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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探病 他当着死神 ...
裴砚清来的时候,沈祈安正靠在床头喝药。
那药苦得厉害,一碗下去,舌根都麻了。他皱着眉,就着阿福的手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还没来得及喘气,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熟悉的声音在喊:
“延年!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门帘一挑,走进来一个锦衣公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目舒朗,一身月白长袍,腰间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罐子,脸上带着笑,进门就直奔床边,在沈祈安面前站定。
沈祈安看见他,眼底浮起一丝温柔:“砚清,你怎么又来了?”
“又来了?”裴砚清把罐子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故作不悦地挑眉,“我三天没来,你就说‘又来了’?那我走?”
“别。”沈祈安伸手拉住他的袖子。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把什么碰碎了似的,“你坐下,让我看看你。”
裴砚清便在他床边坐下,顺势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凉得不像话。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裴砚清眉头微微一皱,把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搓着。
“手怎么这么凉?阿福呢?也不给你加个手炉。”
“不冷。”沈祈安看着他,目光软得像一汪春水,“你来了就不冷。”
裴砚清叹了口气,俯身过去,用自己的额头抵住沈祈安的额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带着说不清的亲昵。
“有点热。”他说,“昨晚上又烧了?”
“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三十八度?三十九度?”
沈祈安没说话,只是笑。
裴砚清是他的表兄,比他大两岁,从小一起长大。旁人都说沈家公子是个药罐子,碰不得沾不得,可裴砚清从不怕。小时候抱他,长大了背他,现在……现在是那个说要娶他的人。
两家长辈也都默许了。沈家需要有人照顾沈祈安一辈子,裴家攀上沈家的亲事也不亏。至于两个男人能不能成亲——关起门来过日子,谁管得着?
“我给你带了茯苓膏。”裴砚清松开他,打开那只青瓷罐子。里头码着一块块淡棕色的膏体,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娘让人新做的,说是健脾安神的。你尝尝?”
沈祈安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小块,点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裴砚清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眼睛里有光,“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城外看桃花。今年暖得早,桃花该开了。”
沈祈安垂下眼睛,把那口茯苓膏咽下去。
好。
他不敢说。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个院子了。上次出门是三个月前,走了不到半条街,就开始喘不上气,脸色白得像纸,吓得裴砚清立刻把他抱上马车送回来。
桃花。他大概只能从窗户里看看院子里那株了。
“延年?”裴砚清察觉到他的沉默,放下勺子,“怎么了?”
“没什么。”沈祈安抬起眼,弯了弯嘴角,“我在想,桃花开的时候,你穿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去看,一定很好看。”
裴砚清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傻话。我穿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在我旁边。”
他伸手揉了揉沈祈安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沈祈安依偎过去,靠在他肩上。
那个肩膀很宽,很暖,带着外头进来的风尘气息,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松木香。沈祈安闭上眼睛,听着裴砚清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他想起另一个人的心跳。
那个人有心跳吗?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靠得那么近过。
“延年。”裴砚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跟我爹说了。”
“说什么?”
“说我想娶你。”
沈祈安睁开眼睛,抬起头看他。
裴砚清的脸有些红,眼睛里却亮亮的,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爹说,只要沈家点头,他就没意见。你爹那边……”
“我爹会同意的。”沈祈安轻声说。
裴砚清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那我等你好起来。等你好了,我就来提亲。”
沈祈安看着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人听见这些话了吗?
那个人现在就坐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他靠在另一个人肩上,听着另一个人说要娶他。
他会怎么想?
沈祈安下意识地往房间的暗处看了一眼。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可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他每次都在。
“延年?”裴砚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什么呢?”
“没什么。”沈祈安收回目光,“就是……忽然觉得,这个房间有点空。”
“空?”裴砚清笑了,“你这屋里东西还少啊?书架子摆满了,花瓶里还插着花,哪空了?”
沈祈安没说话。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明明什么都有,可就是觉得空。好像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少了什么呢?
他不知道。
---
裴砚清待了很久。
他给沈祈安念话本子,念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念到才子翻墙去会佳人,沈祈安笑了;念到佳人等了三年才等到才子回来,沈祈安不笑了。
“这个不好。”他说,“才子总让佳人等,等来等去,佳人都不好看了。”
裴砚清笑着点他的鼻子:“那你让我等吗?”
沈祈安垂下眼睛,没有回答。
裴砚清也没追问。他把话本子放下,又给他倒了杯温水,絮絮叨叨地叮嘱他按时吃药、早点睡觉、别吹风。沈祈安一一应了,乖得像只小猫。
天快黑的时候,裴砚清终于起身告辞。
“我明天再来。”他说。
沈祈安点点头:“路上小心。”
裴砚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温柔、不舍、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担心。
“延年。”他说。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祈安愣了一下。
裴砚清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算了,能有什么事。我走了。”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祈安靠在床头,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房间的暗处。
“他走了。”他说。
没有回应。
“你可以出来了。”
还是没有回应。
沈祈安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他伸手拿起床头小几上那盏灯,往里添了点儿灯油,火苗跳了跳,亮了一些。
光影晃动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那个人。
玄色的衣袍,冷得像刀刻出来的脸。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姿态随意,目光落在沈祈安脸上,和每一个夜晚一样。
沈祈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一直在,对不对?”
朔渊没说话。
“刚才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朔渊还是没说话。
沈祈安把手里的灯放回去,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被烛火映着,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汪泉水。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他问。
朔渊沉默了一会儿。
“说什么?”
“说……”沈祈安想了想,“说我答应了砚清,你不高兴?”
朔渊没有回答。
沈祈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有点失望,又有点意料之中。这个人就是这样,从来不说,从来不问,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
可他今天忽然不想就这样算了。
“朔渊。”他叫他的名字。
朔渊抬起眼睛。
“你看着我干什么?”沈祈安问,“你看了十八年,还没看够吗?”
朔渊看着他,那双落着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没看够。”他说。
沈祈安愣了一下。
朔渊别开目光,看向窗外。窗外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夜风吹过桃花的声音,簌簌的,轻轻的。
“十八年。”他说,“三千六百五十三天。”
沈祈安怔住了。
三千六百五十三天。
他居然记得。
“每一天晚上,我都坐在这里。”朔渊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看着你睡着,看着你醒来,看着你喝药,看着你咳血,看着你对着那个人笑。”
他顿了顿。
“看够了没有?不知道。可我还是想看。”
沈祈安的鼻子忽然酸了。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朔渊转过头,又看向他。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沈祈安觉得,那比什么都重。
“你刚才问他,你让他等吗。”朔渊说,“你没回答。”
沈祈安张了张嘴。
“你不用回答。”朔渊打断他,“我不是问他。我是问你。”
沈祈安愣住了。
朔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让我等吗?”
屋里安静极了。
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窗外桃花落地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沈祈安看着那双落着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只有他。十八年来,只有他。
他忽然想哭。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抖,“你等了十八年,现在问我让不让你等?”
朔渊没说话。
沈祈安的眼眶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水气压下去,然后掀开被子,朝朔渊伸出手。
那只手伸在半空中,凉凉的,瘦瘦的,骨节分明。
“你过来。”他说。
朔渊没有动。
沈祈安看着他,固执地伸着手:“你过来。”
朔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只手。
沈祈安一把抓住他的手,往自己怀里塞,用被子裹住。
凉的。
真的很凉。
可他不放手。
“你等。”他说,声音闷闷的,“我让你等。”
朔渊低头看着他。
沈祈安不抬头,就那样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可你不能白等。”他说,“你等了十八年,得等出个结果来。”
朔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的,很轻的:“什么结果?”
沈祈安终于抬起头。
他眼眶还红着,脸上却带着笑,那种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真正的笑。
“等我活够了,”他说,“我跟你走。”
朔渊怔住了。
就那么怔住了。
十八年了。
他等这一句话,等了十八年。
烛火跳了跳,映在他脸上。那张冷得像刀刻出来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让人看不懂的情绪,是真正的、能让人认出来的表情。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可沈祈安看见了。
沈祈安看见了,就笑了。
“你别哭。”他说。
朔渊愣了一下:“没哭。”
“没哭就好。”沈祈安把他的手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攥着,“哭了就不好看了。”
朔渊没说话。
窗外起了风,吹得桃花簌簌响。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可屋里暖着,暖得像一个做了很久很久的梦。
沈祈安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他说。
朔渊点了点头。
沈祈安闭上眼睛,手却没松,还是攥着那只凉凉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你明天还来吗?”
朔渊看着他。
“来。”
沈祈安满意地闭上眼睛。
他很快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掖了掖他的被角。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把他碰碎了。然后是那只凉凉的手,从他手心里慢慢抽出去。
他没睁开眼。
可他知道,那个人又在床边坐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后头出来,久到窗外的风声停了又起。
久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他枕边,很轻的一滴。
他还是没睁开眼。
可他心里想:
我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
第二天早上,沈祈安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
他看着床边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枕头。
干的。
什么都没有。
他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阿福端着水进来,看他醒了,高兴地说:“少爷今天气色真好!”
沈祈安点点头:“嗯。”
“裴少爷送来的茯苓膏,您再吃两块?”
“好。”
阿福去拿茯苓膏,沈祈安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株桃花。
阳光落在花瓣上,粉粉的,白白的,好看极了。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人说的话。
三千六百五十三天。
他居然记得。
沈祈安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长命锁,锁片上刻着四个字:长命百岁。
他又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句话。
等我活够了,我跟你走。
说出口的时候,他都没想那么多。可说完之后,他发现,那是真的。
他真的想跟他走。
不是现在。是等活够了之后。
等他把这辈子的桃花看完,等他把该还的债还完,等他把该爱的人爱完——
然后,他跟他走。
窗外的桃花落了一瓣,飘进来,落在他手心里。
很小的一片,粉粉的,薄薄的。
沈祈安把那片花瓣看了一会儿,又放回窗外,让它随风飘走。
“阿福。”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等另一个人,能等多久?”
阿福愣了一下:“这……小的也不知道。一辈子?”
沈祈安摇摇头。
“不止。”
阿福眨眨眼睛,没听明白。
沈祈安也没解释。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株桃花,轻轻地说:
“有的人,能等一千年。”
裴砚清终于正式登场了。
他是人间白月光,是真心的好,也是真心的不懂。他爱沈祈安,爱得坦荡,爱得光明正大,爱得所有人都知道。
可他不知道,每夜三更,有另一个人坐在沈祈安床边。
他不知道,那个人等了三千六百五十三天。
他更不知道,沈祈安说“等我活够了,我跟你走”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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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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