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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把刀 老周打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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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匪来过之后的第五天,老周开始打铁。
起因是阿贵从河床里捡回来一块石头。那块石头黑乎乎的,表面泛着暗红色的锈迹,比普通石头沉得多。阿贵不知道是什么,随手扔在祠堂门口。
老周路过的时候踩了一脚,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蹲下来,把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是铁矿石。”他说。
苏棠正好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快步走过来。
“能炼铁?”
老周点头,又摇头:“能是能,但得有炉子,有炭,有家伙什。咱们什么都没有。”
苏棠看了一眼直播间。
【鲁班】:铁矿石?哪儿呢让我看看。
苏棠蹲下,把石头举起来对着光线。直播间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弹幕飘来。
【鲁班】:好矿。含铁量高,杂质少。这地方以前有人炼过铁,这是剩下的边角料。
苏棠心里一动:“老周,你以前炼过铁吗?”
老周挠挠头:“年轻时候在工地上干过,见过老师傅打铁。自己没上过手。”
苏棠说:“那现在学。”
老周愣住:“现在?拿什么学?”
苏棠指了指自己的头:“有人教。”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这些天下来,村里的人已经习惯了苏丫头“什么都知道”这件事。她不解释,他们也不追问。活命要紧,管她是怎么知道的。
【鲁班】:想炼铁,先得有炉子。我教你砌个最简单的土高炉。
苏棠把鲁班的话转述给老周。老周听完,眼睛亮了。
“土高炉……我见过!就是那种用泥巴糊的,底下掏个洞,上面加料。当年在工地上,有个老师傅砌过。”
苏棠说:“那咱们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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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干就干。
老周带着几个男人去河床挖泥巴。这儿的泥土黏性不错,掺上水和成泥,就能糊炉子。苏棠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转述鲁班的指示。
“底下要垫石头,不然炉子会被烧裂。”
“炉膛不用太大,一人高就够。”
“风口要留两个,对着吹,温度才上得来。”
老周一边听一边干,泥巴糊得满身都是,但眼睛越来越亮。
炉子砌了大半天,到傍晚的时候终于成型了——一个一人高的圆筒,底下开了一个口子出渣,侧面留了两个风口。样子丑是丑了点,但该有的都有。
鲁班在直播间里点评:
【鲁班】:凑合。能用。
老周不知道鲁班说了什么,但看苏棠点头,就知道过了关。
接下来是炭。
这地方没有煤,但有树——山坡上有一种矮树,叶子灰扑扑的,树干很硬。老周砍了几棵,堆在一起烧成木炭。
烧炭又花了一天。
第三天,准备齐全了。
老周站在炉子前,搓着手,有点紧张。
苏棠站在旁边,也有点紧张。
炉子生起火来,几个男人轮流鼓风——用的是老周做的简易风箱,木头和破布拼的,居然真能鼓出风来。
火越烧越旺,炉膛里的铁矿石渐渐发红。
老周盯着那团火,眼睛一眨不眨。
【鲁班】:差不多了。加料。
苏棠转述。老周用一根长棍,把砸碎的矿石挑进炉膛。
又是一阵鼓风。
矿石在炉膛里翻滚,慢慢变软,慢慢化开。
老周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但他顾不上擦。
一个时辰后,炉膛底部开始流出暗红色的液体。
铁水。
老周腿一软,差点跪下。
“出来了……出来了……”
旁边几个男人也跟着激动,有人喊,有人笑,有人抹眼泪。
苏棠看着那流淌的铁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是这个村子打出的第一炉铁。
是在这片废土上,用最原始的办法,从石头里炼出来的铁。
【鲁班】:行了,铁水出来了,接下来就是打。老周,看好了,我教你怎么打刀。
苏棠转述。
老周深吸一口气,把铁水倒进事先准备好的模具里——只是在地上挖的槽,铺了一层泥巴。铁水冷却下来,变成一块粗糙的铁锭。
然后是最难的——锻打。
老周把铁锭重新烧红,用一块大石头当砧子,另一块小石头当锤子,一下一下地砸。
叮——当——
叮——当——
声音在废墟间回荡,把孩子们都引过来了。他们围成一圈,看着老周打铁,眼睛瞪得大大的。
小草问:“周爷爷在做什么?”
苏棠说:“在做刀。”
“刀是什么?”
“用来保护咱们的东西。”
小草点点头,不问了,继续盯着看。
老周打了一整个下午,铁锭从厚变薄,从宽变窄,慢慢有了形状——是一把刀的样子,虽然粗糙,但能看出来是刀。
天快黑的时候,老周停下了。
他把那把刀举起来,对着火光看。
刀刃上坑坑洼洼,刀背歪歪扭扭,刀柄就是一块破布缠着。丑得没法看。
但它是刀。
老周把刀递给苏棠。
苏棠接过来,握在手里。比想象中沉,铁的温度还没散尽,暖洋洋的。
她挥了一下。
刀在空中划过,带起一阵风声。
孩子们齐声欢呼。
老周咧嘴笑了,笑得很憨,露出豁牙。
“苏丫头,这刀能杀人不?”
苏棠看着那把刀,想起峡谷里那些土匪,想起夜里那头污染兽,想起那扇把她关在外面的金属门。
“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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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打出来的消息传遍了村子。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火堆边,传看那把刀。老张叔摸了好久,说:“我年轻时候见过这样的刀,老辈子人用的。后来都用激光刀了,这玩意儿就没人会打了。”
云娘说:“这刀能砍人不?”
老周说:“能。我试过,砍树一砍一个口子。”
云娘点点头:“那以后就不怕那些土匪了。”
苏棠没说话。
一把刀不够。得有很多把。得有长矛、弓箭、陷阱。得让每个人都知道该往哪儿站,该做什么。
【戚继光】:丫头,想练兵了?
苏棠在心里“嗯”了一声。
【戚继光】:好。趁热打铁。明天开始,把那几个年轻点的叫出来,我教你练。
苏棠看着火堆边那些人——阿贵、石头他爸、还有三四个二三十岁的男人。他们现在有的在傻笑,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打瞌睡。
这些人,要变成能打仗的人?
苏棠自己都觉得有点悬。
【戚继光】:不用急。先从站队列开始。让他们学会听命令,知道往哪儿走。这地方易守难攻,只要守住村口,人再多也不怕。
苏棠点点头。
夜深了,人群慢慢散去。
苏棠把那把刀放在枕头边——其实就是一块破布底下。小草睡在她左边,石头睡在她右边。两个孩子都睡得沉沉的,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苏棠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土匪真的来了,她能让这些人活下来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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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苏棠把几个男人叫到一起。
阿贵,二十四岁,以前在庇护所干搬运,力气大,人憨厚。
石头他爸,叫石大山,三十出头,以前是矿工,不爱说话,但干活实在。
还有三个——老李,老孙,小陈。都是普通的流民,没什么特长,就剩一把力气。
六个人站在苏棠面前,有点懵。
“苏丫头,叫咱们干啥?”阿贵问。
苏棠说:“练兵。”
“练兵?”几个人面面相觑,“练什么兵?”
苏棠说:“练怎么打土匪。”
石大山皱眉:“就咱们几个?人家七八个,还有刀。咱们就一把刀,还是昨天刚打的。”
苏棠说:“土匪有七八个,但咱们不止你们几个。真打起来,女人孩子也能帮忙。扔石头,泼热水,什么都行。”
阿贵挠头:“那咱们练啥?”
苏棠看了一眼直播间。
【戚继光】:先站队列。让他们学会向左转向右转,学会听命令不乱跑。站好了,我再教别的。
苏棠转述。
六个人更懵了。
“站队列?那有什么用?”老孙问。
苏棠说:“有用。站队列的时候,你们是一个整体。不站队列的时候,你们是一盘散沙。土匪来的时候,一盘散沙只能跑,一个整体能打。”
几个人互相看看,不太信,但也没反驳。
苏棠说:“从左到右报数。”
阿贵:“一。”
石大山:“二。”
老李:“三。”
老孙:“四。”
小陈:“五。”
最后一个,是个叫二牛的年轻人,愣了半天,才憋出一个“六”。
苏棠点头:“记住了。以后这就是你们的位置。向右——转!”
几个人七零八落地转身,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原地打转。
小草在旁边看着,捂嘴笑。
苏棠没笑,继续喊:“再来。向左——转!”
又是一阵乱。
一个上午下来,六个人总算勉强能分清左右了,但转身还是乱七八糟,总有人和别人转反。
阿贵累得直喘气:“苏丫头,这也太累了。比搬货还累。”
苏棠说:“搬货搬错了没事,打仗转错了会死。”
阿贵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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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戚继光开始教阵法。
苏棠在地上画了个图,是鸳鸯阵最简单的变种——三个人一组,一个拿刀在前,两个拿长棍在后,刀挡正面,棍打侧面。
老周又打了两把刀出来,加上第一把,一共三把。长棍好办,村口砍的树枝,削尖了就是。
六个人分成两组,开始练。
一开始乱成一锅粥。拿刀的不知道怎么挡,拿棍的不知道怎么戳,三个人经常撞在一起,或者互相打到自己人。
石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跑过去,把石头爸手里的棍子抢过来。
“爸,你不对。”
石大山瞪眼:“小兔崽子,你懂什么?”
石头不理他,拿着棍子,对着空气戳了一下,又戳一下。
“要这样戳,不能横着扫。扫会打到旁边的人。”
苏棠愣了一下,看着这个五岁的孩子。
“石头,你怎么知道的?”
石头抱着那个空罐头,说:“我妈教的。她说以前有人用这个打坏人。”
苏棠沉默了。
石大山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石大山拿回棍子,按照石头说的姿势,对着前面戳了一下。果然稳多了。
苏棠看了石头一眼,没说话。
【戚继光】:这孩子,有天赋。
苏棠在心里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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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了三天,六个人总算能走得像个样子了。
刀也多了几把——老周这几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打铁,打出了五把刀,八根矛头。虽然都粗糙,但能用。
苏棠站在村口,看着那六个人演练。阿贵拿着刀在前,石大山和老李拿着长棍在后,三个人走成一排,动作虽然生硬,但至少有章法了。
另一组也一样。
老孙忽然问:“苏丫头,咱们什么时候能跟土匪打?”
苏棠说:“希望永远不用打。”
老孙愣了一下。
苏棠看着远处,说:“练这个,是为了让他们不敢来。不是为了真打。”
老孙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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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苏棠去祠堂后面看秦娘子。
秦娘子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这几天虽然吃了药,但人还是瘦得厉害,说话都有气无力。
苏棠在她旁边坐下,把今天练兵的经过说给她听。
秦娘子听完,笑了笑,说:“苏丫头,你知道我以前教学生的时候,最怕什么吗?”
苏棠摇头。
秦娘子说:“最怕他们长大以后,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她看着远处那群孩子——小草正带着他们在地上写字,石头也在旁边,抱着那个空罐头,盯着地上的字看。
“他们现在跟着你,学你的样子。你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你怎么对别人,他们以后就怎么对别人。”秦娘子转过头,看着苏棠,“所以你要想好,你想让他们变成什么样的人。”
苏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说:“我想让他们变成有根的人。”
秦娘子看着她。
苏棠说:“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知道自己的祖宗是谁,知道自己不是野草。哪怕以后我不在了,他们也能活下去。”
秦娘子点点头,眼睛里有泪光。
“好。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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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苏棠坐在火堆边,一个人。
小草和石头都睡了,其他人也睡了。守夜的是阿贵和石大山,一个在村口,一个在祠堂门口。
苏棠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厉行舟在哪儿?
那个独自活了三百多年的人,现在在做什么?他知道这里有这样一个村子吗?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吗?
【戚继光】:丫头,想他了?
苏棠愣了一下,没说话。
【戚继光】:他现在应该还在第七军团。离这儿很远。
苏棠问:“他能找到这儿吗?”
【戚继光】:不知道。但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来。
苏棠看着火焰,忽然笑了一下。
三百多年,一个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累不累?他想不想家?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希望有一天能见到他。
不是因为他是什么明朝将军,不是因为直播间里那些人说他好,只是因为——
他在等。
等了三百年。
等一个能告诉他“华夏没断”的人。
苏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现在会挖地,会生火,会握刀。这双手后面,站着十九个人。
她忽然觉得,她离那个人,近了一点。
火堆噼啪作响。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夜里嘶吼。
但她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