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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我怕 七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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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号,两个人坐上了去滨海的高铁。
还是那趟车,还是那个方向。崔瑾舟靠窗坐着,外面的田野和村庄在夏日的阳光下被拉成流动的色块。厉淮弈坐在他旁边,戴着耳机听歌,偶尔偏头跟他说一句“快到了”或者“外面那片云像不像章鱼”。崔瑾舟凑过去看了一眼窗外,云是白的,形状散散的,不太像。但他还是说了“像”。厉淮弈就笑一下,把耳机分他一只。
民宿还是去年那家,房东阿姨居然还记得他们,说“两个小伙子又来了”。房间也是同一间,二楼靠右,窗户推开就是海。崔瑾舟把箱子放下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前往外看——海还是那个颜色,下午的太阳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跟去年一模一样。但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可能是他自己看海的方式变了。
第一天他们去了老地方。海滩上走了走,大排档吃了蛤蜊和烤鱼,老板还是那个老板,灯泡还是那串灯泡。厉淮弈剥蛤蜊的动作和去年一样熟练,剥完了往他碗里放。崔瑾舟低头吃了,没有推回去。一切都对,所有的画面都能和去年叠上,像两张透明纸合在一起,线条重合。
但第二天早上看日出的时候出了点小事。
崔瑾舟醒得比闹钟早,翻了个身发现旁边床是空的。厉淮弈不在房间里,卫生间也没人。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六点零八分,窗帘外面天已经亮了,日出可能已经过了。他披了件外套下楼,推开民宿的门,看到厉淮弈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低着头。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崔瑾舟走过去。
厉淮弈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崔瑾舟看到他眼下有一点暗色,像是没睡好。“五点多。醒了就出来了。”
“怎么不叫我。”
“想让你多睡会儿。”厉淮弈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日出已经过了。明天再看吧。”
崔瑾舟站在他旁边,看了看他的侧脸。厉淮弈的目光已经移开了,看着远处海平面上那层薄薄的雾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去吃早饭”。
第二天看日出的时候,厉淮弈一直看手机。
他们坐在沙滩上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厉淮弈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按灭了屏幕放进口袋。过了不到两分钟,又震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崔瑾舟坐在旁边看着天边的橘色慢慢变亮,余光里能感觉到厉淮弈的视线反复地从手机屏幕和地平线之间移动。
“谁找你。”崔瑾舟问。
“省队的群。”厉淮弈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说九月集训的事。要提交一些材料。”
“回去再弄不行吗。”
“嗯。”厉淮弈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向海面。太阳这时候刚好从海平面下面拱出来,光铺了整片海面,铺到两个人脚边的沙上。厉淮弈看着那片光,没有像去年那样说“好看”或者“比视频好看”。他看了一会儿就低下头去看脚边的沙了。
崔瑾舟看着他的侧脸。日出在那边亮着,厉淮弈在那边暗着。
后面几天像在复制去年,又像在复制的时候走了样。去浅滩游泳的时候厉淮弈教他划水的动作,但中间停下来好几次看手机。去渔港看渔船卸货的时候厉淮弈接了一个电话,走到十几米外说的,说完回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崔瑾舟问他“谁的电话”,他说“省队教练”。去沙洲打水漂的时候崔瑾舟打了一个四下的,回头看厉淮弈,厉淮弈正低头看手里的石头,像是在想别的事,过了两秒才抬头说“厉害”。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沙洲尽头看日落。太阳一点一点往海平线下面沉,天边的颜色从金到橘到深紫。崔瑾舟坐在沙子上,厉淮弈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一拳的距离——比去年多了一点点。
“你在想什么。”崔瑾舟问。
“没想什么。”厉淮弈说。
“你从到这边开始就不太说话。”
厉淮弈沉默了一会儿。太阳沉到海平面以下,天光开始暗下来。“集训的事。”他说,“九月开始一周三次去市里,加上高三的课,可能会很忙。”
“你之前说过。”
“嗯。但我最近在想要不要——”他停了一下,“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崔瑾舟侧头看着他。厉淮弈的脸在暮色里轮廓不太清楚,但他看到对方的下颌线是绷着的。
“考虑什么。”
“要不要去。”厉淮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去了之后时间会很少。你高三也忙。我怕。”
他没有说怕什么。但崔瑾舟知道。“你怕我们没时间。”崔瑾舟说,“像上次一样。”
厉淮弈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海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带着傍晚的凉意。崔瑾舟坐在原地,看着最后一缕天光收进海里。他没有立刻说“不会的”或者“你可以去”。他只是在想一件事——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也在海边,也是看日落,那时候厉淮弈什么都没怕。现在他怕了。
怕是一个人的心里有了什么东西想护着的时候才会长出来的。但怕也会让一个人往回缩。
那天晚上回到民宿之后,厉淮弈先去洗澡了。崔瑾舟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黑透了的海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银色坠子从衣领里垂出来一点,在月光里反着微弱的光。他把坠子塞回去,抱膝坐着。
厉淮弈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他在床边坐下来,拿毛巾擦头,擦了两下之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着崔瑾舟的方向。
“瑾舟。”
崔瑾舟转头看他。
“如果我去了集训,”厉淮弈说,每个字都像在嘴里过了好几遍,“你会不会觉得我离你越来越远了。”
“不会。”崔瑾舟说。
“你说得很快。”
“因为答案就很短。”
厉淮弈看了他两秒。然后他低下头去继续擦头发,没有再说别的。但那天晚上两个人都睡得很晚。崔瑾舟躺在自己那张床上,听着旁边床上的人翻了好几次身。他没有开口问“你是不是睡不着”,因为他自己也睡不着。
窗户外面海浪的声音一直响着。和去年来的时候一样,一波一波地拍着沙滩。但崔瑾舟这次听着那个声音的时候,觉得它比去年远了一些。可能是潮水退得比较远,也可能是他离窗户比较远,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着厉淮弈那张床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小条,刚好落在厉淮弈的被角上。他看了一会儿那条光,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天。后天就回去了。这个夏天还有很长——八月、九月、高三、集训。他不知道前面那些月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今天厉淮弈说“我怕”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个重量,比所有已经发生的事加起来都沉。
他握着坠子睡着的。攥得很紧,掌心出了一层薄汗,但就是没松手。
从海边回来的那天,厉淮弈在车站被省队教练的电话叫走了。他站在出站口接电话的时候眉头皱着,说了几句“好”“我知道了”“明天能到”之类的话。挂了之后他转头看崔瑾舟,表情里有一种“对不起”的底色。
“明天要去市里交材料,”厉淮弈说,“教练说临时加的。”
“那你去。”崔瑾舟拖着箱子往地铁站方向走,“我自己回去就行。”
厉淮弈跟了两步。“我送你到家再去。”
“不用。你从这儿去市里要一个多小时,现在都下午了,别折腾。”
厉淮弈站在原地。出站口人很多,有人从他们旁边挤过去,箱子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混在广播里。他伸手拉了一下崔瑾舟的箱子拉杆,把箱子往自己那边带了一下。“那我明天交完材料去找你。”
“明天再说。”崔瑾舟把箱子拉回来,朝他摆了摆手,“走了。”
他转身走进地铁站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厉淮弈在后面站了一会儿才走。那种“站了一会儿”的感觉是从空气里传过来的——没有声音,没有目光,就是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从背后慢慢退开。
八月的前两周,厉淮弈去了三趟市里。第一次是交材料,第二次是体能测试,第三次是集训前的动员会。每次去之前他都会跟崔瑾舟说“明天去市里”,回来之后会说“到了”或者“回来了”。消息照发,电话也打,但那些对话和暑假刚开始时的不太一样了。崔瑾舟注意到厉淮弈在电话里会忽然停一两秒,像在听另一边的什么动静,然后再接上刚才的话题。有一次说到一半他忽然说“等一下”,然后把电话挂了。过了十分钟打回来,说“教练刚才打进来”。崔瑾舟说“没事”。
八月十号那天,厉淮弈来了崔瑾舟家楼下。他骑着车来的,没提前说,到了才发的消息。崔瑾舟下楼的时候看到他坐在车后座上,单脚撑地,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今天没事,”厉淮弈说,“教练说下周才开始正式集训。”
“所以你今天来干嘛。”
“来找你。”厉淮弈把一杯奶茶递过去,“不行?”
崔瑾舟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芋泥的,还是他常喝的那个口味。他靠着单元门的墙站着,厉淮弈坐在车后座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一辆自行车的长度。
“你最近消息回得慢了。”崔瑾舟说。
厉淮弈低头拨了拨车铃,铃响了一声。“教练群消息太多了,有时候刷过去没看到。”
“我不是说这个。”崔瑾舟看着他,“我是说你在电话里有时候会停。像在想别的事。”
厉淮弈的手指停在车铃上。他抬头看了崔瑾舟一眼,然后移开视线看着小区门口那条路。“教练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省队那边有一个试训名额,表现好的话明年可以直接进梯队。”
“好事。”
“但是要转到市里的学校去。”厉淮弈说,“高三下学期开始。如果去的话。”
崔瑾舟握着奶茶的手停了一下。高三下学期转学,意味着最后半年不在一个学校,不在同一个城市,不在一条放学路上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崔瑾舟问。
“海边回来之后。教练打电话说的。”
“你当时在海边就在想这个。”
厉淮弈没有否认。他低头看着自己车把上的手,指节握得很紧。“我在想如果去了,高三最后半年就见不到了。你高考前那几个月我也不在。”
崔瑾舟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厉淮弈低头的样子——整个人缩在自行车后座上,比平时矮了一截,像一只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的鸟。他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海边那天晚上厉淮弈说的“我怕”底下压着的是什么。怕的不是集训时间少,怕的是那个“少”最后会变成“没有”。
“那你现在怎么想的。”崔瑾舟问。
“我不知道。”厉淮弈说,“教练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我妈也说该去。”
“你自己呢。”
厉淮弈抬起头看着他。小区门口有风吹过来,把路边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吹得翻了一面。他张了张嘴,但最后说出来的是一句很轻的话:“我想去。但我也怕去了之后就回不来了。”
崔瑾舟把奶茶放在旁边的台阶上,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自行车前轮旁边。他伸手把厉淮弈撑在地上的那只手拿起来握住了。厉淮弈的手心是凉的,被风吹的。
“那你就去。”崔瑾舟说,“你怕的那个‘回不来’——我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但你不去的话,你以后每一次想到这件事的时候都会想‘如果当时去了会怎样’。那个东西比距离更难扛。”
厉淮弈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翻过来反扣住崔瑾舟的手指。“如果我去了,你高三怎么办。”
“我有程柚。有周屹。有我自己。”崔瑾舟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在。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这个不用你担心。”
厉淮弈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那我跟教练说我去。”
崔瑾舟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或者“我支持你”,就只是点了一下头。因为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去之后他们之间剩下的时间就开始倒计时了。高三开学之后他会在三楼文科班的教室里,厉淮弈会在一楼理科班或者某个训练场上,而明年春天开始,那个训练场会搬到另一个城市去。
厉淮弈走的时候骑得很慢。他骑出去十几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崔瑾舟还站在单元门口。两个人隔着那段路对视了一瞬,厉淮弈转回头继续骑走了。崔瑾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小区门口,然后弯腰把台阶上那杯没喝完的奶茶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靠着窗户站了一会儿。窗外能看到小区门口那条路,路灯已经亮了,没有人在路上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厉淮弈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跟你说。”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上楼。进门换鞋的时候他经过玄关的镜子,看到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不太认识的东西。不是难过,也不是不安,是一种正在提前适应什么的安静。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从床头柜上摸到笔袋,把那两颗弹珠倒在掌心里。一颗浅蓝一颗深蓝,在黑暗里看不出颜色,只能摸到光滑的玻璃表面和里面那道细细的螺旋纹。他把两颗珠子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翻了个身。
八月还有半个月。九月开学之后还有一个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然后是寒假,然后就是春天。春天的时候厉淮弈就要走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在算这些时间,算到一半停了。他以前喜欢算时间,现在算着算着觉得那些数字没有以前那么可靠了。
窗外八月的风带着暑气吹进来。蝉还在叫。他闭着眼睛在那片蝉鸣里慢慢睡过去了。手里没有握着坠子,但坠子贴着锁骨,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