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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渐行渐远   八月后 ...

  •   八月后半段,崔瑾舟也忙起来了。

      起因是班主任在班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说市里要办一场高中生人文社科论文竞赛,鼓励文科班的学生报名。崔瑾舟本来没想参加,但程柚把报名表转到他微信上,附了一句“你作文写那么好,不报可惜了”。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然后回复了一个“行”。

      选题花了将近一周。他最后定了一个关于城市化进程中老城区变迁的题目,配了实地走访和问卷调研。那段时间他每天上午骑车去老城区拍照片,下午在家整理访谈记录,晚上写初稿。论文改了四遍,框架推倒重来过一次,最后成稿的时候已经接近两万字。他发给指导老师看,老师回了一句“这个可以冲一冲”。

      九月初开学,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事。厉淮弈的省队集训正式开始了,每周二、四、五下午去市里,晚上九点多才回来。崔瑾舟的论文提交后进入了市里的初评,他每周要和指导老师碰一次面改二稿。两个人见面的频率从每天降到了每周两三次,有时候是在楼梯间站几分钟,有时候是放学路上同行一小段,有时候只是睡前一条语音。

      九月底的一个课间,崔瑾舟从三楼下来接水,在二楼拐角碰到了厉淮弈。两个人靠着墙站着,崔瑾舟说了论文的事,厉淮弈说了集训的事。说完这些之后中间空了几秒,然后厉淮弈问了一句:“你那个论文有没有想过找外面的人帮你看一下。”

      崔瑾舟侧头看他。“什么意思。”

      “市里那个比赛有些学校会请大学教授或者研究生帮忙润色。指导老师一个人看可能不够。”厉淮弈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走廊外面的操场上,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崔瑾舟看着他的侧脸。“你觉得我写得不行。”

      “我没这么说。我是说如果有更好的指导——”

      “你自己忙集训,我这边的事你不用操心。”崔瑾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厉淮弈转过头来看了他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行吧”两个字。上课铃响了,两个人各自上楼和进教室。那天的课间以“行吧”结束,崔瑾舟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觉得那两个字比平时重。

      之后的两周他们见面次数更少了。厉淮弈集训时间加长,周二周四之外又多了周六。崔瑾舟这边论文进了复评,指导老师让他再补一组数据,他又骑车跑了两趟老城区。两个人之间的消息频率掉了下来——不是断了,是回的速度慢了,回的字数短了,有时候一条消息发过去过好几个小时才收到回信。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崔瑾舟在图书馆查完资料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一个认识的人。是之前一起参加作文比赛时认识的外校学生,叫许砚,学文科,跟崔瑾舟同届。两个人在比赛群里加过好友,但没怎么聊过。那天在图书馆门口碰上,许砚说他在做一个类似的课题,问崔瑾舟要不要一起交换一下材料。崔瑾舟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两个人在图书馆门口的咖啡店坐了一个小时,互相看了对方的提纲,聊了一些思路。走的时候许砚说“你那个部分写得比我好,回头我再改改”。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但那天晚上厉淮弈打电话来的时候,崔瑾舟顺口提了一句“今天在图书馆碰见一个外校的,也做论文,交换了一下材料”。厉淮弈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问:“谁啊。”

      “许砚。上次作文比赛认识的,你不认识。”

      “男的女的。”

      崔瑾舟顿了一下。“男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然后厉淮弈说“哦”。那个“哦”字很轻,但崔瑾舟听出了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和以前每次他提起某个人的名字时厉淮弈的反应一样,问一句“谁”,然后“哦”一声,结束话题。以前那种“哦”是好奇,这次不太一样。

      但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十月下旬的某天,厉淮弈集训回来得比平时晚,崔瑾舟发消息问“到哪了”,过了很久才回“刚回学校”。崔瑾舟说“我在三楼楼梯口等你”,厉淮弈说“不用了,我直接回家”。崔瑾舟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那明天见”发过去,对面回了一个“嗯”。

      第二天中午吃饭,厉淮弈比平时来得晚,坐下的时候脸上带着一层疲惫。崔瑾舟把筷子递给他,他没接,说“我吃过了”。程柚和周屹对视了一眼,低头继续吃。崔瑾舟收回筷子,自己吃自己的。整顿饭厉淮弈坐在旁边喝了一碗汤,没有说话。

      吃完之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崔瑾舟在走廊拐角停下来,厉淮弈也跟着停了。

      “你最近怎么了。”崔瑾舟问。

      “累。”厉淮弈说。这个答案很诚实,但崔瑾舟觉得那个字后面还有别的东西没说出来。

      “省队的事?”

      “嗯。”

      “还有呢。”

      厉淮弈靠着墙站着,双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看地面。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那个论文的事。我那天说找外面的人看,你好像不高兴。”

      “过去了。”崔瑾舟说。

      “没过去。”厉淮弈抬起头看他,“你之后就没再跟我说过论文的事。你今天跟那个外校的人交换材料,我也是从你嘴里听到的。你先跟别人说了。”

      崔瑾舟站在他面前,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戳了一下。“我跟别人交换材料是那天碰巧遇上的。我不是不跟你说,是那几天你集训很忙,我发了消息你也要好几个小时才回。”

      “所以你就找别人说了。”厉淮弈说。

      走廊里有人从他们旁边经过。崔瑾舟没有接话。两个人站在拐角处,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那个距离里堆着过去两个月里所有被推迟的对话、被简化的回复、被“忙”这个字盖住的东西。

      “我不是在怪你。”厉淮弈的声音低下来,“我就是觉得——你跟我说话的时间现在没有你跟别人多了。”

      崔瑾舟看着他。厉淮弈的眼下有很淡的一层青色,是这段时间集训熬夜加上来回跑的痕迹。他知道厉淮弈累,知道他为了省队的事付出了多少。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也在用另外一种方式把他往外推。

      “你觉得我跟别人多说几句就是把你往外推。”崔瑾舟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两个月把时间全给了集训,我发消息你回得越来越慢,我打电话你在群里抢消息,我约你见面你说‘下次吧’。这些是什么。”

      厉淮弈没有回答。

      上课铃响了。两个人各自往各自的教室走。崔瑾舟走到三楼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下面那层走廊。没有人跟上来。他转身进了教室。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的空气变了。不是断裂,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绷着”的感觉。每一次对话都变得小心,像是走在一条冰面上,要试过每一步才敢踩下去。十月的最后一周他们只见了两次面。每一次都客客气气的,说的话都对,但说完之后两个人之间都多出一点东西,像有什么本来就在的东西被拆开后又装错了位置。

      十一月的第一周,崔瑾舟的论文得了市里的一等奖。指导老师把通知发给他的时候他在座位上坐了半分钟,然后把这个消息发给了厉淮弈。厉淮弈回得很快,发了一个章鱼表情和“牛”字。崔瑾舟看着那两样东西,打了一句“谢谢”,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没有把一等奖的证书拍照发朋友圈。也没有把获奖的消息告诉程柚之外的人。他把它收进抽屉里,和那两颗弹珠、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已经冷了,冬天快来了。他在黑暗里把那两颗弹珠从笔袋里摸出来握在手里。一颗浅蓝一颗深蓝,两颗都在,但他觉得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沉了——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的手比以前空了。

      他没有给厉淮弈发消息。厉淮弈也没有发过来。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

      他在那个安静的房间里睁着眼睛想,他们好像又在往一个熟悉的方向走了。这一次没有那么多的“事”挡在中间——没有沈灼,没有值日表,没有信。只是一段时间很忙,两个人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跑了一段,然后回头的时候发现对方站在比较远的地方了。而他们谁都没有主动往对方那边迈一步。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十一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的。他闭上眼睛,把弹珠攥在掌心里。那两颗珠子在黑暗中碰在一起,发出极小的一声脆响。

      十一月的第二周,两个人之间的话少到了一个新的程度。

      消息还在发,但内容变得越来越像工作汇报——“我今天下午集训”“我论文改完了”“我到家了”——一问一答,回合制,中间隔着一两个小时是常态。崔瑾舟发现自己开始掐着时间等回复,等到了就回一句,回完就不再看手机。他不想让自己闲下来,闲下来就会去想那些没被说出口的东西。

      周三傍晚他去了体育馆。厉淮弈那天没有集训,在学校练球。崔瑾舟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厉淮弈在场上跑动的样子和以前没什么变化,但他不再往场边看了。以前他每次进球之后都会朝崔瑾舟的方向瞥一眼,这个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训练结束之后厉淮弈走过来收拾包,看到崔瑾舟的时候点了一下头,说了句“你来了”。崔瑾舟说“路过”。两个人之间空了一两秒,然后厉淮弈说“那我先回去了,晚上还要整理集训材料”。崔瑾舟说“好”。厉淮弈背着包走了。

      崔瑾舟一个人在场边坐了一会儿。场馆里的灯一盏一盏地关掉,剩最后一排的时候他从长椅上站起来走了。他没有骑车,推着车慢慢走回家,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路口以前他们会在这里分开,各自说“明天见”。现在他站在这里,往左是回家的路,往右是厉淮弈回家的路。他站了几秒,然后往左拐了。

      周五中午吃饭的时候,程柚终于没忍住。

      她放下筷子看着崔瑾舟,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直接:“你们俩又怎么了。”

      崔瑾舟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了才说:“没怎么。都忙。”

      “你别跟我‘都忙’。”程柚说,“你们从十月底开始就不对劲。我看见了。他中午不来找你了,你也不去体育馆了。消息回得慢,见面跟打卡一样。你当我瞎。”

      崔瑾舟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周屹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开。

      “你们上次闹成那样都能好,”程柚说,“这次到底怎么了。”

      崔瑾舟想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很难用一句话把这件事说清楚。没有沈灼,没有外部的干扰,没有某个具体的“事件”。只是两个人各自跑得太快,跑到一半回头看的时候对方不在同一个位置了。而他们都以为对方会先停下来。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崔瑾舟说,“我觉得说什么都像是在要求他做什么。他集训很累,我不想再给他加东西。”

      程柚看了他几秒。“你不说,他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崔瑾舟没有接话。程柚叹了口气,把筷子重新拿起来,没有再追问。

      那天放学的时候崔瑾舟没有立刻走。他坐在教室里等人都走完了,然后掏出手机给厉淮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屏幕等了很久。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屏幕上没有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他把手机放进书包里,背着包下楼了。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往西边走廊看了一眼。理科班教室的灯还亮着,后门半开着。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厉淮弈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集训的物理材料,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亮着他刚发过去的那条消息。厉淮弈看到了,但没有回。他低着头,手里的笔没有动,就那么坐着。

      崔瑾舟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了进去。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晰。厉淮弈抬起头来,看到他,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意外,更像是“你果然来了”的疲惫。

      崔瑾舟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空桌子的距离。

      “你看到消息了。”崔瑾舟说。

      “看到了。”

      “为什么不回。”

      厉淮弈把笔放下。他看着桌面上那沓集训材料,过了一会儿开口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你每次说‘想谈谈’的时候,我都觉得我们又要开始处理什么问题了。我最近处理的东西太多了。省队、教练、材料、训练计划。我累。”

      崔瑾舟听着。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点,但他没有打断。

      “我知道你也累。”厉淮弈继续说,“你论文、考试、高三的课。我们两个都在跑,但跑的方向不一样。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们不该在这个时候还要求对方跟自己保持一样的节奏。”

      崔瑾舟坐在旁边,手指搭在桌沿上。“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厉淮弈没有立刻回答。教室里很安静,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天已经暗了,走廊里的灯也亮了。他转过头来看着崔瑾舟,眼睛里有一种崔瑾舟不常看到的东西——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摆在桌面上,摊开。

      “我想停一下。”厉淮弈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崔瑾舟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是攥着的。

      崔瑾舟看着他。三个多月前在看台上他问过厉淮弈同样的话——“你先停一下,你会松一口气吗”。那时候厉淮弈点了头,幅度很小。现在厉淮弈把这句话说出来了,说在了他前面。

      “这次是我说的。”厉淮弈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解释什么,“不是你。是我觉得我们需要停一下。我马上要去集训了,高三下学期可能也不在这里。你高考之前我不想让你分心。我也不想每次跟你说话的时候都在想‘我是不是又没回他消息’‘他是不是又不高兴了’。我想把那些放下。”

      崔瑾舟低头看着桌面上自己手的影子。灯从头顶照下来,手的轮廓在桌面上很清晰。他想说“我可以等你”,但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忽然觉得它太轻了。“等”这个字在过去一年里被他们用得太多了。等集训结束,等省队定下来,等高考完。他们在等的过程中已经变成了两个需要靠“等”来维系的人。

      “你是说分开。”崔瑾舟说。

      厉淮弈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看着崔瑾舟的侧脸,过了几秒说:“等我们都跑完这一段。”

      崔瑾舟坐在那里没有动。他感觉到那两颗弹珠还躺在笔袋里,贴着他的书包内衬。银色坠子贴着锁骨,此刻是凉的。他伸手把坠子从衣领里掏出来看了一眼,那道波浪的刻痕在教室的灯光下很清晰。

      “行。”他说。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他把坠子塞回衣领里,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声响。他低头看着还坐在座位上的厉淮弈,对方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没有说出口。

      “那你好好的。”崔瑾舟说,“集训顺利。”

      厉淮弈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你也是。”

      崔瑾舟转身走出了教室。他没有回头。走廊里的灯亮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三楼,走过文科班门口,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下面那层走廊。理科班的灯还亮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拉链。笔袋里那两颗弹珠还在,他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一颗浅蓝一颗深蓝,两颗都在。他把它们放回笔袋,拉好拉链。然后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了一本练习册,做了两道题。

      他发现自己没有哭。只是胸口那个地方空了一块,像一颗石子从装满东西的口袋里掉出去了。那个口袋现在比以前轻了。

      他继续做题。窗外的风把十一月的枯叶吹得沙沙响,打在玻璃上,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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