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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不会起 六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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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的期末考试来得比预想的快。
崔瑾舟的文科班复习节奏跟以前不一样了,政史地三科要背的东西堆起来有半尺厚。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背半小时,中午吃饭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明清赋税制度演变”和“新航路开辟对世界市场的影响”。厉淮弈那边也在忙理科的复习,物理化学的题册翻得边角都卷了。两个人见面的时间被压缩到了课间那几分钟和偶尔的楼梯间短站。
但这次没有人觉得不安。崔瑾舟忙完一天的复习,晚上睡前会给厉淮弈发一条语音,有时候只有几秒,说的是“今天背完了三十页,你那边怎么样”。厉淮弈回得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但每条都在。崔瑾舟不再数间隔的时间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边,跟他一样埋在自己的书堆里,等一个抬头的时候。
考试前一天下午,崔瑾舟在教室里做最后一遍历史时间轴的梳理。同桌女生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男朋友在门口”。他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厉淮弈站在文科班外面,手里拿着两瓶冰水,朝他晃了一下。崔瑾舟放下笔走出去。
“明天考试,你别上来看我了。”崔瑾舟接过水说。
“我知道。”厉淮弈说,“我明天不来了。你也别下来。”
“那后天考完呢。”
“考完我在操场等你。老地方。”
崔瑾舟拧开水喝了一口。冰水从喉咙滑下去,凉意顺着食道散开。他看着厉淮弈的侧脸,对方的头发比上个月又长了一点,额前碎发快要戳到眼睛了。
“你头发该剪了。”崔瑾舟说。
“考完再去。”
“我陪你去。”
厉淮弈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考完先去剪头,再去操场,然后吃饭。”
“剪头跟操场有什么关系。”
“就是顺序。剪完头好看,再去操场坐着。”
崔瑾舟把水瓶盖拧上,没有接话。但他在回座位之前伸手把厉淮弈额前那缕快戳到眼睛的头发往旁边拨了一下。手指碰到他额头的时候厉淮弈站着没动,等他拨完才转身往楼下走。
期末考试那两天过得很安静。崔瑾舟坐在考场里写卷子的时候心无旁骛,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他走出教学楼,六月的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操场上已经有考完的学生在跑了。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眯了眯眼,然后往操场的方向走。
厉淮弈已经在看台上坐着了。他比崔瑾舟先考完,坐在他们常坐的那一排,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的水。看见崔瑾舟走过来的时候他直起身子。崔瑾舟走到看台下面,仰头看着他。
“考得怎么样。”厉淮弈问。
“还行。你物理最后一道做了吗。”
“做了,这回算完了。”
崔瑾舟踩上看台的台阶往上走了两步,在厉淮弈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前面是空旷的操场和傍晚渐斜的太阳。考完试的校园有一种特别的安静,像是所有声音都被吸进了教学楼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笑声。
“暑假了。”厉淮弈说。
“嗯。”
“去海边吗。”
崔瑾舟转头看他。厉淮弈没有看他,看着操场的方向,但那句话的语气里有认真的东西。“暑假我有一段时间要集训,但中间可以空出一周。如果你想去的话。”
“去。”崔瑾舟说。
厉淮弈终于转过头来,嘴角翘起来,虎牙露了一点点。“那我订民宿。还是那家。”
“好。”
那天傍晚他们在看台上坐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橘红色慢慢变成深紫再变成暗蓝,操场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崔瑾舟靠着厉淮弈的肩膀,对方没有动,就那么让他靠着。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偶尔一两句也是关于暑假的安排——先去剪头,然后去海边,回来之后厉淮弈要准备省青年队的集训,崔瑾舟要开始预习高三的文科课程。
“高三了。”崔瑾舟说了一句。
“嗯。”厉淮弈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怕吗。”
“以前可能会怕。现在还好。”
厉淮弈没有追问为什么。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崔瑾舟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扣进去。崔瑾舟感觉到他的掌心比平时暖,大概是下午训练的时候晒的。他没有抽手,就让那只手被握着,看着远处教学楼的窗户一扇一扇地暗下去。
暑假开始的那天下午,两个人先去剪了头。理发店在小区旁边,老板是个中年阿姨,认识厉淮弈,每次去都问“还是老样子”。厉淮弈说“短一点就行”,然后坐在椅子上闭着眼让阿姨剪。崔瑾舟坐在旁边的等候椅上翻一本旧杂志。剪到一半的时候厉淮弈睁开一只眼朝镜子里看了一眼崔瑾舟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剪完头的厉淮弈看起来精神了不少,额前的头发短了一截,露出了整张脸。崔瑾舟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伸手碰了碰他后脑勺被剃短的那一块,手感有点扎。
“好看。”崔瑾舟说。
厉淮弈的耳朵红了一下,转身去付钱了。
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过那家文具店。门口的扭蛋机还在,里面换了新的系列,不再是玻璃弹珠了,变成了一些小动物挂件。崔瑾舟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塞了进去。扭蛋滚出来,他拧开,里面是一只很小的塑料章鱼,紫红色的,触角弯弯曲曲的。
厉淮弈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你还玩这个。”
崔瑾舟把那只小章鱼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转。然后他把它递给了厉淮弈。“给你。”
厉淮弈接过去看了看,挂在了自己钥匙扣上。那只紫红色的小章鱼和钥匙串在一起,走路的时候轻轻晃着。
“走吧。”厉淮弈把钥匙放回口袋,章鱼挂件从口袋边缘垂出来一点,“回去收拾东西。过两天去海边。”
崔瑾舟应了一声。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树上的花已经开完了,换成了满枝浓绿的叶子。阳光从叶子缝隙里落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细碎晃动的光斑。他们从那片光斑里走过去,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崔瑾舟走了一段之后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没有空隙。肩膀自然地靠在一起,步幅统一,速度一致。他不用算也知道旁边的人在什么位置,不用看也知道那个人会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再走。
七月的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暑气和远处海的方向传来的隐约的咸意。他听着旁边人平稳的脚步声,觉得这个夏天会比去年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