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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守夜 直播间老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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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风突然大了起来。
苏棠站在村口,看着远处。天边那层暗红色被压得更低了,灰蒙蒙的云层翻滚着往这边涌。空气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铁锈,又像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要变天了。”老周在旁边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苏棠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村子里已经忙开了。石大山带着几个男人加固栅栏,把松动的木桩重新打进冻土里。云娘领着女人把晾在外面的野菜根收进来,一筐一筐往祠堂搬。孩子们也被发动起来,捡柴火,递东西,跑进跑出,像一群忙碌的小蚂蚁。
姜晚宁从祠堂里出来,脸色不太好。
“那个新来的女人,发烧了。”
苏棠心里一紧:“孩子呢?”
“孩子退了。她倒下了。”姜晚宁叹了口气,“应该是累的,加上冻的。得养几天。”
苏棠点点头,往祠堂走。路过秦娘子身边时,老太太正靠在墙根晒太阳——如果那点暗红色的光能叫太阳的话。她眯着眼睛,看着忙碌的人群,嘴角带着一点笑。
“秦娘子,外面风大,您进去吧。”
秦娘子摆摆手:“再看会儿。看你们忙,我心里踏实。”
苏棠没再劝,继续往里走。
祠堂里,新来的那个女人躺在角落里,身上盖着几块破布,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她旁边躺着她那个孩子——两岁的小男孩,脸蛋红扑扑的,睡得很沉。
小草蹲在旁边,看着那个孩子,一动不动。
苏棠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看什么呢?”
小草抬头,眼睛亮亮的:“姐姐,他好小。”
苏棠看着那个孩子,确实小。比小丫还小,瘦瘦的一团,缩在破布里,像个刚出生的小动物。
“他叫什么?”
小草摇头:“他妈妈没说话。”
苏棠看着那个女人——她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她们。
“醒了?”苏棠问。
女人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孩子……”
“孩子没事。烧退了。”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苏棠按住她。
“别动。你烧还没退。先躺着。”
女人躺回去,眼泪止不住地流,顺着脸颊流到破布上。
“谢、谢谢……”
苏棠没说话,只是把那碗姜晚宁熬的药端过来,递给她。
“喝了。”
女人接过去,手抖得厉害,药洒出来一些。她低头喝,一边喝一边哭,喝完了,把碗递还给苏棠。
“我……我叫阿芹。他叫小石头。”
苏棠愣了一下——石头。和村里那个石头重名了。
小草也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们也有个石头。”
阿芹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小草想了想,说:“那他就叫小石头。我是小草。我们一样。”
阿芹又哭了。
苏棠站起来,拍了拍小草的头:“你看着她,我去外面看看。”
小草点点头,在阿芹旁边坐下,继续盯着那个孩子看。
风更大了。
苏棠走出祠堂,差点被风吹一个趔趄。她稳住身子,往村口走。
老周他们正在往栅栏上堆石头,用那些早就捡好的大石块,一块一块垒上去。风把他们吹得东倒西歪,但没人停下来。
“周叔,差不多了,进去吧。”
老周摇头:“再垒两层。这风不对劲,夜里会更猛。”
苏棠没再劝,转身去看别处。
云娘那边已经把东西都收进去了,这会儿正带着几个女人在祠堂门口生火。火堆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她们用身体挡着风,一点一点往里添柴。
秦娘子终于被扶进去了。她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着那片翻滚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棠站在村子中央,看着这一切。
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生疼。但那些人在动,在忙,在做该做的事。
她忽然想起那天自己一个人走出金属门的时候——也是这么大的风,也是这么冷,但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脑子里那个直播间。
现在,她有这么多人。
【戚继光】:丫头,你做得不错。
苏棠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
天彻底黑了。
风比白天更大,刮得祠堂的门哐当哐当响。老周用几块大石头把门顶住,又用破布把门缝塞紧,总算不那么响了。
所有人挤在祠堂里,靠着火堆,裹着所有能裹的东西。
云娘把煮好的野菜根汤一人一碗分下去,汤里加了一点草根粉,稠稠的,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孩子们挨个喝完,困了,靠着大人睡着了。
大人们也困,但睡不着。风太大,刮得屋顶的茅草哗啦哗啦响,像随时会被掀开。
老周抬头看了看屋顶,说:“得加固。”
石大山说:“现在没法弄。等天亮。”
老周点点头,没再说话。
阿芹抱着小石头,坐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但没再哭。小草和石头坐在她旁边,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像两个小小的卫兵。
姜晚宁靠着墙,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她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走路还有点跛。
秦娘子躺着,盖着最多的一床破布,云娘特意给她的。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应该是睡着了。
苏棠坐在火堆边,看着火焰发呆。
风在门外咆哮,像有什么东西想要冲进来。她握紧刀柄,听着那声音,心里默默数着。
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道数了多少下,忽然——
【神农氏】:丫头,别睡了。
苏棠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她刚才确实差点睡着了。
【神农氏】:这风太大,睡着容易冻死。起来活动活动。
苏棠揉了揉眼睛,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旁边的人都在睡。老周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石大山缩成一团,阿贵靠在墙上,嘴巴张着。
苏棠看了看他们,没叫醒。
【华佗】:你一个人守着就行。让他们睡。明天还要干活。
苏棠点点头,继续看着火堆。
【张仲景】:夜里冷,你把手伸出来,烤一烤。别缩在袖子里,容易冻僵。
苏棠照做。
【鲁班】:丫头,你那栅栏,明天得加固。我看那个方向不对,风从那边来,栅栏会被吹倒。
苏棠在心里应了一声。
【徐霞客】:这风还得刮两天。你们那个屋顶,也得弄。茅草不够厚,会漏风。
苏棠又应了一声。
【苏轼】:丫头,别光应啊。聊聊天,醒醒神。
苏棠愣了一下,在心里问:“聊什么?”
【苏轼】:聊聊你自己。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苏棠想了想,说:“社畜。就是……天天上班,加班,被老板骂。”
【苏轼】:老板是什么?
苏棠解释了半天,苏轼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苏轼】:所以你是替别人干活,干不好还要挨骂?
苏棠:“……差不多。”
【苏轼】:那现在呢?
苏棠看着那些睡着的人,说:“现在也是替别人干活。但不一样。”
【苏轼】:怎么不一样?
苏棠想了想,说:“以前不知道为谁干。现在知道。”
苏轼没再问了。
【李清照】:丫头,你知道我最喜欢自己哪句词吗?
苏棠想了想,说:“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李清照】:不是。是“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苏棠愣了一下。
【李清照】:活着的时候要做人中的豪杰,死了也要做鬼里的英雄。我以前写这句的时候,是写给那些打仗的人看的。现在写给你看。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那么厉害。”
【李清照】:你有的。你只是自己不知道。
苏棠看着火焰,没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好像小了一点。
苏棠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在呜呜地叫。
她回来坐下,添柴。
【戚继光】:丫头,你那个叫石头的孩子,是块料。
苏棠愣了一下:“石头?”
【戚继光】:就是那个抱着罐头的。他眼神对,手稳,不怕事。好好练,能成。
苏棠想起石头那天说“我会打架”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他才五岁。”
【戚继光】:五岁正好。我当年招兵,最喜欢这种半大小子。能练出来。
苏棠想了想,说:“等春天吧。春天我让他跟着练。”
【戚继光】:好。
【孙武】:那个叫小草的,也不错。心细,眼尖,能当斥候。
苏棠说:“她才八岁。”
【孙武】:八岁正好。越小越能练。
苏棠哭笑不得:“各位前辈,你们是来帮我练兵的,还是来抢人的?”
弹幕里一阵笑。
【戚继光】:抢人。好苗子不抢,等着被抢?
苏棠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各位前辈,你们……累不累?”
弹幕安静了一瞬。
【神农氏】:什么意思?
苏棠说:“你们一直在直播间里,一直在帮我。有时候半夜,有时候天亮,有时候我遇到危险,你们比我还急。你们……不累吗?”
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条金色的弹幕飘出来。
【黄帝】:丫头,你听我说。
苏棠认真看着。
【黄帝】:我们不是“在”这里。我们就是这里。华夏祖祠,是我们留下的一点念想,等着后人回来。你来了,就是我们等的人。帮你,就是帮我们自己。
【黄帝】:所以你不用问我们累不累。我们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苏棠看着那些字,眼眶热了。
【神农氏】:丫头,别哭。哭了明天眼睛肿,小草会问。
苏棠吸了吸鼻子,没哭。
【鲁班】:行了,天快亮了。你再撑一会儿,我去睡了。
苏棠愣了一下:“您也睡觉?”
【鲁班】:废话。谁不睡觉?你以为我们是铁打的?
弹幕里又一阵笑。
苏棠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流下来了。
但她没擦,就让它在脸上挂着。
火堆噼啪作响,门外风声渐小,身边的人睡得很沉。
她一个人在夜里,守着他们。
但又不只是一个人。
天终于亮了。
风停了,雪也停了。苏棠推开门,外面一片白茫茫,但比昨天亮了一些——那种暗红色,好像淡了一点。
老周第一个醒过来,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苏棠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丫头,你一夜没睡?”
苏棠摇头:“睡了一会儿。”
老周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其他人陆续醒来,推开门,看见外面的雪,有人叹气,有人骂娘,有人默默开始干活。
云娘带着几个女人生火做饭。姜晚宁去看阿芹和小石头。秦娘子被扶出来,靠在墙根晒太阳。孩子们跑出来,在雪地里疯跑,打雪仗,堆雪人。
小草跑过来,拉着苏棠的手:“姐姐,你看,雪人!”
苏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祠堂门口,不知道谁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用两块石头当眼睛,一根枯枝当鼻子。
“谁堆的?”
小草摇头:“不知道。早上起来就在那儿了。”
苏棠看着那个雪人,忽然笑了。
也许,是某个人堆的。也许,是某位祖宗帮忙堆的。也许,只是孩子们夜里偷偷起来堆的。
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在堆雪人。
有人在过日子。
有人在等春天。
苏棠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又摸了摸那张写着“爸爸妈妈”的纸。
“小草,”她说,“去把大家都叫来。”
小草愣了一下,然后跑开,一边跑一边喊:“集合!姐姐让集合!”
不一会儿,所有人都聚到祠堂门口,围成一圈,看着苏棠。
苏棠站在那个雪人旁边,看着这些人——老周、云娘、姜晚宁、秦娘子、石大山、阿贵、老李、老孙、小陈、二牛、阿芹、小石头、小草、石头、小丫,还有那些她叫不全名字的人。
她说:“昨天夜里,有人问我累不累。”
大家看着她。
她说:“我说不累。因为有人陪着我。”
她顿了顿,继续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咱们都一起扛。冬天会过去,春天会来。咱们会种出粮食,会盖起房子,会让孩子们念书识字,会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没有人说话。但有人点头,有人笑,有人抹眼泪。
苏棠说:“留民村,是咱们的家。谁也别想把它毁了。”
老周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苏丫头,你说了算。”
石大山点头:“说了算。”
云娘说:“说了算。”
姜晚宁笑了,说:“说了算。”
孩子们跟着喊:“说了算!说了算!”
声音在雪地里回荡,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
苏棠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昨天夜里那一宿没白熬。
春天还没来。但有人在等。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