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远方来客 村口来了一 ...
-
那是村子建起来的第二十三天。
上午,孩子们在祠堂门口上课,秦娘子教他们写“天地人”三个字。小草写得最好,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石头写得最慢,一笔一划像在刻石头,但认真得可爱;小丫还是不会说话,但会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圈,画完了抬头冲秦娘子笑。
大人们在忙各自的事。老周带着几个男人加固村口的栅栏,又打了两把刀出来,现在村子总共有七把刀,十二根矛头。云娘带着几个女人在河边洗衣服,顺便挖了些野菜回来。姜晚宁在给老张叔换药,腿上的伤口好了大半,能扶着墙走几步了。
苏棠在村口检查防御工事——其实就是一圈半人高的石头墙,外加一道木栅栏门。戚继光说这防御太简陋,真要打起来撑不了多久,但眼下只能这样。
阿贵站在栅栏门旁边放哨,看见苏棠过来,咧嘴一笑:“苏丫头,今天天气不错。”
苏棠抬头看天——还是那副暗红色的老样子,看不出哪里不错。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了一个黑点。
阿贵眯起眼睛看了看,脸色变了:“有人来了。”
苏棠心里一紧,快步走到栅栏边,手按在刀柄上。
黑点越来越近,慢慢能看清轮廓了——是一个人,骑着什么。等再近一些,能看清那是一匹马,但不是普通的马,是披着轻甲的军马,在星际时代已经很少见的东西。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军装,看不清脸,但身姿挺拔,像一把刀。
苏棠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头低喊:“有人来了!男人抄家伙!”
村子里一阵骚动。石大山、老李、老孙几个拿着刀和矛跑出来,站在栅栏后面,紧张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孩子们被秦娘子带进祠堂里躲好。云娘几个女人也躲起来,但手里攥着石头和木棍。
马在距离村口三十米的地方停下了。
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站在那里,隔着三十米的距离,看着这座简陋的村子,看着栅栏后面那些紧张的人,看着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女孩。
苏棠也在看他。
他很高,穿着一身黑色的军装,肩膀上扛着军衔——是将军。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角有细纹,但五官硬朗,像刀刻出来的。眼睛很黑,很深,像藏着很多东西。
他背上背着一个箱子,看起来不轻。
苏棠握紧刀柄,开口问:“你是谁?”
那个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有些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厉行舟。第七军团。”
苏棠脑子里“嗡”的一声。
厉行舟。
那个名字。那个废墟里木牌上的名字。那个戚继光带过的兵。那个独自活了三百多年的人。
她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厉行舟也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打量,有怀疑,有期待,还有一点苏棠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苏棠?”他问。
苏棠一愣:“你认识我?”
厉行舟没有回答,只是把背上的箱子拿下来,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一堆东西。
一本残破的《诗经》,纸张发黄,边角烧焦。一枚铜钱,磨得看不清字了。一块玉佩,断成两半,被仔细地拼在一起。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官服,虽然旧了,但能看出是明朝的式样。
还有几本书,几张发黄的纸,几个叫不出名字的小物件。
苏棠盯着那些东西,心跳得厉害。
她认出那本《诗经》了——在直播间里,李清照曾经提过这本书,说它是最古老的诗歌总集。那枚铜钱,她在废墟里见过同样的纹样。那件官服,是明朝将军的朝服。
这些东西,是她在这个世界见过的,最像“家”的东西。
厉行舟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叹息。
“我在那个废墟里,看见有人来过。”他说,“东西翻动了,地窖没打开。我以为……是那些人回来了。”
那些人。他的同代人。和他一样从地球穿越来的人。
苏棠摇头:“没有别人。只有我。”
厉行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把箱子重新盖上。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在看。”
一直在看。
苏棠心里一动——他说的“看”,是什么意思?
厉行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她,问:“能进去吗?”
苏棠回头看了一眼——栅栏后面,石大山他们握着刀矛,紧张地盯着这个陌生人。她想了想,说:“可以。但东西不能带。”
厉行舟点点头,把箱子放在原地,一个人走进栅栏门。
阿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石大山握紧了刀。
厉行舟没理他们,只是看着这个村子。土坯房,茅草顶,石头垒的矮墙,地上用树枝写的字。简陋得不像话,但有人在做饭,有孩子的声音从祠堂里传出来。
他的眼神变了。那种一直绷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点。
“你建的?”他问苏棠。
苏棠点头。
厉行舟沉默了几秒,说:“很好。”
就两个字。但苏棠听出了一些别的意思。
---
祠堂里,孩子们被放出来了。
小草第一个跑出来,跑到苏棠身边,拉着她的手,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石头也跑出来,抱着那个空罐头,站在小草旁边,瞪着厉行舟。
其他孩子躲在后面,偷偷探出头来看。
厉行舟低头看着这两个小的——一个拉着苏棠衣角,一个抱着空罐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忽然问:“叫什么名字?”
小草没说话。石头也没说话。
苏棠说:“小草,石头。我起的。”
厉行舟点点头,蹲下来,看着石头手里那个空罐头。
“这是什么?”
石头把罐头往怀里藏了藏,不说话。
厉行舟没有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是一枚徽章,第七军团的徽章,银色的,在暗红色的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他把徽章递给石头。
“拿着。”
石头没接,看着苏棠。苏棠想了想,点了点头。
石头这才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亮的。
小草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我也要。”
厉行舟看了她一眼,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是同样的徽章。他递给小草。
小草接过来,学着石头的样子翻看,然后小心地塞进衣服里。
苏棠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
秦娘子被人扶着出来了。
她看着厉行舟,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问:“你是从地球来的?”
厉行舟点头。
秦娘子的眼眶红了。她撑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厉行舟面前。
“我奶奶……也是从地球来的。山东人。她总跟我说,要回去,要回去……可她到死都没能回去。”
厉行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说:“你奶奶叫什么?”
秦娘子说了个名字。厉行舟想了想,摇头:“不认识。但我记下了。如果以后有机会……”
他没说完,但秦娘子懂了。她点点头,眼泪流下来,又赶紧擦掉。
“好,好……你坐,我给你倒水。”
秦娘子颤颤巍巍地往祠堂里走。云娘连忙扶住她,回头看了厉行舟一眼,眼神复杂。
苏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这个人的到来,让村子里的气氛变了。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像是找到了什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自己也是。
她想起废墟里那块木牌,想起戚继光说的那些话,想起三百多年——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没有直播间,没有祖宗帮忙,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忽然想问,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
中午,云娘做了一顿饭。
说是饭,其实就是野菜根煮的汤,加了一点草根粉调成的糊糊。但在这种地方,已经算得上丰盛了。
大家围坐在火堆边,一人一碗糊糊,小口小口地喝。
厉行舟也有一碗。他端着碗,看着碗里那灰扑扑的东西,没有动。
云娘有些紧张:“将、将军,是不是不合胃口?我们这儿只有这些……”
厉行舟摇摇头,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云娘:“这是什么做的?”
云娘说:“就……就山上的草根,磨成粉,加水煮。苏丫头说能吃,我们就吃了。”
厉行舟看向苏棠。
苏棠说:“有人教过我。能吃,没毒。”
厉行舟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又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小草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叔叔,你没吃过饭吗?”
厉行舟愣了一下。
小草说:“你喝得很慢,像舍不得喝一样。”
厉行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苏棠却听懂了。
三百多年。一个人。他吃的是什么?营养液?还是干脆不吃?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
吃完饭,厉行舟站起来,走到村口,把他那个箱子拿了进来。
他在祠堂门口打开箱子,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地上。
孩子们围过来看。大人们也围过来看。
那是一本《诗经》。虽然残破,但能看出当年装订得很讲究。那是一枚铜钱,虽然磨得看不清字了,但还能摸出方孔的轮廓。那是一块玉佩,虽然断成两半,但被人仔细地拼在一起,用细线绑着。
还有一幅画。很小,巴掌大,画的是一个人——一个穿着明朝服饰的女子,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苏棠看着那幅画,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谁?”
厉行舟沉默了很久,说:“我妻子。”
苏棠愣住了。
厉行舟看着那幅画,眼神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成亲那天画的。三个月后,清军入城。她没跑出去。”
苏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人也都沉默了。
厉行舟把画小心地收起来,放回箱子里。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些东西,我带了三百年。”他说,“有时候觉得,我就是为了守着这些东西,才活到现在的。”
苏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在等一个“人”。他是在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能告诉他,这些东西还有意义,还有人记得,还有人会在乎的答案。
她忽然开口说:“我认识一些人。他们也在乎这些东西。”
厉行舟抬头看她。
苏棠指了指自己的头:“在这里。一个直播间。里面有神农氏、鲁班、戚继光、李清照……他们教我怎么做,怎么活,怎么建这个村子。”
厉行舟的眼神变了。
“戚继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苏棠点头。
厉行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叹息。
“他还好吗?”
苏棠说:“他很好。在直播间里,天天教我练兵。”
厉行舟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眼眶红了。
---
夜里,火堆边只剩下苏棠和厉行舟。
其他人去睡了。孩子们也被秦娘子带走了。阿贵和石大山在村口守夜,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
苏棠看着火堆,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厉行舟看着火焰,说:“不知道。”
苏棠转头看他。
厉行舟说:“三百多年,我一直在找。找和我一样的人,找知道这些东西的人,找一个能回去的地方。但什么都没找到。”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就不找了。只是守着这些东西,活着。”
苏棠沉默。
厉行舟忽然问:“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苏棠想了想,说:“我想把这个村子建起来。让这些人活下去。让孩子们认字,学诗词,知道自己的祖宗是谁。”
厉行舟看着她,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就这些?”
苏棠想了想,又说:“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华夏没断。我们还在。”
厉行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苏棠。
是一枚铜钱。和箱子里的那枚很像,但更新一些,磨损少一些。
苏棠接过来看——上面刻着四个字:平安。
“这是我到这儿之后,自己刻的。”厉行舟说,“每年刻一枚。三百多年,刻了三百多枚。其他的都送人了,只剩这一枚。”
苏棠握着那枚铜钱,感觉上面还有他的体温。
“为什么送给我?”
厉行舟看着她,说:“因为你让我觉得,这三百多年,没白等。”
苏棠愣住了。
厉行舟站起来,往村口走去。
“我明天走。但我还会回来。”
苏棠看着他的背影,握紧那枚铜钱。
“好。”她说。
---
第二天一早,厉行舟走了。
走之前,他把那个箱子留了下来。
“这些东西,放你这里。”他说,“比我一个人守着强。”
苏棠看着那个箱子,点点头。
厉行舟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村子。孩子们站在村口,小草拉着苏棠的衣角,石头抱着空罐头。大人们也站在后面,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很久没笑过的人,试着笑了一下。
然后他一夹马肚子,马跑起来,消失在荒原深处。
苏棠站在村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小草拉着她的手,问:“姐姐,那个叔叔还会来吗?”
苏棠说:“会。”
“什么时候?”
苏棠想了想,说:“该来的时候,就会来。”
小草点点头,没再问。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腥味。暗红色的空下,那座简陋的村子静静地立着,炊烟袅袅,孩子读书声隐隐传来。
苏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铜钱——平安。
她把它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张写着“爸爸妈妈”的纸放在一起。
然后她转身,走进村子。
日子还要继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