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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课 秦娘子的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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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匪走后第三天,学堂开课了。
这件事的起因是小草。那天傍晚,她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什么,苏棠走近一看,是在写字——歪歪扭扭的一个“人”字。
“谁教你的?”苏棠问。
小草抬头,眼睛亮亮的:“你那天教我的,我记住了。”
苏棠想起来了。刚来的路上,她确实随手在地上写过几个字,没想到小草记在心里,还自己练起来了。
旁边几个孩子围过来看,叽叽喳喳地问:“这是什么?”“小草你在画什么?”“我也想学。”
苏棠看着这群孩子,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小的才四岁。他们在庇护所长大的,只知道营养液和检测仪,没见过汉字,不知道诗词,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她忽然想起秦娘子——那个被驱逐的女教师。
“周婶,”她转身问,“秦娘子人呢?”
周婶朝祠堂后面努努嘴:“在那边晒太阳呢。身体不好,走不动路。”
苏棠绕到祠堂后面,看见秦娘子靠着一块石头,闭着眼睛晒太阳——如果这暗红色的光能叫太阳的话。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神态安详,不像个被抛弃等死的人,倒像个在自家院子里午睡的老太太。
苏棠在她旁边坐下。
秦娘子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苏丫头,找我有事?”
苏棠说:“秦娘子,您以前是教书的?”
秦娘子点头:“教了二十年。小学堂,教孩子们认字算数。后来因为不肯举报一个学生,就被赶出来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个学生呢?”
“死了。他爸妈精神力低,被赶出去的时候,他偷偷跟着。后来听说都死在污染区了。”秦娘子顿了顿,“才九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就是想跟爸妈在一起。”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说:“秦娘子,我想请您继续教书。”
秦娘子愣了一下,看着她。
苏棠说:“咱们这儿有七八个孩子,大的小的都有。他们什么都不懂,不知道汉字,不知道诗词,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您能教教他们吗?”
秦娘子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闪了闪,又暗下去:“我这身子骨,走几步都喘,能教什么?”
苏棠说:“您坐着教。孩子们围着您坐。您说一句,他们念一句。”
秦娘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撑着石头慢慢站起来,苏棠连忙扶住。
“带我去看看那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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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被集中到祠堂门口的空地上。
一共七个:小草,石头,还有五个苏棠还叫不全名字的孩子。最大的九岁,最小的四岁,都瘦瘦小小的,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站成一排,怯生生地看着秦娘子。
秦娘子也看着他们。
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周婶吓了一跳:“秦娘子,您怎么了?”
秦娘子摆摆手,拿袖子擦眼泪:“没事,没事。就是……二十年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站不到讲台前了。”
她慢慢走到孩子们面前,蹲下,看着那个最小的女孩——四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是周婶早上刚给她扎的。
“你叫什么名字?”秦娘子问。
小女孩往后缩了缩,躲到大孩子后面。
小草站出来,说:“她叫小丫。不会说话,但能听懂。”
秦娘子点点头,站起来,看着这群孩子。他们的衣服是百家布拼的,他们的脸是脏兮兮的,他们的眼睛里带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警惕和茫然。
但他们在等她。
秦娘子深吸一口气,开口说:“孩子们,从今天起,我教你们认字。”
没有人说话。孩子们看着她,不知道“认字”是什么意思。
秦娘子蹲下,在地上捡了一根枯枝,在面前的泥地上划了一笔。
一撇。
又一捺。
一个“人”字。
她指着那个字,说:“这个字,念‘人’。就是你们,就是我,就是咱们所有人。”
孩子们盯着地上那个字,眼睛一眨不眨。
小草忽然开口:“我认识。姐姐教过我。”
秦娘子看着她,笑了:“那你念一遍。”
小草蹲下,指着那个字,认认真真地念:“人。”
秦娘子点头:“对。人。”
其他孩子跟着念:“人——人——人——”
稚嫩的声音在废墟间回荡,惊起了几只不知名的鸟。
苏棠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直播间里,弹幕飘过。
【许慎】:《说文》云:人,天地之性最贵者也。
【孔子】: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人者,仁也。
【孟子】:人之初,性本善。
【荀子】:不对,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弹幕居然吵起来了。
苏棠哭笑不得,连忙用意念打断:“各位前辈,先别吵,让孩子们好好上课。”
弹幕安静了一秒,然后——
【孔子】:善。
【荀子】:可。
苏棠抬头,继续看着那边。
秦娘子教完“人”字,又教了“大”字——人在天地间,顶天立地,就是大。
孩子们跟着念,跟着写,小手握着枯枝在地上划。有的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写到一半忘了怎么下笔,但每个人都在认真地学。
石头握着枯枝,一笔一划写了个“人”,然后抬头问秦娘子:“秦奶奶,我写对了没?”
秦娘子凑近看了看,点头:“对了。写得很好。”
石头咧嘴笑了,抱着那个空罐头,笑得很开心。
苏棠这才发现,那个罐头他一直抱在手里,连写字的时候都没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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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上了半个时辰,孩子们累了,秦娘子也累了。周婶把孩子们领走,让他们去帮忙捡柴火。苏棠扶着秦娘子坐下,给她倒了碗水。
秦娘子喝了口水,看着苏棠,忽然问:“苏丫头,你是想让这些孩子,以后变成什么样的人?”
苏棠愣了一下,没回答。
秦娘子说:“在庇护所的时候,学堂也教认字。但教的是星际通用文字,学的是怎么操作仪器,怎么服从命令。他们把孩子教成螺丝钉,哪里需要往哪儿拧。”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那群孩子的背影:“但你让我教汉字,教‘人’,教‘大’。你想让他们变成什么样的人?”
苏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说:“我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秦娘子看着她。
苏棠继续说:“他们都是被抛弃的人。父母被扔出来了,自己也跟着被扔出来了。没人告诉他们,他们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们就像野草一样,长在石头缝里,谁都可以踩一脚。”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想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野草。他们是有根的人。”
秦娘子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好。”她轻声说,“我教。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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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苏棠带着几个男人加固村口的矮墙。
鲁班在直播间里远程指挥,一会儿嫌石头垒得不对,一会儿嫌缝隙没填实。老周一边干一边嘀咕:“这老头儿话真多。”
苏棠说:“那是鲁班。”
老周手一抖,差点被石头砸到脚:“啥?”
苏棠说:“教你的那个,是鲁班。木匠祖师。”
老周瞪大眼睛,看着面前那堵墙,像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鲁班……教我垒墙?”
苏棠点头。
老周愣了几秒,然后忽然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着那堵墙鞠了一躬。
旁边几个男人笑他:“老周你傻了?”
老周瞪他们一眼:“你们懂什么?祖师爷在上,这是多大的福分?”
苏棠笑了,继续干活。
【鲁班】:这老头儿不错,有敬畏心。多教教他,以后能成大用。
苏棠在心里应了一声。
墙垒到一半,姜晚宁从祠堂那边过来,脸色有些凝重。
“苏丫头,药不够了。”
苏棠放下石头,看着她。
姜晚宁说:“几个孩子的烧退了,但老张叔的腿伤恶化了,得用药。还有秦娘子的身子骨,也得补。咱们现在什么都没有,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天。”
苏棠沉默。
这几天,吃的靠挖野菜草根,喝的靠那眼泉水,但药是真没办法。华佗和张仲景教她认了几种草药,但这附近能采的都采了,有些药需要去更远的地方找。
【华佗】:往南走,翻过两座山,有一片谷地。那儿应该有更多的草药。
两座山。来回至少一天。而且路上可能有土匪,可能有污染兽。
苏棠咬了咬牙,说:“明天我去。”
姜晚宁皱眉:“你一个人?”
“一个人快。”
“不行。”姜晚宁拦住她,“你出了事,这群人怎么办?”
苏棠看着她,没说话。
姜晚宁说:“要去,带几个人。我跟你去。”
苏棠摇头:“你腿伤还没好。”
“好得差不多了。”姜晚宁撩起裤腿给她看——伤口确实结痂了,但走路还是有点跛。
苏棠还是摇头。
【戚继光】:让她去。两个人有个照应。再带个认路的,三个人够了。
苏棠想了想,说:“那带老周。他腿脚好,也机灵。”
姜晚宁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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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虽然这地方本来就没有天亮天黑的概念,只是暗红色稍微浅了一点——苏棠、姜晚宁、老周三个人就出发了。
走之前,苏棠把小草叫到一边,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姐姐要出去一趟,天黑之前回来。你在这儿,看着弟弟妹妹,听周婶的话,好不好?”
小草拉着她的衣角,不说话,眼睛红了。
苏棠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背。
“姐姐很快就回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草闷闷地“嗯”了一声。
石头站在旁边,抱着那个空罐头,忽然说:“姐姐,我会保护小草。”
苏棠看着他,笑了:“好。那姐姐把她们交给你了。”
石头用力点头。
苏棠站起来,转身往村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站在那儿,一大一小,盯着她的背影。
她冲他们挥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村子,翻过山坡,三个人消失在荒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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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边的山比想象中远。
走了两个时辰,苏棠回头还能看见那片丘陵的影子。脚下的土地从焦黑变成暗红,从坚硬变成松软,踩上去像踩在灰烬上。
老周在前面探路,姜晚宁在后面跟着,苏棠在中间,时不时看一眼直播间。
【徐霞客】:方向没错。再往前走半个时辰,就能看见那条峡谷。
半个时辰后,峡谷果然出现了。
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神农氏】:有草药的味道。就在里面。
苏棠握紧匕首,第一个走进峡谷。
里面比外面凉快,光线也更暗。山壁上长着一些不知名的植物,苏棠仔细辨认,很快找到了华佗说的那几种。
“姜医生,你看这个——是不是能止血?”
姜晚宁凑近看了看,点头:“对。这个在军医手册里叫‘凝血草’,但咱们早就没货了。”
苏棠把它连根挖出来,小心地放进背包。
继续往里走,又找到几种。紫花地丁能清热解毒,蒲公英能消肿散结,还有一株野生的黄芪,根茎粗壮,挖出来有手臂长。
【张仲景】:好东西。这株黄芪年份不低,能补气。
苏棠把它小心地包好,放进背包。
老周在旁边帮忙挖,一边挖一边嘀咕:“这些草,真能治病?”
姜晚宁说:“能。以前地球上的人,就靠这些活了五千年。”
老周愣了一下:“五千年?”
姜晚宁点头:“咱们老祖宗,没机器没仪器,就靠这些草治病。治好了多少人,传下来多少方子。后来有了西药,这些就慢慢没人用了。再后来离开地球,连这些草都没了。”
她看着手里那株草药,眼神复杂。
苏棠没说话,继续挖。
挖到一半,直播间忽然弹出一条弹幕。
【戚继光】:有人来了。快躲起来。
苏棠心里一紧,拉起姜晚宁,招呼老周,躲进旁边的岩石缝隙里。
刚藏好,就听见脚步声。
七八个人,从峡谷另一头走过来。苏棠透过石缝往外看——是那天那个光头大汉,带着他的手下。
他们也在挖东西。但不是草药,是矿石。
光头大汉骂骂咧咧地指挥手下:“快点快点!挖够了就走,这鬼地方老子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一个手下说:“大哥,那边那个村子,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光头大汉说:“急什么?让他们再养几天,养肥了再宰。”
几个人笑起来,笑声在峡谷里回荡。
苏棠握紧匕首,一动不动。
那些人挖了一会儿,装了几袋矿石,往峡谷另一头走了。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苏棠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姜晚宁压低声音说:“他们也在找东西。矿石——可能是能源矿。”
老周说:“那咱们回去得赶紧把墙再垒高点。”
苏棠点头,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了,才从石缝里钻出来。
背包已经装满了草药。她说:“够了,回去吧。”
三个人快步走出峡谷,按原路往回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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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苏棠一直在想那些人说的话。
“养肥了再宰”——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得准备。
走到一半,天彻底黑了——暗红色变成了暗紫色,能见度下降。老周掏出火折子,点了一根火把。
姜晚宁说:“快走。夜里不安全。”
三个人加快脚步。
走到那片丘陵脚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嘶吼。
不是人的声音。是兽。
苏棠心跳漏了一拍,拉着姜晚宁往旁边躲。老周吹灭火把,三个人蹲在石头后面。
黑暗中,一个巨大的影子缓缓移动。
比之前见过的骸骨小,但比人大得多。四肢着地,背上有凸起的骨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
污染兽。
它似乎在闻什么,头转来转去,朝他们这个方向看过来。
苏棠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戚继光】:别动。它视力不好,靠气味。你们现在在下风口,闻不到。
苏棠在心里默默祈祷:祖宗保佑。
那兽闻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转身慢慢走远了。
等它完全消失在黑暗中,苏棠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都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离死只差一步。
后半夜,他们终于回到村子。
村口守夜的是阿贵,看见他们回来,连忙打开栅栏门。
“苏丫头,可算回来了!小草那孩子一直在哭,不肯睡。”
苏棠快步走进祠堂。
孩子们都睡了,小草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棠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小草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姐姐……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苏棠把她抱紧,轻轻拍她的背。
“姐姐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小草哭了很久,哭累了,在苏棠怀里睡着了。
苏棠把她放平,盖上一块破布,然后坐在旁边,看着这群孩子。
石头睡在最边上,怀里还抱着那个空罐头。小丫睡在中间,蜷成小小的一团。还有那几个叫不全名字的孩子,都睡得沉沉的。
他们以为她能保护他们。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她知道,她会拼尽全力。
【苏轼】:丫头,今天辛苦了。
【华佗】:草药够了,明天我来教你怎么用。
【戚继光】:那些人的事,得早做准备。
苏棠看着那些弹幕,轻轻“嗯”了一声。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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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苏棠被一阵读书声叫醒。
她走出祠堂,看见孩子们坐在空地上,秦娘子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指着地上的一行字。
那是三个字。
人、大、天。
孩子们跟着念:“人——大——天——”
稚嫩的声音在晨光中回荡,穿过废墟,穿过山丘,飘向远方。
苏棠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只要还有人认得字,还记得自己是谁,这个民族就亡不了。”
她抬头看天。
暗红色的,没有星星,没有太阳。
但她忽然觉得,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