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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没有彼此的生活 分手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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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之后的第一个礼拜,崔瑾舟的生活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
他还是六点半起床,七点到校,该上课上课,该做题做题。他坐在三楼靠窗第二排的位置上,历史笔记照抄,政治大题照背,英语听力照练。同桌女生没有察觉异常,程柚问了他两次“你还好吗”,他说“还好”。程柚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只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多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但他换了回家的路线。
以前他和厉淮弈走的那条路经过一个岔路口,路口有一棵老槐树。现在他放学之后绕到后面那条街走,多花五分钟,但不用经过那个岔路口。他第一天绕路的时候发现后街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小店,门脸很旧,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他买了一小袋,边走边剥,栗子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第二天他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那个老头后来看到他就直接装一袋递过来,他扫码付钱,两个人不说话。
他还是会去体育馆。周三的傍晚他照常走到体育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隔着玻璃看里面亮着的灯光和跑动的人影。厉淮弈在场上,离门口很远的那一端,背对着他。他看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转身走了。之后的每个周三他都去,但再也没有站到能看清人脸的位置。他就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层玻璃和一段车流,看几分钟,然后离开。
他没有删掉手机里那个叫“蛋糕”的文件夹。也没有删掉聊天记录。他只是不再点开它们了。那些东西像书架上的一排旧书,放在那里,落着灰,但他知道它们在哪一格。
厉淮弈那边的表现更安静。
他没有给崔瑾舟发过消息。分手那天晚上之后,两个人的对话框就再没有更新过。他每天下午照常去市里集训,周六加练,周日上午补材料。训练量比以前大了,体能教练说“你最近状态挺猛”,他没接话,只是继续跑。
他发现自己开始走那条老路。从学校到岔路口再到家,那条约好的路线他每天都走,哪怕绕远。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会停一下,看看另外那条路的方向。他知道崔瑾舟家在那个方向,过了两个红绿灯再拐个弯。他有时候站在路口站半分钟,然后继续往前走。他从来没有真的拐过去。
有一天下雨,他训练完回学校拿东西,路过文科班那层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三楼走廊的灯已经关了,文科班的门锁着,窗户黑着。他站在二楼的拐角处,听着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他伸手摸了一下楼梯栏杆上那块光滑的金属,那是崔瑾舟每次从三楼下来的时候手会扶的地方。他摸了一下,收回来,下楼走了。
程柚是第一个发现两个人真的又分开了的人。
她在分手后的第五天堵住了厉淮弈。在体育馆门口,她站在他面前,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他。“他又没来吃饭。你也没去找他。你们是不是又分了。”
厉淮弈把运动包往肩上提了一下。他看着程柚的眼睛,没有否认。
程柚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抿了一下。“这次是谁提的。”
“我。”
程柚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提的。”
“嗯。”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厉淮弈,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你让他往前走他就往前走,你让他停下来他就停下来。他不喊疼的。你觉得他没事,他可能就是真的没事。但也可能就是他不说。”
厉淮弈站在原地没有动。程柚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厉淮弈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把集训的材料摊开了,但没有看进去一个字。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发了很久的呆。手机放在桌角,屏幕黑着。他好几次伸手想拿起来,想点开对话框,打几个字,又放下。最后一次他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看到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崔瑾舟发的那句“今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
崔瑾舟也在看手机。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手机举在手里,对话框开着,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他打了一个“你今天训练累不累”,删掉了。又打了一个“降温了记得加衣服”,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一个“晚安”,看了两遍,没有发出去。他把手机放下来扣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的风把十一月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面投出细密的影子。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起伏。他没有哭。胸口那个空掉的地方还在,但它现在不疼了。像一颗石子被取出来之后留下的凹槽,里面长了新的东西,软软的,还没长满。
他想,如果这次真的走不回去了,他大概也能过下去。他有书要读,有试要考,有很长的路要走。只是那条路上少了一个并排的人。他想起去年冬天在这条路上两个人并肩走的时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现在路灯还是那盏路灯,路面还是那条路面,影子只剩一个了。
他把银色坠子从衣领里掏出来握了一下。凉的。没有体温捂热它。他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让坠子落回锁骨的位置。它安安静静地垂在那里,凉的。他闭上眼睛,在那个凉意里慢慢睡过去了。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去年早。
那天早上崔瑾舟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他踩上去,鞋底在雪面上留下第一个印子。空气冷得干净,吸进去的时候鼻腔里有一层薄薄的凉意。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不是厉淮弈织的那条。那条灰色的手织围巾他收在衣柜最上层了,叠好放在一个袋子里,和那两片夹在笔记本里的叶子放在一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卫室旁边的墙根。那里空着,雪地上没有脚印。他收回目光走进校门。
分手之后第二周开始,日子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崔瑾舟发现自己在这段关系之外重新拥有了完整的自己。他以前从来不知道“完整”是什么感觉,直到失去了一部分之后才发现剩下的那些还能拼成一个能站起来走路的人。
他开始一个人走那条后街。糖炒栗子的老板看见他每天准时出现在店门口,开始给他多装几颗。有一天老板递过来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你那个朋友呢”,崔瑾舟愣了一下说“他忙”。老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继续翻锅里的栗子。崔瑾舟拎着那袋栗子走在雪地里,觉得那个“忙”字说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轻。
周三傍晚他还是去体育馆对面的马路站着,但站的时间越来越短。以前站三分钟,现在站一分钟。他发现自己在缩短这个时间——像在慢慢戒掉什么。有一天他去的时候发现体育馆里灯没亮,才想起来那天是周末,没有训练。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黑着的体育馆,忽然觉得那个“周三去站着”的习惯其实早就可以停了。他那天没有立刻走,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让那个空的体育馆和空的马路陪了他几分钟。
程柚开始每天中午坐到他旁边吃饭。她没有再问“你还好吗”,也不提那个名字。她只是照常说话,聊考试、聊八卦、聊她跟周屹周末去哪里玩了。有时候她故意把话题引到崔瑾舟的论文上,让他多说几句自己。崔瑾舟知道她在做什么,但他没有戳破。他确实需要有人坐在旁边,说一些跟他自己有关的事。
厉淮弈那边也在过。
他训练的时间比以前更长。省队的集训进入冬训阶段,他每周除了二四六之外还加了周日的体能课。教练说他进步很快,冬训结束可以确定梯队名单。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然后继续练。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手机里那个对话框一直停在“今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那条消息上,他没删,也没发新的。有时候深夜训练完回到宿舍,他会把手机掏出来翻两页,然后锁屏塞回枕头下面。
他学会了在岔路口不停留。以前走到那里会站一会儿,现在他不停了。路过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步子不慢不加快,就那么走过去。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走过去的时候脑子里没有在想那个人,而只是在想“今天回去还有一份材料要写”。那个发现让他心里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松是因为他终于不再被那个路口拖着走了,紧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变得习惯没有那个人的日子。
十二月中旬,崔瑾舟在学校的公告栏前面停下来看了一张新的海报。是寒假的英语冬令营,在南方,两周,面向全市选拔。他站在海报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填了报名表。填到“参与理由”那一栏的时候他想了一会儿,写了“想换一个环境待两周”。
他没跟任何人说他报了名。程柚后来在年级公告栏上看到入选名单才知道,她发了条消息问“你要去冬令营?”,崔瑾舟回了个“嗯”。程柚说“那过年之前回来吧”,崔瑾舟说“腊月二十六回来”。程柚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厉淮弈是从周屹那里听说的。周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瑾舟寒假要去冬令营”,厉淮弈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他吃完之后一个人先走了,在操场跑道上走了两圈。天很冷,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在前面散开。他走了两圈之后回教室拿东西,经过公告栏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入选名单。崔瑾舟的名字排在第三行。他看了两秒,然后走开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把手机打开。对话框还是停在那句“今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上面。他打了一行字:“冬令营那边冷,你多带件衣服。”光标闪了闪。他看了很久,然后全部删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了。
他想,他可以发。但是发了之后呢。他不确定。所以他没发。
腊月二十,崔瑾舟坐上了南下的火车。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窗外的田野被一层薄雪盖着,一路向南,雪慢慢变薄、消失,露出冬天里依然绿色的山丘。他靠着窗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口袋里那两颗弹珠还在笔袋里,银色坠子贴着锁骨。他没有把它们摘下来。它们现在是凉的,但他已经不太在意那个凉意了。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南方城市的冬天没有雪,空气湿润而微凉,跟北方的那种干冷完全不一样。他拖着箱子走出车站,看着面前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路灯,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栗子味,没有槐树味,没有他熟悉的一切。但也没有了那些他暂时不想面对的东西。
他跟着人流往冬令营的接站大巴走,步子不快不慢。旁边没有人跟他并排。但他走得稳。
同一时间,北方的城市里,厉淮弈在训练馆里加练了一组投篮。球从指尖出手,落进篮筐,弹在地上滚到场边。他走过去捡起来,拍了两下,又投了一个。球场的灯只开了一半,另一半暗着。他站在那半亮半暗的灯光里,一个人把球投了一遍又一遍。球落地弹回手里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重复着,规律、稳定、没有间断。
他们没有联系。两个城市之间隔着一千多公里,对话框停在那个冬天,雪花落在两个地方的窗台上,一边化成了水,一边积着没动。但两个人在各自的冬天里都还活着,都在走路,都在吃饭,都在睡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里面什么都没有,但那块屏幕亮起来的习惯还没有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