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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你不要放水 分班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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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班之后的第三周,出了件事。
那天是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后崔瑾舟照常去楼梯口接水,路过二楼拐角的时候听到了争吵声。声音不大,但那种压着嗓子的、带着火气的语调让他放慢了脚步。他探头往二楼走廊看了一眼——厉淮弈站在理科班后门外面,对面是篮球队一个叫陆远的男生,两个人离得很近,陆远一只手攥着厉淮弈的领口,厉淮弈的手腕被他另一只手扣着。
“你再说一遍。”陆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了,那场球不是我的问题。”厉淮弈的声音平,但下巴绷得很紧。
崔瑾舟没有犹豫,直接走下楼梯拐进了二楼走廊。他走近的时候两个人都转头看了他一眼。陆远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被撞破的尴尬。厉淮弈整了整领口,侧头看了崔瑾舟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很快又收住了。
“怎么了?”崔瑾舟问。
“没事。”厉淮弈说。
陆远冷笑了一声。“没事?你问问你这位好朋友,上周跟三中的练习赛他什么态度。第三节把球权全攥在自己手里,一个传球都不给。输了球还跟教练说我们配合不行。”
厉淮弈转过头看着他,语气比刚才冷了一些。“我第三节打了七个球,传了四个。你自己丢了三个空位。教练的战术板你看过一眼吗?”
陆远往前逼了一步。崔瑾舟伸手拦了一下,手掌按在他胸口,力道不重但位置很明确。陆远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没再动。
“有话去跟教练说,别在这儿动手。”崔瑾舟说。
陆远甩了一下胳膊,转身走了。走廊里剩下崔瑾舟和厉淮弈两个人。上课铃快响了,有几个人从教室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厉淮弈靠着墙站着,低着头,手指捏着衣领被扯歪的那一角。
“你没事吧。”崔瑾舟问。
“没事。”厉淮弈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怎么下来了。”
“接水路过。”
厉淮弈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崔瑾舟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尴尬,更接近一种“你每次都在我不想让你看到的时候看到”的复杂。
“上课了。”厉淮弈说,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谢谢你刚才。但以后别管了。”
崔瑾舟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进教室,后门关上了。他站了几秒,然后上楼回了自己的教室。整节课他都没怎么听进去。他不是因为陆远那件事——球场上的摩擦他见惯了。他是觉得厉淮弈最后那句话里有一种东西让他心里不太舒服,像是一扇门被从里面按住了。
那之后的一周,厉淮弈没有来找过他。课间楼梯口没有了那个靠着栏杆等人的身影。崔瑾舟有一次经过理科班走廊,从后门看了一眼——厉淮弈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题册,没有抬头。
他没有进去。他走过去了。
周五放学的时候他骑车到岔路口,停下来等了一会儿。以前他们分开的时候厉淮弈会多停几秒,有时候会喊一句什么。今天他骑到路口的时候厉淮弈的车已经不见了,路面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骑回家,把车锁好,上楼。进门之后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物理练习册——那是他分科之后很少碰的东西了,但他今天翻开了。他做了两道题,都做错了,答案在最后面,他看了也没改。他把笔放下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厉淮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训练。”
几个字,没有“刚结束”,没有“累死了”,没有“你到家了没”。崔瑾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他把手机放在桌角,没有再拿起来。那天晚上他睡得不算好,中间醒了一次,摸到枕头旁边笔袋里那两颗弹珠握在手心里,又翻了个身睡着了。
周末两天他们只发了几条消息,都很短。崔瑾舟问了句“周日训练吗”,厉淮弈回“练”。崔瑾舟问“几点结束”,厉淮弈说“五点”。崔瑾舟打了“我去找你”四个字,停了一会儿删掉了,换成了“那你去吧”。厉淮弈回了一个“嗯”。
周一早上到校的时候崔瑾舟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等到人。中午吃饭的时候程柚问他“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低头把饭吃完。下午课间他又去了一次楼梯口,这次站了半分钟就回去了。
放学的时候他没有骑车,推着车走出校门往左拐。他本来打算直接回家的,但骑出去一段之后他停在了路边,掏出手机给厉淮弈打了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了,那边背景音是球场的拍球声和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你在球馆?”崔瑾舟问。
“嗯。”
“我来找你。”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然后厉淮弈说:“好。”
崔瑾舟把车掉头骑向体育馆的方向。到的时候天快暗了,馆里的灯亮着,厉淮弈一个人在场地上运球。他穿着训练服,满头汗,球衣背后湿了一小块。崔瑾舟在场边长椅上坐下来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球夹在腰侧,两个人隔着大半个球场看着对方。
“你那天说让我以后别管了,”崔瑾舟先开口了,“为什么。”
厉淮弈用脚蹭了蹭地板上的胶印,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抱着球走过来,在崔瑾舟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坐垫凹下去一块。
“陆远那个人嘴不好,但他说的一部分是实话。”厉淮弈的声音在空旷的球馆里显得有点闷,“我上周那场球确实打得有问题。第三节的时候我有点急,想一个人把比分追回来。结果越打越乱。”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颗篮球,指腹压着球面上的纹路。“然后你那天下来站在走廊里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个样子。不想让你看到我在球场上做那些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不是我。”
崔瑾舟听着。他没有急着接话,等他说完。
“所以我没去找你。”厉淮弈说,“我知道这个理由很烂。但就是这样的。”
球馆的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头顶有一盏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崔瑾舟往他那边挪了几厘米,两个人肩膀挨着了。
“你那天在走廊里把我拦下来的时候,”崔瑾舟说,“我觉得你很好看。”
厉淮弈偏头看他。
“就是拦陆远的时候。你站在那里,手按着他的胸口,说‘别在这儿动手’。那一下我觉得你特别好看。”崔瑾舟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个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球场上做了什么。我看到的你是在走廊里处理事情的样子。那个就是你。你不用怕我看到什么。”
厉淮弈看着他,篮球在手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他把球放在地上,伸手碰了碰崔瑾舟的手背。指尖是凉的,刚刚摸过篮球的胶皮,有一点涩。崔瑾舟翻过手掌让他扣进来,两个人的手指在长椅上交叠着。
“下次球场上有问题,”崔瑾舟说,“你可以跟我说。我不会觉得你不好。”
厉淮弈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没有说好或者不好,但那只手的力道比刚才重了。
他们在那张长椅上坐了很久。球馆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他们头顶那一排还亮着。篮球滚到一边停住了,静静待在地板上。窗外的天黑透了,但馆里那一点光和两个人交握的手是暖的。
崔瑾舟回去的路上骑得很慢,五月的晚风从侧面吹过来,把路边的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厉淮弈掌心的温度,那点温度从指尖一直漫到手腕,又从手腕漫到心里。他忽然觉得今天骑车过来找他这件事做得特别对。如果他不来,那个坐在球馆里运球的人可能还要再多运几个晚上。
第二天中午,厉淮弈出现在了三楼。
崔瑾舟正坐在座位上翻历史笔记,余光扫到门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厉淮弈站在文科班门口,没进来,手插在兜里,朝他抬了一下下巴。教室里有人注意到了,几个女生低声说了句什么,崔瑾舟没听清。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出去。
“你怎么上来了。”崔瑾舟靠在门框上问。
“昨天你下来找我。今天我上来。”厉淮弈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早就该做的事,“公平。”
崔瑾舟看了他一眼。厉淮弈今天穿的是干净校服,头发比昨天整齐,整个人站在文科班门口像一棵被搬错了地方的植物,明明不属于这里但站得很稳。
“就站这儿?”崔瑾舟问。
“不然呢。你们班我又不认识别人。”
“你可以认识。”
“我只想认识你一个。”厉淮弈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别开了脸,耳朵尖红了一瞬,清了清嗓子补了一句,“……课间十分钟,下来还是上来,你选一个。”
崔瑾舟想了想。“你下来吧。你一楼更方便。”
“二楼。”厉淮弈纠正他,“我教室在二楼。”
“那你下来。”
“行。”厉淮弈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了一样东西塞进崔瑾舟手里。崔瑾舟低头看,是一颗糖,橘子味的,包装纸上印着卡通橘子的笑脸。他还没说话,厉淮弈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步子迈得很快,像是怕被追问什么。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抬手摆了一下,没回头。
崔瑾舟把那颗糖攥在手里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同桌女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糖,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做题了。崔瑾舟把糖放进笔袋最里层的小格里,和那两颗弹珠、那张纸条放在一起。那格子里现在有四样东西了,挤得满满当当。
从那天开始,课间楼梯口有了一个固定的身影。有时候是厉淮弈下来,靠在二楼拐角的墙边等崔瑾舟从三楼走下来,两个人站在楼梯间的平台上说几句。有时候是崔瑾舟下去,站在理科班后门外面,厉淮弈从教室里出来,两个人靠在后门旁边的墙上聊几分钟。话题没有以前那么多了,但安静的时候也不觉得空。有一次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就靠着墙站着,路过的学生从他们面前走过去好几个。快上课的时候厉淮弈伸手拍了一下崔瑾舟的胳膊,崔瑾舟回拍了一下,然后各自上楼和进教室。
那段时间崔瑾舟发现了一件事——厉淮弈在球场上变得不一样了。他偶尔放学后会绕到体育馆看一眼。厉淮弈在场上跑动的时候传球比以前多了,几次快攻都分给了底角的队友。有一个球他自己空位可以投,但停了一下看到队友从另一侧插进来,手腕一抖传了过去,队友上篮得分。场边的教练喊了一声好球。崔瑾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厉淮弈转身回防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门口的人影,嘴角弯了一下,但脚步没停。
月底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班级间的友谊赛,文科班对理科班,打半场。崔瑾舟本来没报名,但文科班男生少,被班长硬拉进了名单。他站在场上的时候穿了件临时借来的球衣,号码是23号,衣服太大了,下摆垂到大腿。厉淮弈在对面的场地热身,看到他的时候手里的球运丢了一下。
“你会打吗?”赛前厉淮弈走过来问。
“一点点。”崔瑾舟说。
“那你别跟我对位。”
“为什么。”
“因为我会放水。”厉淮弈说完转身走了,留崔瑾舟站在原地,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
比赛打得比想象中认真。两边都不是专业水平,但跑动和拼抢很积极。崔瑾舟在场上跑了几分钟就喘了,接球之后不知道往哪传,被理科班的一个人贴身防得动不了。他抱着球找队友的时候看到厉淮弈从旁边跑过来,伸手拍了一下他手里的球,球掉出去滚到一边。裁判吹了出界。
“犯规。”崔瑾舟说。
“干净的。”厉淮弈站在他面前,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T恤领口湿了一片,“你抱球超过三秒了。”
崔瑾舟瞪了他一眼。厉淮弈笑了一下跑开了。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对位了几次,厉淮弈确实放了水,有两次崔瑾舟运球过他他都没有伸手,只是用身体挡了一下路线。旁边看球的文科班女生在喊“过他过他”,崔瑾舟听着觉得脸有点热。
最后文科班输了十几分,但两边都打得很开心。终场哨响之后大家在场上互相击掌。轮到崔瑾舟和厉淮弈的时候,厉淮弈伸出手掌来,崔瑾舟拍上去的时候被握住了。厉淮弈握着那只手晃了一下才松开,动作很快,像是只发生了一秒的事。但那一秒里他的拇指在崔瑾舟的手背上按了一下。
“打得不错。”厉淮弈说。
“你放水了。”
“没有。你那个转身还挺快的。”
崔瑾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球衣太大了,他把它从裤腰里拽出来重新塞了一下。抬头的时候厉淮弈已经走到对面跟队友击掌去了,背影在体育馆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他把球衣塞好,转身往场边走的时候听到后面有人叫他。他回头,厉淮弈站在场地中间朝他喊了一句:“23号,衣服还我,那是我的。”
崔瑾舟低头看了一眼球衣上的号码。23号。他忽然想起来厉淮弈的球衣号码是24号。所以这件是……他翻到领口内侧看了一眼标签,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一个名字缩写:LHY。厉淮弈的球衣。
他抱着那件衣服站在原地,厉淮弈从场地那头走过来了,步子不急不慢,脸上带着那种藏不住的、得逞之后的笑。
“你故意的。”崔瑾舟说。
“我让你穿我衣服了?”厉淮弈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伸手把衣服领口翻了一下让那个缩写露出来,“你自己拿的。”
“班长给我的。”
“那你去怪班长。”厉淮弈把衣服从他手里拿过去搭在肩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还你一件干净的。”
崔瑾舟站在场边看着他的背影走进体育馆出口那片黄昏的光里。六月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他把空出来的手插回兜里,摸到了那颗橘子糖的包装纸——他今天早上已经吃掉了,但包装纸还留着,叠成很小的一块放在口袋里。
他摸到那个小方块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一颗糖的纸都留。但他没有把它扔掉。他捏着那个小方块走出体育馆,推着车准备回家的时候看到厉淮弈靠在自行车棚旁边的柱子上等他,肩上还搭着那件23号球衣。
“你怎么没走。”崔瑾舟问。
“等你。”厉淮弈说得很干脆,“走吧,今天骑慢点。我腿酸。”
两个人推着车走出校门。黄昏把整条街染成了暖金色,路边的槐树开花了,细碎的白色花瓣被风卷起来落在车把上。崔瑾舟低头看了一眼落在车把上的花瓣,没有拂掉。两个人并排骑着,速度很慢,车铃被颠得偶尔叮一声。崔瑾舟骑了一段之后忽然说了一句:“23号。”
“嗯?”
“下次比赛我穿自己班的号码。”
“行。”厉淮弈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穿几号都行。”
“那你别放水。”
“那不行。”厉淮弈说,“对你我下不去手。”
崔瑾舟没有接话。他踩着脚蹬往前骑了一小段,风吹过来把校服下摆吹得鼓起来。他听着旁边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车铃声,觉得六月好像比五月长一些。可能是因为这个月他学会了在楼梯间里站几分钟什么也不做,学会了穿一件太大的球衣在场上跑得气喘吁吁,学会了把一颗糖的包装纸叠成方块放在口袋里。
这些事都很小。但他记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