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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之歌》 twic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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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月神忘记圆满之前”
去奈良是个意外。
东京的梅雨季闷得人发慌,我请了三天假,没有告诉任何人,跳上了一班开往关西的新干线。窗外的城市渐渐变成田野,变成山,变成灰蒙蒙的天。耳机里放着什么歌,我听了一路,一句也没进脑子。
只是想逃。从会议、邮件、末班电车和说不清楚的疲惫里逃出来,逃到一个人都不认识我的地方。
到奈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雨刚停,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看见几只鹿站在街边,正慢吞吞地啃着不知道谁家种的花。
它们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在旅馆放下行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门瞎走。没有地图,没有目的地,只是想走走。街道很安静,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亮着,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橘色的光。
走到春日大社附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游客早就散了,石阶上长着青苔,两边的石灯笼沉默地站着,有些上面还落着白天雨后的水珠。我没有往里走,只是在参道口站着,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就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东西落在草地上。
我顺着声音走过去,穿过几棵大树,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空地,四周被树林围着,中间有一座小小的祠堂。祠堂前面是一块平整的草地,草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赤着脚,在草地上慢慢地转着圈。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她在跳舞。
不是舞台上的那种舞,没有音乐,没有观众,甚至没有完整动作——只是抬起手臂,轻轻旋转,踮起脚尖,再落下。像风,像水,像月光本身在流动。
我不敢动,怕惊扰她。
但她还是停下了。她转过头,看向我站的方向。
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是我见过的,最像月亮的脸。不是圆月的那种明亮,是新月——细细一弯,清冷地挂在夜空,让人看着就安静下来。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潭不见底的水。她看着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不是我看见了她,是她看见了我。
“对不起,”我下意识开口,用的是日语,“我路过,打扰了。”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打扰。”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就这样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站着,月光从云里出来,又藏进去,出来,又藏进去。
“你跳得很好。”最后我说。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赤脚。草叶在她脚边轻轻晃动。
“我在练习。”她说,“下周有演出。”
“在奈良?”
“在东京。”
东京。我刚刚逃出来的那个地方。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笑不出来。
“我从东京来。”我说,“来躲几天。”
她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一点,像是在打量我,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躲什么?”
我想了想,说:“躲我自己。”
她轻轻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我看见了。那一瞬间,月光好像亮了一点。
“我也是。”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树影里。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她了。只有草地上的脚印,和月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旅馆的榻榻米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脑子里全是那个月光下的影子。白色的裙子,赤着的脚,轻轻旋转的样子。还有那句“我也是”。
她是谁?为什么一个人深夜在神社前跳舞?她说她也在躲,躲什么?
第二天我起得很晚。吃完早饭,坐在旅馆的廊下发呆。院子很小,种着一棵枫树,和几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旅馆的女将端了茶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客人今天去哪里逛?”
“还不知道。”我说,“有什么推荐吗?”
她想了想,说:“若草山不错。这个季节,傍晚的时候去,能看见整个奈良。”
“好。”
我喝完茶,起身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女将忽然叫住我。
“对了,客人要是去若草山,说不定能遇见名井桑。”
“名井桑?”
“一个常来我们这里的客人。”女将笑了笑,“跳芭蕾舞的。她很漂亮,您见了就知道了。”
名井。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若草山不高,但爬上去也要出一身汗。我到山顶的时候正是黄昏,太阳正往山后面落,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奈良的街市在脚下铺开,像一幅旧画。
我找了块石头坐下,看日落。
然后就看见了山那边的人影。
是她。
还是那条白裙子,还是赤着脚,站在山另一侧的斜坡上,背对着我。她面朝西边,太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镶了一道金边。
她没有跳舞,只是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我也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变成深蓝色,又变成黑色。星星开始亮起来,一颗,两颗,三颗。她还是没动。
我站起来,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
她听见声音,回过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这一次,我清楚地看见,她在哭。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无声无息,像夜晚的露水。她没有擦,甚至没有躲,只是那样看着我,眼睛里的悲伤深得像海。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我们并肩站着,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山下。晚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香气。
“我不想回去。”她说。
“那就别回去。”
“演出在后天。”
“那就演完再躲。”
她转过头看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眼泪还没干。
“你叫什么?”
我告诉她我的名字。
她点点头,低声重复了一遍。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原来可以这么好听。
“我叫名井南。”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用问。就像月亮为什么圆了又缺,人为什么来了又走,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我给你跳支舞吧。”她忽然说。
不等我回答,她已经转过身,走下山坡几步,站在一片稍微平整的草地上。
月光很好,星星也很好。风刚刚好,不冷也不热。
她抬起手臂,开始跳。
这一次不是练习,是真正的舞。每一个动作都完整,每一个旋转都精准,每一次跳跃都轻盈得像没有重量。她在跳什么我不知道,但看着看着,我的眼眶就热了。
她在跳月亮。
跳它的升起,它的圆满,它的残缺,它的隐去。跳它独自挂在夜空的孤独,和它照亮黑暗时的温柔。跳一个女孩站在异乡的山顶,不知道明天该往哪里去。
她跳完了。
最后那个姿势,是她仰起头,双手伸向天空。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抬起的手指上。她那样站着,像一尊月光雕成的塑像。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放下手臂,转过身看着我。
“好看吗?”
“好看。”我说,声音有点哑,“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舞。”
她笑了。这一次比昨晚的笑更久一点,嘴角弯弯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月光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
“那我只跳给你一个人看。”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下了山。
她没有问我去哪里,我也没有问她住哪里。我们就那样并肩走着,穿过若草山的坡道,穿过春日大社的石灯笼,穿过奈良安静的夜晚。
走到一个岔路口,她停下来。
“我到了。”
路边是一座小小的日式旅馆,门口挂着一盏灯笼,上面写着“月庵”。
“你住这里?”
她点点头:“每次来奈良都住这里。老板娘认识我。”
我想起旅馆女将说的“名井桑”。原来她就是那个常客。
“那你明天……”
“明天排练。”她说,“后天演出。”
“在东京。”
“对。在东京。”
我们站在灯笼下面,谁也没有先走。橘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裙子染成淡黄色。
“你会来看吗?”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
“后天,东京的演出。”
我想说我后天就要回公司了,会议、邮件、末班电车。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会。”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比灯笼的光还亮。
“好。”她说,“我等你。”
她转身走进旅馆,在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门关上了,只剩我一个人站在灯笼下。
我在奈良又多待了一天。
第三天早上,我坐新干线回了东京。下午到公司,处理积压的邮件,开了一个会,接了两个电话。同事们问我奈良怎么样,我说很好,他们点点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晚上七点,我站在新国立剧场门口。
手里捏着一张票,是下午在网上买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买,只是坐在办公室的时候,手指自己就动了。
剧场里的人很多,大多是中年夫妇,和一些穿着正式的女孩子。我一个人坐着,像个误入别人世界的局外人。
灯暗了。幕布拉开。
她出现在舞台上。
白色的纱裙,盘起的头发,涂了口红的嘴唇。和奈良那个穿着旧裙子、赤着脚的女孩完全不一样。她站在舞台中央,被灯光照着,像一个真正的月亮。
音乐响起。她开始跳。
我不知道那支芭蕾舞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跳的是什么角色。我只知道,从第一个动作开始,我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她。
她在跳一个失去月亮的神。
是的,失去月亮。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看懂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说孤独,每一次跳跃都在说寻找,每一次落地都在说等待。她在等什么?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还是等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奇迹?
第三幕,有一段独舞。
灯光暗下来,只剩一束追光落在她身上。音乐很轻,很慢,像月光流淌的声音。她慢慢地抬起手臂,慢慢地旋转,慢慢地蹲下去,又慢慢地站起来。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仰起头,双手伸向天空。
和若草山上一模一样的动作。
我忽然明白她在跳什么了。
她在跳自己。跳那个深夜在神社前练习的女孩,跳那个在山顶哭着看日落的女孩,跳那个站在月光下对我说“我等你”的女孩。
她在跳她遇见的每一个人,和她错过的每一个人。她在跳她相信的每一个梦,和她不敢做的每一个梦。
她在跳我。
音乐停了。灯光暗了。幕布拉上了。
我坐在黑暗里,脸上湿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散场后,我没有走。
我在剧场后门站着,等。等了很久,工作人员进进出出,看了我几眼,没人来问。十点多的时候,门开了,她走出来。
还是那条白裙子,但这次穿了鞋。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看见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真的来了。”
“我说过会来的。”
她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香。
“好看吗?”
“好看。”我说,“是我看过最好看的舞。”
她眨眨眼,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笑了,比奈良那天晚上还开心。
“你上次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次。”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站着,谁也没说话。
“后来呢?”她忽然问。
“什么后来?”
“躲自己,躲成了吗?”
我想了想。这几天的事一件件从脑子里过——奈良的雨,神社的月光,若草山的日落,她的眼泪,她的舞,还有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她。
“没有。”我说,“但好像不用躲了。”
她歪了歪头,眼睛弯弯的。
“为什么?”
“因为找到了一个,”我看着她,慢慢说,“比躲着自己更好的事。”
她安静地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在轻轻地动。月光,路灯的光,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看你跳舞。”
她愣住了。然后,她笑了。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比若草山的日落好看,比神社的月光好看,比任何一场芭蕾舞都好看。
“那你得看很多次。”她说,“因为我还要跳很久。”
“多久?”
“跳到跳不动为止。”
“那我看到你看不动为止。”
她笑起来,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指。
“说好了?”
我反握住她的手。
“说好了。”
那天晚上,我们走过了好多条街。从剧场走到车站,从车站走到河边,从河边走到一座小桥上。桥下的水映着月光,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在桥上停下来,靠着栏杆看水面。
“你知道吗,”她说,“日本有个传说,月亮上住着一位神。”
“什么样的神?”
“很孤独的神。”她望着月亮,“她每天晚上把月光洒向人间,看着地上的人相爱、离别、重逢、错过。她看了几千年,从来没被谁看见过。”
我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月亮。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有一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呢?”
她转过头看着我,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然后她就不孤独了。”
我看着她。桥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轻轻拂过我的肩膀。我忽然很想做那个抬头看她的人,看一辈子。
“名井南。”
“嗯?”
“以后跳舞的时候,”我说,“可以只跳给我一个人看吗?”
她眨眨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你得先学会只看着我。”
“我已经在了。”
她笑了,把头轻轻靠在我肩上。
“那就好。”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我看着河面的碎银子,想着刚才那个传说。月亮上的神等了几千年,终于等到有人抬头看她。
我等了多少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每次抬头看月亮的时候,都会想起此刻——奈良的月光,若草山的风,她站在桥上对我笑的样子。
“喂。”她轻声说。
“嗯?”
“你会一直看我跳舞吗?”
“会。”
“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
她把头埋得更低一点,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
“那你要说话算话。”
我握紧她的手。
“说话算话。”
月亮在天上,河水在脚下,她在身边。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演出结束后的日子怎么过,不知道她从奈良逃到东京又从东京逃到哪里。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不管她逃到哪里,我都会跟着。
因为她跳舞的时候,就是我抬头看月亮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们站在桥上很久很久,直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直到最后一班电车从桥下开过,直到整座城市都睡着。
她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公司,我没有问她明天住哪里。我们就那样站着,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不说话。风很轻,夜很静,她的手很暖。
后来她说,她得回去了。
我送她到公寓楼下。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明天还来看我跳舞吗?”
“明天还演吗?”
“明天不演了。”她摇摇头,“但明天我还在。”
“那我明天来。”
她笑了,像月亮从云里出来。
“晚安。”
“晚安。”
她转身走进去。走到电梯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
我站在楼下,看着电梯的数字一层层往上跳。四楼,五楼,六楼,停住了。
窗边的灯亮了。
我对着那扇窗挥挥手,不知道她看不看得见。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长,说起来也很短。
我在东京待了三天。每天去看她排练,每天等她下课后一起吃晚饭,每天送她回公寓,每天在那扇窗下挥手告别。
三天后,我该回公司了。
送我去车站的时候,她一直没说话。新干线站台上人来人往,我们站在角落里,像两个和这个世界无关的人。
“我下周还有演出。”她忽然说。
“在哪?”
“大阪。”
“那我来看。”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她笑了,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很轻,像一片花瓣落下来。
车来了。我上了车,从窗户往外看。她站在站台上,冲我挥手。车子开动,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我靠在座位上,摸着脸颊上她碰过的地方,傻傻地笑了。
后来的后来,我看了她很多场演出。在东京,在大阪,在名古屋,在福冈。有时候买得到票,有时候买不到就站在门口等。她知道我来了,每次都能在人群里找到我,然后对我笑。
再后来,我辞了东京的工作,搬到大阪。
再后来,我们在奈良租了一间小房子,离若草山不远。她每天去排练,我在家工作。晚上回来,有时候她跳舞给我看,有时候我们一起散步,走到春日大社的石灯笼那里,坐在参道口看月亮。
有时候她会问我:“你说月亮上的神现在还在吗?”
我说:“在吧。”
“那她现在还孤独吗?”
我想了想,握住她的手。
“不孤独了。她有人看了。”
她笑起来,靠在我肩上。
“那就好。”
月光落在我们身上,又轻又柔,像很多年前那个晚上,她在若草山顶跳舞给我看的时候。只是那时候她是一个人,现在我们是两个人。
传说里,月亮上的神渡化了人间的孤独。但我知道,是她渡了我。
从东京的闷热里渡出来,从说不清的疲惫里渡出来,从一个只会逃跑的人,变成一个愿意停下来的、愿意看着另一个人的人。
她呢?
她躲的那个自己,后来找到了吗?
我没问过。但我知道,每次她跳完一支舞,回头看向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月亮还亮。
那大概就是答案。
今晚的月亮又圆了。她站在窗前,回头冲我招手。
“来看。”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月亮挂在天边,又大又亮,照着我们窗前的这棵枫树,照着奈良的街道,照着春日大社的石灯笼,照着若草山的坡道。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弯弯的。
“比我还好看吗?”
我笑了,轻轻揽过她的肩。
“你最好看。”
她满意地点点头,靠在我肩上。
月亮在天上,她在身边。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在神社前跳舞,月光落了她一身。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会成为我的谁。但我知道,那一刻的月光,我会记一辈子。
现在我知道了。
她是那个让我不再逃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