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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疾 三岁那年雪 ...
沈祈安三岁那年的冬天,落了一场很大的雪。
江南少有这样的大雪。鹅毛似的片子从天幕上扯下来,扯了一夜,把整个沈府都埋进了白茫茫的颜色里。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红的白的,压在雪底下,隐隐约约透出一点颜色来。
沈祈安没有看见那场雪。
他从腊月初就开始发热,烧了三天三夜,整个人烫得像一块炭。大夫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留下的方子一张接一张,熬出来的药一碗接一碗,灌进去,又吐出来。
第四天夜里,他不烧了。
不是退了,是不烧了——整个人凉下去,嘴唇发白,气息弱得像一根丝,随时都会断。
沈夫人抱着他,哭得晕过去好几次。沈老爷站在床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握着儿子的手,那只手小得可怜,握在掌心里,凉得像一块冰。
“老爷,夫人,”大夫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准备后事吧。”
沈夫人尖叫一声,差点晕死过去。
就在这时候,门房来报:外边来了个游方僧人,说能救小少爷。
那僧人进门的时候,雪正下得紧。他披着一件破旧的袈裟,光头上落满了雪,可走进屋来,身上的雪就化了,一滴水都不剩。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小小的,皱皱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那一点点微弱的、随时都会断掉的气息。
僧人看了一会儿,念了一声佛号。
“此子命格太薄,本该三岁夭折。”他说,“是父母执念太深,硬生生把他留到今日。”
沈夫人扑通一声跪下,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大师,求您救救他!他才三岁,还没看过花开,没放过纸鸢,没……”她说不下去了,哭得浑身发抖。
僧人沉默良久。
他从怀里取出三样东西:一把长命锁,一副金镯,一对铜铃。
“锁锁命,镯锁魂,铃锁路。”他说,“从今往后,这些东西不能离身。他走一步,铃铛响一声,阎王殿前的人就知道,这个人的命,家里人还在留。”
“能留多久?”沈老爷问。
僧人看了床上的孩子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悲悯:“看他自己的造化,也看……有没有人肯替他等。”
最后一句话,沈家人没听懂。
可那天晚上,沈祈安第一次看见了那个人。
---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眼皮重得像压了石头,睁不开,可他就是知道,床边有人。
不是爹,不是娘,不是大夫,不是任何人。
是另一个人。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床边坐着一个人。
玄色的衣袍,冷得像刀刻出来的脸。眉眼很深,瞳仁是极淡的灰,像落了一层霜。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他脸上。
小沈祈安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可他一点都不怕。
很奇怪。明明这个人看起来很冷,很凶,像是会吃人的样子。可小沈祈安就是不怕。他看着那双落着霜的眼睛,忽然觉得安心。
他张开嘴,想说话。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动。
小沈祈安努力了很久,终于挤出几个字,细得像蚊子叫:
“你……是神仙吗?”
那个人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轻,很快,可小沈祈安看见了。
他没有回答。
小沈祈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太累了,眼皮又开始往下坠。睡着之前,他想起一件事——
“你明天……还来吗?”
那个人还是没有回答。
小沈祈安睡着了。
他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很多花,红红的,开成一片海。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花,那么红,红得像要烧起来。
有人牵着他的手,走在那片花海里。
那个人很高,穿着玄色的衣服,手是凉的,可牵得很稳。
小沈祈安仰起头,想看看那个人的脸。
可阳光太亮了,他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天醒来,烧退了。
沈夫人抱着他哭了一上午,沈老爷亲自去庙里还愿,阖府上下都说是菩萨显灵。那个游方僧人早就走了,只留下三件东西,挂在沈祈安身上。
长命锁锁颈,金镯锁腕,铜铃锁踝。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也没有人再问过那个僧人去了哪里。
只有小沈祈安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他记得床边坐着一个人。
他问那个人是不是神仙。
他问那个人明天还来不来。
那个人没有回答。
可那天晚上,那个人真的又来了。
第二夜,第三夜,第四夜——每一夜都来。
小沈祈安很快就习惯了。他知道每天睡着之后,那个人就会出现,坐在床边,看着自己。有时候他醒着,就和那个人说说话;有时候他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总觉得被窝里还有一股凉凉的、很好闻的气息。
他问过娘:“我屋里晚上有人来过吗?”
沈夫人摸着他的头,眼眶红红的:“傻孩子,你屋里除了阿福守夜,哪有什么人?你又做梦了。”
不是梦。
小沈祈安知道不是梦。
因为他记得那个人袖口的暗纹,记得他指尖的凉意,记得他看向自己时,眼底那一点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一天夜里,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是神仙吗?”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沈祈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是。”
小沈祈安歪了歪头:“那你是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
小沈祈安想了想,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还是没有回答。
小沈祈安有点失望。他翻了个身,面对着那个人,小小的手伸出去,想去碰碰他的脸。
那个人往后让了让。
没让开多少,就那么一点点。可小沈祈安感觉到了——他不想让自己碰。
“你为什么不让我碰?”他问。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凉的。”
“什么凉的?”
“我的手。”那个人说,“凉的。碰了你,你会生病的。”
小沈祈安眨眨眼睛,不太明白。他娘的手也是凉的,冬天的时候总是捂着汤婆子,暖了才来摸他的脸。
“那你不能捂一捂吗?”他问。
那个人愣了一下。
小沈祈安把自己的小手伸过去:“我给你捂。”
那只小手伸在半空中,小小的,嫩嫩的,指尖还带着孩子的肉窝窝。
那个人看着那只手,很久很久没有动。
久到小沈祈安举得手都酸了,快要放下来的时候——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
凉的。
真的很凉。
可小沈祈安一点都不觉得冷。他攥着那只凉凉的手,往自己怀里塞,用被子裹住,认认真真地说:“我给你捂捂,一会儿就热了。”
那个人没有说话。
可小沈祈安感觉到,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
---
很多年以后,沈祈安才知道——
那一夜,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朔渊。
是朔渊第一次见到他。
那天晚上,朔渊是奉命去接他的。
三岁夭折,命数已尽,该走了。他是死神,接引亡魂是他的天职。他去过无数次,接过无数人,从不犹豫,从不迟疑。
可那天晚上,他坐在那个孩子的床边,看着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怕,没有怨,就那么看着他,问:“你是神仙吗?”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是神仙。他是死神。是来接他走的。
可他下不了手。
他看着那个孩子烧了三天三夜,看着他被灌进去一碗又一碗的药,看着他被母亲抱着哭了一夜又一夜。第一次,他想,他还那么小,再等一天吧。第二次,他想,他刚学会走路,再等一天吧。第三次——
那个孩子问:“你明天还来吗?”
他忽然不想走了。
从此每夜三更,他准时出现在这张床边。看他喝药,看他长大,看他从一个小小的人儿,长成一个眉目温润的少年。
他用命数换他活着。
守一夜,抵一年。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年可以抵。他只知道,他想看着他。
想看他笑,看他咳,看他对着另一个人脸红。
想看他活够的那一天。
---
二十一年后的一个夜晚,沈祈安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他问朔渊:“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问你是不是神仙,你为什么不回答?”
朔渊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不是。”
沈祈安笑了:“我知道你不是。你是死神,对不对?”
朔渊没说话。
沈祈安侧过脸看着他,烛火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我猜了很久,终于猜出来了。”
“什么时候猜出来的?”
“很久了。”沈祈安说,“可我不说。我怕说了,你就不来了。”
朔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每次来,我都知道。”沈祈安说,“你每次给我掖被角,我也知道。你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有。我只是……不想让你走。”
朔渊没有说话。
沈祈安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
凉的。
还是凉的。
二十一年了,这只手还是凉的。
可他不在乎。
“朔渊。”他说,“你明天还来吗?”
朔渊看着他,那双落着霜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来。”
沈祈安笑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桃花簌簌响。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可屋里暖着,暖得像一个做了很久的梦。
沈祈安闭上眼睛。
他睡着之前,听见朔渊的声音,沙哑的,很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叫朔渊。记住了。”
他嘴角弯了弯。
记住了。
从三岁那年就记住了。
这一章讲了沈祈安三岁那年的事——濒死之夜,锁命三件套,还有第一次见到朔渊。
“你是神仙吗?”——这句天真的问话,让一个死神守了他二十一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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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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