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一场雪 星际的雪是 ...
-
厉行舟走后的第七天,下雪了。
那天早上苏棠醒来,觉得比往常冷。她裹着破布坐起来,往门口一看——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不对劲,不是暗红色,是灰白色的。
她心里一动,推开门。
外面一片白。
灰色的雪,纷纷扬扬地从天而降,落在地上,落在屋顶,落在村口的栅栏上。不是地球上那种洁白晶莹的雪,是灰扑扑的,像混了灰尘,但确实是雪。
苏棠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小草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见那片灰色,小声问:“姐姐,这是什么?”
“雪。”苏棠说。
小草没见过雪。石头也没见过。这村子里的孩子,都是在庇护所长大的,那里永远恒温,永远人造光,永远没有四季。
小草盯着那些飘落的灰色小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接了一片。
雪落在她掌心,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小草看着手心那一点水渍,眼睛亮了。
“姐姐,它化了。”
苏棠点点头。
小草又伸出手,接了一片,又一片。石头也从屋里跑出来,学着她的样子伸手接雪。
两个孩子站在雪里,仰着头,看着那些灰色的东西从天上落下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苏棠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句话——瑞雪兆丰年。
但这灰色的雪,算瑞雪吗?
【神农氏】:算。
苏棠愣了一下。
【神农氏】:雪就是雪。不管什么颜色,落下来就能冻死地里的害虫,能给土地补水。明年开春,地会好种一些。
苏棠看着那片灰茫茫的天地,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希望。
也许,真的能种出东西来。
---
雪下了一整天。
到了傍晚,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孩子们疯了,在雪地里跑,打滚,互相扔雪球。小丫不会说话,但笑得咯咯响,抓了一把雪往小草脖子里塞,小草尖叫着跑开,石头在后面追。
大人们站在屋檐下看着,有人笑,有人叹气,有人悄悄抹眼泪。
周婶说:“我小时候,在老家见过雪。白的,厚厚的,能堆雪人。后来来了这儿,就再没见过。”
老周说:“这雪灰不溜秋的,跟老家没法比。”
云娘说:“好歹是雪。好歹让娃们见识见识。”
姜晚宁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孩子,忽然说:“我奶奶说过,下雪的时候,要许愿。”
周婶问:“许什么愿?”
姜晚宁想了想,说:“许什么都可以。雪会把愿望带上去。”
苏棠听着她们说话,没插嘴。
她看着那些在雪地里疯跑的孩子,看着那些站在屋檐下笑中带泪的大人,看着这个简陋得不像样的村子,忽然觉得,这里有点像“家”了。
虽然墙是石头垒的,屋顶是茅草盖的,吃的只有野菜根,喝的只有泉水。但这里有孩子在笑,有大人在干活,有人在等雪停,有人在盼明年。
【苏轼】:丫头,这就是家了。
苏棠在心里“嗯”了一声。
---
夜里,雪还在下。
火堆烧得比往常旺,因为太冷了。大家都挤在祠堂里,大人靠着大人,孩子靠着孩子,裹着所有能裹的东西,还是冷得发抖。
苏棠把小草和石头搂在怀里,两个孩子像两只小猫,缩成一团。
石头抱着那个空罐头,忽然问:“姐姐,这个罐头,能装雪吗?”
苏棠低头看他:“你想装雪?”
石头点头:“留着。以后想看。”
苏棠想了想,说:“那你明天装。雪还会下,明天还有。”
石头点点头,把罐头抱得更紧了。
小草忽然问:“姐姐,雪停了以后,那些土匪会来吗?”
苏棠愣了一下。
小草说:“周婶说,雪停了,路好走了,坏人就会来。”
苏棠沉默了几秒,说:“会。但咱们不怕。”
小草抬头看她。
苏棠说:“有周爷爷打的刀,有姜医生治伤,有秦娘子教书,有你帮我看着弟弟妹妹。坏人来了,咱们能打。”
小草点点头,没再问。
【戚继光】:这丫头,心细。
苏棠在心里说:“她才八岁。不该想这些。”
【戚继光】:但她想了。你得让她知道,想了也没用,该来的会来,能打的能打。
苏棠没说话,只是把小草搂得更紧了些。
---
雪下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雪停了。天空还是暗红色,但好像比之前亮了一点点。
苏棠踩着厚厚的雪,在村子里走了一圈。栅栏被雪压歪了,得修。祠堂的屋顶有几处漏水,雪化了会滴下来,得补。老周的炉子被雪埋了,得挖出来。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记。
走到村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雪地上有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是兽的——比人大,比狼大,像狗,但更大。
脚印从远处的山坡延伸过来,在村口徘徊了一会儿,又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苏棠蹲下仔细看——脚印是新鲜的,雪还没盖住,应该是昨晚留下的。
她心跳加速,站起来往远处看。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戚继光】:是雪狼。
苏棠一愣。
【戚继光】:一种污染兽,冬天会下山找吃的。它们怕火,一般不敢靠近人住的地方。但要是饿极了,什么都敢。
苏棠问:“那昨晚那只……”
【戚继光】:在试探。它在看你们有没有防备,有没有能吃的,有没有好下手的。
苏棠握紧刀柄。
【戚继光】:别怕。雪狼单个来不可怕,怕的是成群的。你从现在开始,夜里加派人手守夜,火堆别灭,刀放身边。
苏棠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厉行舟走的那条路,也有雪狼吗?他一个人,有危险吗?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是将军,活了三百多年,比她知道怎么活。
---
雪化了七天。
这七天里,苏棠带着大家干了很多事。
老周修好了栅栏,又加高了一层。石大山带人砍了很多柴,堆在祠堂后面,够烧一个冬天。云娘把野菜根晾干存起来,够吃一阵子。姜晚宁采的草药也晾干了,用破布包好,放在祠堂最里面干燥的地方。
孩子们还是天天上课。秦娘子的身体时好时坏,但只要能起来,就一定要教。她教孩子们念《三字经》,教他们写“人之初,性本善”。孩子们念得摇头晃脑,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念得很认真。
小草学得最快,已经能背好几句了。石头学得最慢,但最认真,一个字能写一百遍,写到手上磨出茧子来。
小丫还是不会说话,但会写“人”字了。那天她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一个“人”,然后抬头看着秦娘子笑。秦娘子抱着她哭了很久。
苏棠每天都会去村口看一遍那些脚印。雪狼的脚印来过三次,有时候近,有时候远,但始终没有靠近村子。
也许是因为火。也许是因为人太多。也许是因为运气好。
但苏棠知道,运气不会一直好。
---
那天傍晚,苏棠把大家叫到一起。
火堆边坐满了人——周婶、老周、姜晚宁、秦娘子、石大山、阿贵、老李、老孙、小陈、二牛,还有几个苏棠叫不全名字的。女人孩子坐在另一边,云娘抱着小丫,小草挨着石头,石头抱着空罐头。
苏棠站在火堆前,说:“咱们得给村子起个名字。”
大家愣了一下,然后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叫新村?”
“叫避难村?”
“叫希望村?”
苏棠听着,没说话。
姜晚宁忽然开口:“叫留民村吧。”
大家都看着她。
姜晚宁说:“留下流民,也留下咱们自己。不管是哪儿来的,只要来了,就留下。”
苏棠心里一动。
留下流民。留下自己。留下这些人,这些孩子,这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火种。
她看向秦娘子。秦娘子点点头。
看向老周。老周说:“行。”
看向周婶。周婶抹了抹眼睛:“好听。”
苏棠说:“那就叫留民村。”
大家都没意见。
小草忽然问:“姐姐,留民村,是什么意思?”
苏棠蹲下来,看着她,说:“意思是,只要你来了,就是这儿的人。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不管你是谁,这儿就是你的家。”
小草想了想,又问:“那我也是吗?”
苏棠笑了:“你第一个。你是留民村的第一个孩子。”
小草眼睛亮了。她转头看石头:“你听到了吗?我是第一个!”
石头抱着罐头,认真地说:“我是第二个。”
苏棠站起来,看着火堆边那些人。
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担忧,有对未来的不确定。但这一刻,他们都在笑。
留民村。
名字就这么定了。
---
夜里,苏棠睡不着。
她披着破布走出祠堂,站在雪地里,看着天空。
雪停了,天还是暗红色,没有星星。但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的话——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死去的人,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亲人。
奶奶,你在吗?
你能看见我吗?
我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带着一群人,建了一个村子。村子叫留民村。孩子们在学认字,大人们在干活,我们在等春天。
你能看见吗?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苏棠缩了缩肩膀,但没有回去。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铜钱——“平安”。
厉行舟,你现在在哪儿?也在看天吗?
【李清照】:丫头,睡不着?
苏棠“嗯”了一声。
【李清照】:想什么呢?
苏棠想了想,说:“想以后。”
【李清照】:以后怎么了?
苏棠说:“以后太难了。这么多人,要吃要喝,要防土匪防雪狼,要熬过冬天熬到春天。我一个人,能行吗?”
李清照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发了一条弹幕,很长。
【李清照】:丫头,你知道我当年写词的时候,最难的是什么吗?不是没人看,不是写不好,是不知道写给谁看。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喝酒,写“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写完没人念,念完没人懂。
【李清照】:后来我想通了——写给自己看。写给以后的人看。写给那些跟我一样,觉得冷冷清清的人看。他们看到的时候,就知道,有人懂他们。
【李清照】:你现在做的事,也是一样。你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你知道现在该做什么。那你就做。做完了,以后的人会知道,有人在这儿,替他们活过。
苏棠看着那些弹幕,眼眶热了。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祠堂。
小草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石头抱着罐头,缩成小小一团。其他孩子也睡得沉沉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苏棠在他们旁边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
第二天一早,苏棠被一阵喧哗吵醒。
她猛地坐起来,抓起刀往外冲。
村口围了一圈人,阿贵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别过来!再过来我扔石头了!”
苏棠挤进去一看——雪地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土匪。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冻得直打哆嗦。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更小,两三岁的样子,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女人看见苏棠,腿一软,跪在雪地里。
“救、救救我的孩子……求你们……”
苏棠快步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滚烫。
她回头喊:“姜医生!姜医生!”
姜晚宁拄着拐杖跑过来,蹲下看了看,脸色凝重。
“烧得很厉害。得赶紧退烧。”
苏棠点头,对阿贵说:“把她扶进去。”
阿贵愣了一下,然后和石大山一起,把那个女人扶起来,往祠堂走。
女人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棠,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苏棠说:“先进去。孩子要紧。”
女人点点头,眼泪流下来,滴在雪地里。
苏棠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也是被抛弃,也是走投无路。
她转身,对周婶说:“煮点热的。多煮点。”
周婶点头,快步往厨房走——其实就是在祠堂角落搭的一个灶台。
苏棠看着远处白茫茫的雪地。
又来了一个人。
又来了一个被抛弃的人。
留民村,又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