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笼子里的郡主 算命的在他 ...
-
封素神大步往前,微微作揖。
“拜见郡主。”
隔着屏风,她看不清郡主的面容,只看见一个披发的身影斜倚在榻上,幽怨得像一缕烟。
“先生免礼。”气若游丝,却掩不住骨子里的贵气。
“先生,我的孩子来了就走,实在令人心伤。”
“郡主尚在壮年,且宽心,将来自然能生育。”
“生育……”郡主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先生可知,我父王新得了个义女,子日是秦相的外甥,张丞相刚走,京中谣言四起。”
封素神心中警铃暗响。
“若是无子嗣傍身,日后,我该如何是好呢?”
她明白了。郡主怕的不是无子,而是担果没有子嗣,她在赵家就没了立足之地。楚王有了新女儿,未必还把她这个旧女儿放在心上。赵子日是秦相的人,秦相和张丞相是死对头,而张丞相刚死……
她忽然意识到,郡主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求救。
“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封素神斟酌着开口,“我只盼郡主安康。世间事,人力所能及的,不过一二。”
“可是先生,我做不到啊。”
屏风后的声音暗藏悲怆,隐隐有死志。
“世人皆道忠君爱国,亦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非匹夫,也知覆巢之下无完卵........”
郡主是在暗示什么.......
封素神打断她:“郡主,慎言。”
郡主淡淡道:“先生怕了么?”
封素神沉默片刻,忽然说:“与其假手于人,不如自己谋划。郡主天人之姿,所想的应该比我周全,要做的也比旁人容易。”
屏风后,那个身影似乎颤了一下。
“先生不觉得我是女流……”
“世道艰难,女子枷锁重重。”封素神坦然道,“郡主有此远见,不宜妄自菲薄。男女易地而处,或许相差无几。”
屏风后传来几声轻咳,然后是低低的笑,凄凉得像枯叶落地。
“此生所托非人,”郡主说,“若是先生早来京中几年……”
她没说完。
但姜月听懂了。
她只觉得心口发堵。
“愿郡主心想事成。”她只能这样说。
“先生信我么?”
封素神看着那道屏风,看着屏风后那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女人。
“信。”她说。
然后他站起来,“药方加重剂量,郡主心结解开,气顺了郁散开了,积存的瘀血排出来,不日即可痊愈。”
她转身走出去。
身后,屏风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轻得像自言自语:
“先生尚未婚配么……”
封素神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赵子日看见他,急忙迎上来,“先生,郡主如何了?”
封素神道:“不必再开新方了。此药服下,四更天就可排尽淤血,待血变鲜红的时候,煮稠粥喝下。”
他接着写下一个方子,“这是安神顺气、活血醒脾的方子,药材种类多但剂量轻,每天吃一剂,吃七天后不用再吃药了,但要用稠粥来调养,半个月后才能正常饮食,到那时精神和气血一定会比以前更好。”
赵子日急忙留他用饭,“多谢先生,今晚请务必留下。”
次日,袁静道:“明天是元旦,皇上要上朝,大宴群臣。封弟明天早点和我一起进宫游览一番,是在是张丞相走了,不然你我二人便是同朝为官了。”
第二天五更天,封素神与袁静由西华门进去,到了五凤楼后面,远远望见金銮殿上,九鼎香烟袅袅,如云如雾,从午门内飘出来。只见各官员陆续到来。正好赵子日带着两个侍郎,前面打着几盏绛纱灯,许多人簇拥着走来。封素神躲避不及,赵子日作揖道谢。
封素神等人都到兵部朝房门口等候,看见一对对绛纱灯引着几位官员进去。
袁静指着走在最前面的人说:"这是尚书连世,和赵子日、黄义是一丘之貉。后面两个侍郎,都是同类人。"
封素神点头叹息。
过了一会儿,赵子日派人来把袁静请走,不久他又气冲冲地回来。
封素神询问他原因,他道:“赵子日真是个势力小人!他说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可惜你不收取钱财,他愿意为你谋个出身。”
封素神皱眉道:“可是提出了什么要求?”
袁静看向他,纠结一番,还是说道:“他说若是封弟愿意改变脾性,削发为僧,他便引荐你去秦相门下,不久便能升官发财。”
“他要我削发为僧?”
封素神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不是高兴,是被气笑了。
“我救了他妻子的命,”她慢慢说,“他让我去当和尚?”
袁静脸色尴尬:“封弟,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封素神站起来,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我只是在想,原来救命之恩,在有些人眼里,就值一个和尚的身份。”
她转身往外走。
袁静追上来:“封弟,赵子日这人虽然势力,但他背后是秦相,你初来乍到……”
“袁兄,”封素神停下脚步,“张丞相刚死,他的外甥就急着把我往秦相门下送。你觉得,张丞相在天之灵,会怎么想?”
袁静哑然。
封素神大步走出朝房。
姜月在心里想:我是不想在这破地方多待一天,但让我去当和尚,给害死张丞相的人当狗?
做梦。
“封弟——”
袁静话音刚落,封素神正要回答,只见各官员一起走动,便知道皇上快要临朝了,匆匆告别,赶出宫门去了。
一出皇宫,姜月想起这短短时间,风云变化,不觉道:
“暂栖托,看灯火幽窗,尽堪寂寞。诗书牢把儒冠缚,肯因此弃旧时之学。平生傲骨,便死也不教磨却!”
袁静道:“封弟学问,在京中当属上流。只是可惜......”
他摇头:“未遇明君啊......若是早几十年,上一代帝王,文韬武略,如今边疆何至于又起风波。”
姜月头脑风暴,不断思索着如今的局面。
一边道:“你我俱是他乡之客,还是应该豁达些。”
两人一路说话,竟然出了神,直直撞向一位公主的凤轿。
两边的侍从吓得变了脸色。
几个宦官骂道:“前边这些护卫都瞎了眼,怎么放人闯进道来?”
一边骂着,一边来抓人。前面的侍卫都赶回来捉拿。
封素神大吃一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袁静懊恼道:“都怪我。这是圣上最宠爱的昭然公主,冲撞了她,她素日刁蛮任性,指不定要怎么......”
他话未说完,只听凤轿中的公主轻声说道:"我们没有设行帐,这两位都是读书人,不必抓他们,好好扶他们离开就是了。"
那些宦官觉得奇怪,但都不敢违抗,说:“算你们两个小子走运,快走吧。”
姜月见仪仗中朦胧的倩影,只觉熟悉。
这声音,容貌,好似在哪里见过。
但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又怎会与平民封素神有牵扯。
大抵是魔怔了。
封素神和袁静飞快地跑开了。
谁知这一跑,袁静的一只脚绊住了一条绳子,用力一踩,只听许多人齐声叫了一声"哎呀",早钻出一个人来,把袁静拉住了。
封素神急忙回头看,是街上搭的一个布棚,中间支着两脚木架,四边地下都用小木橛钉了绳子,把布棚紧紧绷住。绳子踩脱了木橛,木架倒下,便把棚里的桌子翻倒,桌子上的东西也都撒了满地。
封素神陪着小心说:"我们心慌,碰倒了你的棚帐。现在我们帮你搭起来,如果损坏了什么,赔偿你便是。"
那人这才放手。封素神和袁静帮着那人支起木架,钉好绳橛,扶起桌子板凳,把地上的纸墨笔砚、卦筒等东西一件件收拾起来,幸好地上是灰沙土地,水注和砚台都没打碎。
抬头看时,只见木架中间还挂着一张纸贴,上面写着“吴铁口,测字如神”几个大字。
封素神等人正要抽身离开,只听铁口说:“这位公子今年几岁了?”
封素神回答二十四岁。
袁静笑着说:"封弟今年应该是二十五岁了。"
封素神也笑道:“正是二十五,我还记了去年的年纪呢。”
铁口又说:“公子去年受过惊吓没有?”
封素神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铁口点点头说:“必须是死去活来的惊吓才算数。公子请坐好,我替你仔细看看。”
袁静踩坏了他的棚帐,封素神不好拒绝,只得坐下。
铁口仔细看了看封素神的脸,说:“去年的灾星,亏得你躲过去了。眼下气色发黑发滞,主有血光之灾。一入冬就好了。”
封素神点点头。
这些不重要,她想知道的是后面的。
“三十岁做官,五十岁出将入相,封妻荫子。公子要走四十多年的大运。”
封素神心里一动。
三十岁做官?原著里封素神这时候应该已经是秘书郎了。张丞相一死,仕途推迟了五年?
铁口又端详了一番,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事,公子将来会和皇家沾亲带故。”
封素神愣住了。
袁静先笑起来:“你这算的不准啊,我这封弟,已有婚约,如何能与皇家沾亲带故?”
封素神没说话。
她想起刚才撞见的那顶凤轿,想起帘子后面那张朦胧的脸。
不可能。她在心里摇头。那是公主。她姜月算什么?一个冒牌货,一个只想回家的普通人。
铁口还在滔滔不绝,封素神已经不想听了。
铁口又看着袁静说:"这位老爷,是早年发达的。请坐近些,让我好看清楚。"
袁静只得把板凳挪近。
铁口把看了他的额头,还上手摸了一下,说:“尊驾功名比不了那位公子,却要早十年发达。一生平稳,不会遇到风波。寿命七十岁,爵位只到九卿,子嗣薄。我据实相告,请勿见怪。”
袁静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子嗣薄就薄吧,省得操心。”
封素神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封素神解开银包,拿出一块约一二钱重的银子,递给铁口说:“连他的一起在内了。”
铁口掂了掂:“还差得远呢——”
“差多少?”封素神打断他。
铁口一愣。
“说个数,”封素神淡淡地说,“我能给就给,给不了就算了。”
她不是舍不得钱,只是忽然觉得,命这种东西,算出来又怎样?算出来就能改变什么吗?
铁口掂量一下银子说:“至少四两呢,你二位的尊相,皆是万里挑一。”
他接着又指着袁静,“因为比不上那位公子,所以说请勿见怪。但相貌看来,却是一生顺风顺水,没有挫折。不像这位公子大开大合,常常要担惊受,一生常有小人作祟。"
封素神笑了笑,从身边去取银包。
天命之子,当代圣君,又怎么会顺风顺水呢。
她只求快快地走完成圣路,安安稳稳地回家。
铁口正在讨钱,只见一个大汉直挤过来。
铁口高声道:“好相貌,可惜还没遇到好时机。”
大汉说:“我没钱,也不用相面,只拆一个字,问寻人能不能寻到。”
铁口听说没钱,便不招揽,懒洋洋地说:“大年初一,拆一个字要两文钱呢。”
袁静看那大汉,瞧他一副好相貌,便说:“你只管替他拆,钱我来出。”
封素神看去,竟然是李大郎!
她攥紧了袖子里的手帕,那是晚娘绣的。
春风晓日,见字如面。
她还能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