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樱花雨》 twice ...
-
那人间的神,渡我一场幻梦
我第一次见到凑崎纱夏,是在樱花将落未落的四月。
首尔的春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昨天还裹着羽绒服,今天就得翻箱倒柜找风衣。公司附近的樱花道开了又谢,我踩着花瓣往便利店走,脑子里还在想新歌编舞的事。练习生的日子就是这样,吃饭睡觉都像在梦游,只有镜子里的自己知道,肌肉还记得第几个八拍没跳齐。
她站在冰柜前,手里拿着两瓶汽水,正歪着头看保质期。
我没注意到她的脸,先注意到她的动作——踮起一点脚尖,身体微微向□□斜,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像一只停在枝头犹豫要不要飞走的鸟。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惯常的姿态。凑崎纱夏这个人,连呼吸都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确定感。
“要帮你拿吗?”我鬼使神差地开口。
她回过头,眨了眨眼。那双眼睛是我见过最奇怪的眼睛——明明在笑,深处却藏着什么在认真打量你;明明在看你,却又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不用,”她晃了晃手里的瓶子,对我笑,“我已经拿到了。”
大阪腔。日语。
我用韩语回她:“你是日本人?”
她点点头,把汽水递给我一瓶:“请你喝。我刚来韩国,还没有朋友。”
就这样,我在便利店捡到一个日本人。
后来想起这件事,总觉得像某种古老的志怪故事里写的——有人在河边捡到一个漂亮的贝壳,带回家,贝壳里住着一位神。神什么也不说,只是每天对他笑。有一天神走了,那人望着空贝壳,才知道自己遇见过什么。
凑崎纱夏就是这样。她是我捡来的神。
她比我晚三个月进公司,分在隔壁练习室。我们那栋楼有七层,练习生挤在地下两层和地上三层,剩下的楼层属于那些已经出道的、叫得出名字的人。我们每天从早上九点练到凌晨两点,中间只有吃饭的时间能喘口气。
纱夏和我渐渐熟起来,是因为她总在我练习的休息间隙出现在门口。
“一起去吃饭?”
她的韩语带着软糯的口音,听起来像在撒娇。我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就看见她倚在门框上,手里晃着钱包。
“走吧。”
我们没有去公司食堂,而是穿过两条街,去那家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店。老板娘认识我了,每次都会多给一点小菜。纱夏第一次去的时候,老板娘盯着她看了很久,说:“这小姑娘长得真好看,像画里的。”
纱夏笑着用生硬的韩语说谢谢,然后悄悄问我:“画里的?是什么样的画?”
我想了想,说:“古代的仕女图。就是那种穿着韩服,站在梅花树下的。”
她眨眨眼,好像不太理解,但还是笑了。那个笑我一直记得,像春天的第一场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你知道它来过。
日子就这么过着。练习、吃饭、睡觉,偶尔和纱夏去便利店。她喜欢草莓牛奶,我喜欢香蕉牛奶,我们各拿各的,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喝。首尔的夜晚很吵,有汽车声、行人的说话声、远处酒吧的音乐声。但那些声音和我们无关,我们只是坐在那里,看星星。
“在日本能看见这些星星吗?”有一次我问她。
她仰起头,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说:“不知道。我在大阪的时候,很少抬头。”
“那你抬头看什么?”
“看人啊。”她笑起来,“看路人的表情,看他们走路的样子,看他们开心还是不开心。”
我愣了一下。这大概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纱夏和我看世界的方式不一样。我总是在看镜子,看自己的动作对不对,看别人的舞步怎么跳。而她,在看人。
“那你现在看我在干什么?”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在想你喜欢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那么自然,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别乱说。”
“我没乱说。”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你确实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这不是很好吗?”
我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马尾辫随着步伐一晃一晃,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凑崎纱夏。她可以把最难说出口的话,用最平常的方式说出来。而我,只能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藏进每一次多看她一眼的瞬间。
公司的评价周期是三个月一次。每次评价完,会有人留下,有人离开。我们那一批二十几个人,熬过第一次评价的只剩十三个。纱夏是其中之一,我也是。
庆祝那天晚上,前辈带我们去吃烤肉。炭火烤得人脸发红,油滴在火上滋滋响,每个人都笑得很大声,好像这样就能冲淡心里的恐惧。纱夏坐在我对面,隔着烟雾缭绕的桌子看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知道她在看我。
散场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回走。纱夏突然拉住我的袖子。
“陪我走一会儿。”
其他人已经走远了,巷子里只剩我们两个。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叠在我的影子上,像在拥抱。
“你今天跳得很好。”她说。
“你也是。”
“我不是说这个。”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我,“我是说,你整个人都很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巷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和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声。纱夏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烤肉的味道,和她自己的味道——某种淡淡的、像花香又不是花香的味道。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在日本,有一个传说。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挂在天空看着活着的人。但如果有人太想那个人,星星就会落下来,变成萤火虫,飞到他身边。”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她抬起头看着夜空,“如果有一天我变成星星了,你一定不要想我。因为我不会想变成萤火虫飞回来。我会直接落在你肩上,再也不走。”
我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软而模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话是不需要说出来的。说出来的是话,说不出来的是心意。
“走吧,”我转身往前走,“明天还要练习。”
她在身后轻轻地笑了一声,跟上来。
后来我想,如果那天晚上我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一个个擦肩而过的瞬间,和一次次欲言又止的沉默。
第一次正式考核之前,我受伤了。
不是那种能休息的伤,是脚踝韧带撕裂,医生说至少要养三个月。三个月,对一个练习生来说,等于淘汰。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纱夏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跑进来的时候还在喘。
“怎么样?”
我把诊断书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认识上面的字。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永远忘不了的事。
她把诊断书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没事的。”她说,眼睛看着我的眼睛,“你跳不了的时候,我替你跳。”
“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替你跳。”她站起来,“我去跟老师说,我们俩准备了一个双人舞。你编舞,我跳。这样你就可以继续留在公司。”
“不行,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她打断我,难得地认真,“你信不信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那么久地看她的眼睛。瞳孔是深棕色的,里面倒映着我的脸。她的眼睛好像在说:信我,就像信春天会来,信太阳会升起。
“我信你。”
她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像两只小船。
那之后的两个月,是我人生中最奇特的两个月。我坐在练习室的地板上,给她讲每一个动作的要领,讲发力点,讲表情管理。她一遍一遍地跳,跳到汗流浃背,跳到膝盖淤青,跳到连走路都发抖。
有一天晚上,练习室只剩我们两个。她跳完最后一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水。”
我把水瓶递给她。她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然后仰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
“你知道吗,”她说,“在日本,有另一种传说。”
“什么传说?”
“说狐狸修炼千年,可以变成人形。但变成人之后,她们会忘记自己是狐狸。只有遇到真心爱她们的人,她们才会想起来。”
我看着她。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沿着脸颊,没入耳后的发丝。她躺在地上,胸口起伏着,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你是狐狸吗?”
她转过头看我,笑了:“你猜。”
我没有猜。我只是看着她,想着,如果她是狐狸,那我就是那个等了她千年的人。只是我们都忘了。
考核那天,我拄着拐杖站在台下。纱夏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音乐响起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紧张,有期待,有信任,还有别的什么,我不敢深想。
她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好。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每一个表情都到位,每一个眼神都像在说话。她不是在跳舞,她是在用身体写一首诗。那首诗是写给我的,我知道。
跳到最后,有一个动作是她本该向我伸出手。但编舞的时候,我删掉了那个动作——因为那时候我还不能站起来,伸出手也没有意义。
可是她改了。
她跳完最后一个节拍,转过身,面朝我所在的方向,伸出了手。
灯光下,她的手悬在半空,像在等谁握住。
我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我不能跑,不能跳,甚至不能走快。但我在走。一步,两步,三步。
在我离她还有三步远的时候,音乐停了。灯光暗了。考核结束了。
她的手还伸着,但已经没有光打在它上面。
我听见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通过了,我们都通过了。她替我们两个人,跳进了一个未来。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在那束灯光熄灭的时候,也熄灭了。
后来我们出道了。
住进宿舍的第一天,她选了靠窗的床。我问为什么,她说:“这样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太阳。”
我没有告诉她,我也想在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她。
日子变得忙起来。打歌、录节目、拍广告、开演唱会。我们从一个练习生变成了一个偶像,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了一个“公众人物”。走在路上要戴口罩,说话之前要想三遍,喜欢的颜色不能随便说,因为那会成为“人设”的一部分。
纱夏越来越亮眼。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人,镜头喜欢她,粉丝喜欢她,连公司代表都说她是“天生的偶像”。每次签售会,排她队伍的粉丝总是最长;每次打歌舞台,她的直拍播放量总是最高;每次综艺节目,她的镜头总是最多。
我站在她旁边,看她发光。
有时候她会回头看我,用口型问:还好吗?
我点点头,用口型回:还好。
其实不好。但我不能说。
有一次,我们被安排去日本拍外景。那是她家乡,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收工之后,她拉着我偷偷溜出去,去她小时候常去的神社。
那是一座很小的神社,藏在居民区里,只有鸟居和一座小小的本殿。纱夏走进去,熟门熟路地净手、摇铃、鞠躬、拍手、许愿。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许完愿,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你猜我许了什么愿?”
“身体健康?”
她摇头。
“事业顺利?”
她继续摇头。
“那是什么?”
她走近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
“我许愿,”她轻声说,“下辈子还能遇见你。”
神社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风从鸟居那边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味道。她站在我面前,穿着私服,没有化妆,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女孩子。
但我看见她身后有什么在发光。不是灯光,不是阳光,是别的什么光。像传说中的神佛,在渡人的时候,身后会有的那种光。
我眨了眨眼,光消失了。她还在那里,歪着头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走吧,该回去了。”
她点点头,跟上来。我们并肩走过鸟居,走回那条来时的路。我没回头,但我知道她在看我。就像我知道有些话一辈子都不能说,有些心意一辈子都不能表露。
出道第三年,公司安排我们各自接个人行程。她拍广告,我录综艺;她去时尚活动,我去音乐节目。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月也见不到一次。
但我每天早上醒来,都会看见她发来的消息。
“今天也要加油哦!”
“天气冷,多穿点。”
“吃了什么?发照片给我看。”
“梦到你了。梦里的你在笑。”
最后一条消息,我看了很久。我想回她“我也梦到你了”,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笑脸。
有天晚上,我收工回到宿舍,发现她坐在客厅,没有开灯。
“怎么不开灯?”
“在等月亮。”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窗外确实有月亮,弯弯的一牙,挂在天边。
“今天的月亮好看吗?”
她摇摇头:“不如你。”
我转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画。她也在看我,眼睛里有月光,有别的东西。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日本有个词,叫‘木漏れ日’。意思是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的样子。我小时候一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直到遇见你。”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顿了顿,“你比阳光透过树叶还好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在我们之间流淌,像月光,像河水,像那些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纱夏……”
“我知道。”她打断我,站起来,“我都知道。你不用说什么。”
她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没有回头,“这辈子遇见你,是我最幸运的事。”
门关上了。我坐在黑暗里,看着月亮一点一点移动,从窗子的这边移到那边。我想追上去,想敲开那扇门,想告诉她我也是。但我没有。我只是坐着,直到天亮。
后来我们搬出了宿舍,各自有了住处。见面更少了,只在团体活动的时候才能见到。
她还是那个样子,笑着,闹着,在镜头前闪闪发光。我也是那个样子,安静地站在旁边,偶尔说几句话。但有些东西变了。她看我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我回她的消息,也越来越简短。
不是不喜欢了。恰恰相反,是太喜欢了。喜欢到不敢靠近,不敢多看,不敢多说。因为每靠近一步,就意味着离分别更近一点。
最后一次单独见面,是在她搬家之前。
她约我出来,说有话要对我说。我们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便利店,买了她喜欢的草莓牛奶,和我喜欢的香蕉牛奶。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像很多年前一样。
街上人很多,车很多,声音很多。但我们之间很安静。
“我要搬走了。”她说。
“我知道。”
“新家很远。”
“我知道。”
“以后可能很难见面了。”
“我知道。”
她转过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
她没有说完。她没有说完,我也没有问。我们都看着前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来来往往的人。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
“我走了。”
我点点头。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辈子,”她说,“你一定要先开口。”
她走了。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我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面,她站在冰柜前,踮着脚尖看保质期。想起她蹲在医院走廊,握着我的手说“我替你跳”。想起她在神社许愿,说下辈子还能遇见我。
原来她都知道。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原来我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等了一辈子。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问:有没有一个人,让你一想到就心疼?我没有回答,但我想到了她。凑崎纱夏。那个在大阪长大的日本女孩,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那个让我知道什么叫喜欢、也让我知道什么叫遗憾的女孩。
再后来,我在整理旧物的时候,发现一张纸条。是她很久以前塞给我的,我一直留着,但一直没有打开。
纸条上写着:
“日本的传说里,神都是住在人心里面的。如果有人真心喜欢你,神就会从你心里飞出来,变成蝴蝶,飞到那个人身边。我的神一定飞到你那里去了。因为我每次看见你,心里都是空的——所有的喜欢,都飞出去找你了。”
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等我变成蝴蝶的那一天,你要接住我。”
我握着那张纸条,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有阳光,有风,有云,有来来往往的车和来来往往的人。但没有蝴蝶。
我知道不会有蝴蝶的。因为神不会真的从心里飞出来,喜欢的人不一定会在一起,这辈子遇见了,也许就是全部的缘分。
但我还是把窗户打开了。
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是神,万一神真的会变成蝴蝶,万一真的有下辈子——万一在她变成蝴蝶来找我之前,我先开口了呢?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春天的味道。我站在窗前,等着那只永远不会飞来的蝴蝶。
我知道她不会来。但我还是会等。
就像那些年,我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等到樱花落尽,等到夏天过去,等到我们都变成星星。
等到下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