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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繁星夜》 twic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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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我离开时的样子
我是在一个下雨的星期二抵达台北的。
桃园机场的入境大厅亮得刺眼,到处是举着牌子的接机人群和拖着行李箱的疲惫面孔。我排在队伍里等入境检查,前面是一群来毕业旅行的日本学生,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兴奋的麻雀。我想起很多年前,大概也是这样的夏天,我们坐在补习班的教室里听老师讲三角函数,窗外有蝉叫,她在我的课本上画了一只乌龟。
“你在发呆诶。”她趴在桌上,用铅笔戳我的手臂,“老师在看这边。”
“你画的乌龟好丑。”
“那是你。”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枚月牙,“你就像乌龟一样,慢吞吞的。”
“那你是兔子吗?”
“我才不要当兔子。”她把铅笔转了一圈,认真地说,“我要当乌龟旁边的那块石头。这样乌龟爬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那时候我们十二岁,不知道什么是离别,也不知道石头和乌龟的故事,最后是石头站在原地,看着乌龟越爬越远。
入境检查的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我的时候,移民官看了看我的证件,又看了看我,问:“来出差?”
“对,一个星期。”
他点点头,盖了章,把证件递还给我。我走出到达大厅,外面的雨还在下,台北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张旧照片的颜色。
计程车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听说我要去大安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陆来的?”
“对。”
“来玩?”
“出差。”
“做什么的?”
“科技公司,来谈合作的。”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车子开上高速公路,窗外的风景往后退,退过一栋栋楼房,退过一片片槟榔树,退过那些我既熟悉又陌生的招牌。台北还是台北,和我记忆里一样,到处是骑楼,到处是机车,到处是那种湿漉漉的、闷闷的热气。
但我已经不是十四年前的我了。
十四年。这个数字说起来很轻,像台北上空永远飘着的雨丝,落下来才知道有多重。
我住的地方在大安区,离永康街不远。酒店是新开的,房间不大,但干净。我站在窗前看外面的街景,楼下是一家卖卤肉饭的小店,对面是一家7-Eleven,再远一点,能看到一片老旧的公寓,阳台上种着不知道什么花。
手机响了,是同事发来的消息,确认明天的行程。我回了“收到”,然后打开地图,找到永康街的位置。离这里走路大概十分钟。
我没有告诉她我要来。
或者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们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半年前?还是更久?她偶尔在Instagram上发照片——咖啡、甜点、店里的客人、窗台上的植物。我偶尔点个赞,偶尔留个言,她偶尔回个表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我们曾经是无话不谈的。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她就住在我家对面。那时候台北的房子还没有这么贵,永康街还是永康街,不是现在游客挤来挤去的样子。她的房间窗户对着我的房间窗户,晚上写完作业,我们会隔着巷子用手电筒打信号。一长一短是“作业写完了吗”,两短一长是“明天早上一起上学”。
她妈妈和我妈妈是牌友,每个周末都在我们家打麻将。她就坐在我旁边,我们一人一台游戏机,打神奇宝贝,打到输了她就耍赖,说“再一局嘛,最后一局”。我说“你每次都说是最后一局”,她就扯我的袖子,用那种让人没办法拒绝的眼神看我。
“周子瑜,你真的很烦。”
“再一局嘛。”
“不行,我妈叫我洗澡了。”
“那洗完澡再打。”
“洗完澡要睡觉了。”
“那就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要上学。”
“那就放学以后。”
“周子瑜,你真的很烦。”
我嘴上说她烦,但还是会等她。等了一局又一局,等了一个又一个周末,等了一年又一年。
我以为会一直等下去。等我们一起上高中,一起上大学,一起在台北的某个角落开一家店——她说她想开咖啡店,我说我想当工程师,她说那你在咖啡店里写代码,我说那你在咖啡店里煮咖啡。我们像两块拼图,虽然形状不一样,但总觉得自己应该拼在一起。
然后初二那年,我爸接到了大陆那边的offer。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听到客厅传来争吵声。我妈说“孩子怎么办”,我爸说“带去大陆”,我妈说“她的朋友、她的学校都在这里”,我爸沉默了很久,说“那就一起去”。
后来我妈告诉我,我爸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我没有哭。至少在她面前没有。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永康街的冰店里,一人一碗芒果冰。她舀了一勺冰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所以你要搬去大陆?”
“嗯。”
“什么时候?”
“下个月。”
她低下头,用勺子戳着碗里的芒果。戳了很久,久到冰都化了。
“那你还回来吗?”
“不知道。”
“那你记得我家的地址吗?”
“记得。”
“那你记得我的电话吗?”
“记得。”
“那你记得……算了。”
她没有说“算了”后面是什么。我也没有问。我们坐在那里,把化了的冰水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出冰店。永康街的下午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
“嗯?”
“你到了那边,要给我打电话。”
“好。”
“每个礼拜都打。”
“好。”
“不许忘记我。”
“不会忘记的。”
她站在骑楼下,阳光落在她一半脸上。她没有哭,我也没有哭。我们像两个大人一样说了再见,然后我转身,走了。
我没有回头。我后来无数次想起那个下午,无数次想,如果当时我回了头,会怎样?但人生没有如果。我走了,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看着我走远。
十四年。
第二天上午开完会,下午没有安排。同事说要去西门町逛街,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不用了,我想在附近走走。
台北的九月还是很热,阳光白花花地照在柏油路上,晒得人发晕。我沿着永康街走,经过那家冰店,它还开着,招牌换了新的,但里面的桌椅还是老样子。我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往前走,经过一家卖凤梨酥的店,门口排着长队,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再往前走,拐进一条小巷子,就看见了那家咖啡店。
我其实不是特意来找的。或者说,我是特意来找的,但我没有承认。
咖啡店不大,在一栋老式公寓的一楼,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花期还没到,只有绿油油的叶子。招牌是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瑜·珈琲”,字是手写的,瘦瘦的,很好看。
我知道是她写的。从小她的字就好看,我的字像鬼画符,每次写作业她都要嘲笑我。
门推开的瞬间,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声。店里很安静,只有低低的爵士乐和咖啡机运转的声音。下午两点多,客人不多,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看书的女孩,角落里坐着一个对着电脑打字的中年男人。
我站在门口,看见了吧台后面的人。
她在擦杯子。
低着头,很专注,手指捏着杯沿,用布慢慢转一圈,再转一圈。头发扎成马尾,穿着白衬衫和黑色围裙,围裙上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看不太清是什么形状。
我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她。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大,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你……”
“好久不见。”我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放下杯子,从吧台后面走出来,走到我面前。她比小时候高了,也瘦了,脸还是那张脸,但眉眼长开了,像一朵花终于完全绽放。社交平台上有人说她是“台北最漂亮的咖啡店老板”,那些人没有夸张。
但她看着我的眼神,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抖,“你怎么在这里?”
“出差。”我说,“来台北开会。”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在网上看到的。”我顿了顿,“你的咖啡店很火。”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湖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要来?”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可以去机场接你。”
“我怕你忙。”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吧台后面。
“坐吧。”她说,“我给你煮杯咖啡。”
我选了吧台的位置坐下,这样可以看到她煮咖啡的样子。她的动作很熟练,称豆、磨粉、注水,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不紧不慢。热水倒进滤杯的时候,咖啡的香气飘出来,很浓,很厚,像这个城市午后的空气。
“你还是老样子。”她说,没有看我,盯着咖啡液面。
“什么老样子?”
“什么话都憋在心里。明明想来找我,又不肯说。”
我沉默了一下:“你还是这么直接。”
她把煮好的咖啡推到我面前。杯子是深蓝色的,很沉,杯壁很厚,握在手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喝喝看。”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实话我不太懂咖啡,但这一杯很好喝,不酸不苦,入口很顺,咽下去之后嘴里还有一点甜。
“好喝。”
“真的?”
“真的。”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个表情我也记得,她小时候每次考了第一名,被老师表扬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明明很开心,但忍着不笑出来。
“你的店,”我环顾四周,“很有你的风格。”
“什么风格?”
“安静。”我想了想,“就是那种……让人想待很久的安静。”
她没有说话,低头擦着吧台。过了一会,她忽然问:“你这次待多久?”
“一个星期。”
“哦。”
她又低下头,继续擦吧台。那块台面已经很干净了,她还是在擦。
“子瑜。”
“嗯?”
“你结婚了吗?”
她擦吧台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没有。”
“有男朋友吗?”
“没有。”
“为什么?”
她终于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黑曜石。
“你在问我为什么?”她轻声说。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咖啡的热气在吧台上方慢慢升起来,在她和我之间画了一道模糊的线。
“因为忙。”她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开店很忙的。”
“哦。”
“你呢?”她问,“结婚了吗?”
“没有。”
“男朋友?”
“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为什么?”
“因为忙。”我说,“工作很忙。”
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那个下午,我在咖啡店里坐了很久。她断断续续地和我说了几句话——问我来台北做什么,住哪里,什么时候开会。我也断断续续地和她说了几句——问她什么时候开的店,生意怎么样,台北这几年变化大不大。
但我们都没有提那件事。
没有提十四年前的那个下午,没有提那些说好要打但没打的电话,没有提为什么从“每个礼拜都打”变成了几个月才发一条消息,没有提为什么我们明明有对方的联系方式,却让十四年的时间像一条河一样,无声无息地从中间流过。
五点多的时候,客人多起来。一群年轻女生推门进来,叽叽喳喳地围着吧台点单,其中一个认出她,小声和朋友说“就是她,网上很火的那个”。她笑了笑,给她们点单,动作还是不急不慢。
我站起来,把咖啡钱放在吧台上。
“我先走了。”
她看了一眼钱,没有收。
“不用。”
“你开店做生意,不能不收。”
“那你明天再来,明天再一起算。”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吧台旁边的女生们好奇地打量我们,我听到有人小声说“是朋友吗”,另一个说“可能是大陆来的客人”。
“好。”我说,“明天再来。”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永康街的灯笼亮起来,游客们在街上走,手里拿着冰淇淋和卤味。我站在骑楼下,回头看那家店。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她站在吧台后面,正在给客人做咖啡。
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我们对视了一秒钟。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做咖啡。
那一眼很短,但我觉得很长。
晚上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翻手机相册。翻到很后面,翻到那些用旧手机拍的照片,像素很渣,但还能看出是什么。
有一张是我们在学校门口拍的。她穿着制服,背着书包,比了个耶的手势,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我站在她旁边,表情很呆,像一只不知所措的企鹅。
那是六年级毕业那天拍的。拍完这张照片,我们就放了暑假,暑假过后就是初二,初二过后,我就走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和她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是两个月前,她发了一张咖啡店窗外的照片,配文“桂花树长新叶子了”,我回了一个“赞”的表情。再上一次是四个月前,我发了一张下雨天的照片,配文“上海下雨了”,她回了一个“伞”的表情。
我们就这样,用最少的字,说最安全的话。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我关掉手机,关掉灯,躺在黑暗里。
窗外有车声,有人声,有台北夜晚的喧嚣。我闭上眼睛,想起十四年前的那个下午,她说“你到了那边,要给我打电话”,我说“好”。她说“每个礼拜都打”,我说“好”。她说“不许忘记我”,我说“不会忘记的”。
我没有忘记她。但我没有每个礼拜都打电话。
一开始是忙。刚去大陆,要适应新的学校、新的课本、新的环境。简体字写不惯,拼音不会用,上课听不太懂老师的口音。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就累得不想动,拿起手机又放下,想着明天再打。
明天又明天,明天又明天。后来习惯了大陆的生活,有了新的朋友,新的圈子,和她的话题越来越少。电话从每个礼拜变成每个月,从每个月变成每半年,从每半年变成偶尔的一条消息。
她没有怪我。从来没有。每次我发消息过去,她都会回,语气淡淡的,像以前一样。但我总觉得,那层淡淡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厚。
是距离。是时间。是那些我们都没有说出口的话。
第二天开完会,我又去了她的店。
这次我带了伴手礼——一盒上海来的蝴蝶酥。她接过去看了看,说“包装很好看”,然后拆开,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她嚼了嚼,点点头,“很甜。”
她把剩下的蝴蝶酥用纸袋装好,放在吧台后面,然后开始给我煮咖啡。这次她换了一种豆子,说上次那个是中烘,这次试试浅烘。我喝了一口,酸味更明显,但很清爽,像夏天喝的第一口柠檬水。
“好喝吗?”
“好喝。”
“真的?”
“真的。”
她笑了,这次比昨天久一点。我注意到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小时候没有注意到过。
“你这几天每天都来?”她问。
“如果你不嫌我烦的话。”
“不会。”她摇摇头,“反正下午客人少,你来还能陪我说说话。”
“你没有其他朋友吗?”
“有啊。”她低头擦杯子,“但他们都很忙。”
“你不忙吗?”
“忙啊。”她抬起头看着我,“但你来了就不忙了。”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我差点没反应过来。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转身去整理咖啡豆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后来的几天,我每天下午都去她的店。
开会开到中午,吃完午饭,坐捷运到东门站,走路过去。她好像算准了时间,每次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把咖啡豆磨好了。
“今天喝什么?”
“你决定。”
她点点头,开始煮咖啡。我坐在吧台前,看着她做咖啡。有时候我们聊天,有时候不聊天。不说话的时候,店里只有爵士乐和咖啡机的声音,偶尔有客人推门进来,风铃响一声,然后又安静下去。
她给我讲过开店的事。说三年前辞掉工作,把积蓄都拿出来,租了这间店面,自己装修,自己设计菜单,自己烘豆子。说刚开业的时候没什么客人,每天站在吧台后面等,等到天黑,等到关门,有时候一天只卖出去三杯咖啡。
“那你怎么撑下来的?”
“慢慢就好了。”她说,“有人在Instagram上发了我的照片,说这家店的老板很好看,然后就有人来打卡。来的人多了,就有人发现咖啡也好喝,然后就更多人来了。”
“你是因为好看才火的?”
“你不信?”
“我信。”我说,“你从小就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实话。”
她没有接话,转身去洗杯子。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着。
过了很久,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她问。
“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在我的课本上画乌龟。”
她笑了:“你还留着那本课本吗?”
“留着。”我说,“在我大陆的家里。”
“你还留着啊……”她喃喃地说,眼睛看着别处。
“我也记得你说过的话。”
“什么话?”
“你说你要当乌龟旁边的那块石头。”
她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我看到了。
“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我说,“你说乌龟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但石头不会动。”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乌龟走了,石头还站在原地。”
风铃响了。有客人推门进来,点了一杯拿铁外带。她转过身去做咖啡,动作很熟练,但手好像在微微发抖。
客人走了。店里又安静下来。
“我其实想问”
“嗯?”
“你为什么来台北出差?”
“公司安排的。”
“真的吗?”
“真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你骗人。”
我愣了一下。
“你那个公司,”她说,“是做半导体设备的吧?台湾这边的客户,你们在上海就有对接的窗口,为什么要专门从大陆派人过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问过你同事。”她低下头,“他说这次出差本来是派另一个人的,是你主动申请的。”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像咖啡杯里升起来的热气,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你为什么来?”她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小时候一样,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黑曜石。
“因为我想见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它好像在我心里藏了很久,藏了十四年,藏到我都快忘记它的存在了。但它一直都在。像一颗种子,落在地里,没有发芽,没有开花,但它一直都在。
她看着我。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走了以后,我等了你多久?”
“我等你的电话,等到每天晚上不敢关机。我等你回来,等到每年暑假都去机场看航班信息。我等你跟我说一句话,等到……等到我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流。
“你说你不会忘记我。你没有忘记我,但你也没有回来。”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她低声说,“我以为你忘了。我以为……算了。”
又是“算了”。十四年前,她说“那你记得……算了”。十四年后,她又说“算了”。
我站起来,绕过吧台,走到她面前。
“我没有忘。”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在脸上亮晶晶的。
“我从来没有忘。”我说,“我每天都会想你。早上醒来的时候,晚上睡觉的时候,看到月亮的时候,下雨天的时候。我在大陆的这些年,每次经过咖啡店都会想,如果是你开的,会是什么样子。每次看到有人跳舞都会想,你现在还会跳舞吗——你以前说过你想学芭蕾。”
她哽咽了一下。
“每次有人问我最想去哪里旅行,我都说台北。他们问我台北有什么,我说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在等我。但我一直不敢来,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已经不等了。”
她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我等了。”她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我一直都在等。”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她的手很凉,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是一双煮咖啡的手,也是一双小时候给我画乌龟的手。
“对不起。”我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她摇摇头,眼泪甩到我手上,温热的。
“不要说对不起。”她说,“你来了就好。”
那天晚上,咖啡店打烊之后,她没有回家。
我们坐在店门口的桂花树下,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九月的台北还是很热,但有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桂花叶子的味道。
“你知道吗,”她靠着树干,仰头看天,“台北很少能看见星星。”
“嗯。”
“但我小时候觉得,你房间的灯就是星星。每天晚上你写完作业关灯的时候,我就知道,今天的星星熄灭了。”
“那第二天早上呢?”
“第二天早上,你打开窗帘的时候,星星又亮了。”
我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你走以后,”她继续说,“那扇窗就再没有亮过。”
“后来换了人住,窗子还是会亮灯,但我知道那不是你。别人的灯是别人的星星,不是我的。”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嗯……”
“嗯?”
“你这次来,还会走吗?”
“会。”我说,“出差结束就要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那你还来吗?”
“来。”
“真的?”
“真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那你说话要算话。”她说。
“我这次一定算话。”
她笑了。那个笑比之前任何一个笑都久,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左边脸颊上的酒窝深深的。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开店这几年,我见过很多人。有人来喝咖啡,有人来拍照,有人来看我。但只有你来了,我才觉得这间店是真的。”
“什么意思?”
“就是……”她想了想,“这间店是我给自己建的一个地方。一个等你来的地方。你来过之后,这个地方才真正完整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走了以后,我每天还会在这里等你。”她说,“但我不难过了。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不回来,你只是还没来。”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淡淡的,像一枚被水洗过的银币。
“我会来的。”我说。
“我知道。”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指,“我一直都知道。”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
后来几天,我还是每天去她的店。喝她煮的咖啡,看她做甜点,帮她擦杯子,听她讲客人的八卦。
有个客人每天都来,点同一款咖啡,坐在同一个位置,看同一本书——那本书永远看不完,因为他每次看到第三十七页就开始打瞌睡。有一个女生每个礼拜五下午来,点一杯热可可,坐两个小时,走之前会拍一张窗外的照片。有一对老夫妻每个月来一次,点两杯美式,坐一下午,走的时候会说“下次带孙子来”。
“你看,”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你的故事呢?”
“我的故事?”她想了想,“我的故事就是一个女孩开了一家咖啡店,等一个人回来。”
“那个人回来了吗?”
“回来了。”她笑了,“但过几天还要走。”
“那你还等吗?”
“等啊。”她说,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反正已经等了十四年了,不差这几天。”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子瑜。”
“嗯?”
“下个月,上海有个咖啡展。”我说,“你要不要来?”
她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来做什么?”
“来看看大陆的咖啡市场。”我说,“顺便……来看看我。”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你在邀请我?”
“对。”
她把杯子放下,低下头,手指在围裙上绞了绞。
“我没去过大陆。”
“没关系,我带你。”
“我不认识路。”
“我接你。”
“我普通话说不好。”
“你会的。你小时候不是学过拼音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那你等我。”
“等你什么?”
“等我把店安排好。”她说,“下个月,我去上海找你。”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但你也要等我。”她说。
“等你什么?”
“等我下次来台北的时候。”她顿了顿,“你就不要走了。”
风铃响了。有客人推门进来,是个年轻女孩,看到我们站在吧台后面,愣了一下。
“请问……营业吗?”
“营业的。”她转过身,对客人笑了笑,“想喝点什么?”
女孩点了单,她开始做咖啡。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午后,她坐在我旁边,低头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我偷偷看她,她忽然转过头,说“你在看我哦”。我说“没有”,她说“你有”,我说“没有”,她就笑了。
现在她长大了,不写作业了,改煮咖啡了。但她还是她,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那个说“我要当乌龟旁边那块石头”的女孩,那个在永康街的冰店里说“算了”的女孩。
她还是她。我也还是我。
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说“算了”。
离开台北那天,是星期一。
上午的飞机,我起了个大早,退了房,叫了计程车去机场。车子经过永康街的时候,我往那条巷子看了一眼。她的店还没开门,铁门拉得严严实实,门口的桂花树在晨风里轻轻晃。
昨天我去店里和她道别。她给我煮了最后一杯咖啡,是深烘的豆子,味道很浓,很苦,但喝完以后嘴里有一点点甜。
“路上小心。”她说。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别忘了下个月。”
“不会忘的。”
她站在吧台后面,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走吧。”她终于说,“再不走,我又要哭了。”
我站在那里,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词句好像都不够用。
最后我走上去,绕过吧台,站在她面前。她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抬起头看着我。
我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很短,大概只有三秒钟。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过她的胸口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我走了。”
“嗯。”
我松开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风铃响了一声。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吧台后面,眼泪已经从脸上滑下来了,但她没有擦,只是看着我,嘴角弯弯的。
“那个”
“嗯?”
“你要记得回来。”
“我会的。”
她笑了,眼泪和笑容一起挂在脸上。
“那我在台北等你。”
计程车上了高速公路,窗外的台北慢慢变小,变成一片灰色的建筑群,变成一幅褪色的画。我打开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上高速了。到了给你报平安。”
她秒回了一个表情,是一只兔子在挥手。
我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
“下个月的咖啡展,我帮你订酒店。”
“好。”
“你订好机票告诉我,我去机场接你。”
“好。”
“子瑜。”
“嗯?”
“刚才抱你的时候,心跳好快。”
“你感觉到了?”
“嗯。我也是。”
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窗外的云很白,天很蓝,台北在身后越来越远。
但我知道,它不会真的远。
下个月。很快。
我在台北的最后一夜,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们回到了小时候,坐在补习班的教室里听老师讲三角函数。窗外有蝉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她在我的课本上画了一只乌龟。
“你看,这是你。”
“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是乌龟啊。”她笑了,眼睛弯弯的,“慢吞吞的,走了好久都不回来。”
“那这次呢?这次我回来了。”
她想了想,拿起铅笔,在乌龟旁边画了一块石头。然后又在石头旁边画了另一只乌龟。
“这是什么?”
“这只大的乌龟是你,这只小的是我。”她说,“这样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或者我去哪里,你就跟我去哪里。”
“谁大谁小?”
“你大我小。”她歪着头看了看画,满意地点点头,“这样你就得照顾我了。”
“那石头呢?”
“石头不要了。”她说,“石头不会动,我不想当石头了。”
“那你想当什么?”
“也当乌龟。”她笑起来,“当一只可以跟着你的乌龟。”
梦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台北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淡淡的,像一杯浅烘的咖啡。
我躺在床上,想着那个梦,想着她,想着永康街的那家小店。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子瑜,我做了一个梦。”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个问号。
我打字:“梦到你在我课本上画乌龟。”
“哈哈哈哈,你梦到这个?”
“嗯。你还说,你不想当石头了,想当乌龟。”
她没有回。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手机震了一下。
“那你要带着我哦。”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窗外的天很蓝,台北在晨光里慢慢醒来。我知道,不管我走到哪里,总有一家小店在等我。总有一杯咖啡是煮给我的。总有一颗星星,在台北的夜空下,为我亮着。
虽然台北很少能看到星星。
但她的眼睛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