那不就得了。”朔渊又说了一遍。
沈祈安被他气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你这个人……”他说,“你怎么这样?”
朔渊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风停了。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重一些,一个几乎没有。
司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沈祈安靠在床头,看着朔渊。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冷得像刀刻出来的脸,此刻看起来没那么冷了。眉眼还是深的,瞳仁还是淡的灰,可那层霜好像真的化了一点,露出底下沈祈安从来没见过的、柔软的东西。
“朔渊。”他忽然开口。
朔渊抬起眼睛。
“你还有多少年?”
朔渊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很多还是很少?”
朔渊没回答。
沈祈安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水气压下去,然后深吸一口气。
“那你别守了。”他说。
朔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祈安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
“你别守了。换我等你。”
朔渊怔住了。
就那么怔住了。
沈祈安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可目光很亮,很认真。
“你等我十八年。”他说,“我等你。等你多少年都行。”
朔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祈安,那双落着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过了很久,很久。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黄泉底下挖出来的:
“不用。”
沈祈安愣住了。
朔渊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等你。”他说,“我等惯了。”
沈祈安的眼泪又掉下来。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朔渊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凉的指尖,很轻的力道,像是怕把他碰碎了。
“别哭。”他又说了一遍,“哭了就不好看了。”
沈祈安破涕为笑,笑着笑着,把头埋进被子里。
朔渊就坐在那儿,看着他,看着那个把自己裹成一团的人。
烛火跳了跳,窗外起了风。
可屋里很暖。
暖得像一个做了很久很久的梦。
---
沈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睡着之后,朔渊没有走。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张睡着的脸。苍白的,安静的,眼角还有一点泪痕,可眉头舒展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窗外又起了风,吹得桃花簌簌响。
朔渊伸出手,悬在他脸上方,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没有碰下去。
就那么悬着,看着。
“六千五百七十天。”他低声说,“我记得。”
他顿了顿。
“每一天,都记得。”
沈祈安睡得很沉,没有听见。
朔渊收回手,站起身。
他低头看着沈祈安,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极轻地、极轻地,在他额头上方停了一瞬。
没有落下。
只是停了一瞬。
“等我。”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桃花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枕边,又有一滴极浅的痕迹。
可天亮的时候,就会干的。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第二天早上,沈祈安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
他看着床边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枕头。
干的。
什么都没有。
他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阿福端着水进来,看他醒了,高兴地说:“少爷今天气色真好!”
沈祈安点点头:“嗯。”
“裴少爷一会儿就来,说要陪您晒太阳。”
沈祈安又点点头。
阿福出去端早饭了。
沈祈安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株桃花。
阳光落在花瓣上,粉粉的,白白的,好看极了。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长命锁,锁片上刻着四个字:长命百岁。
他又想起昨晚那个人说的话。
我等你。我等惯了。
沈祈安把锁片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傻瓜。”他轻轻说。
窗外的桃花落了一瓣,飘进来,落在他被子上。
很小的一片,粉粉的,薄薄的。
沈祈安捡起那片花瓣,看了一会儿,又放回窗外,让它随风飘走。
“我等你。”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他知道,那个人听得见。
那个人,一直听得见。
司命终于登场了。带着那个守了十八年的真相:守一夜,抵一年。六千五百七十天,六千五百七十年的命数。
沈祈安知道了。他哭了,他心疼了,他说“换我等你”。
可朔渊说:“我等你。我等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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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司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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