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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原第一夜 直播间人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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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那些弹幕太热闹,也许是火堆太暖和,也许是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撑不住了。她只记得自己靠着岩石,看着跳动的火焰,听着老祖宗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然后眼皮越来越沉——
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不对,这地方没有“天亮”这个概念。只是暗红色的天空变成了稍浅一点的暗红色,能见度好了些,远处那些惨白的异兽骸骨看得更清楚了。
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一堆灰烬和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苏棠猛地坐起来,心跳加速——她居然在野外睡着了!没有任何防护!没有任何警戒!
她连忙检查自己:四肢健全,没有长出奇怪的器官,神智清醒,没有幻觉。再摸口袋,那张“爸爸妈妈”还在。
松了一口气。
【神农氏】:醒了?
弹幕飘来,依然是墨绿色的隶书。
苏棠连忙用意念打开直播间。在线人数:0。
但弹幕还在。
【神农氏】:睡得像头小猪,喊都喊不醒。
苏棠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太累了。”
【神农氏】:没事,能睡是福。你昨晚一觉到天亮,说明这方圆十里确实安全。要是有污染兽靠近,你早醒了。
苏棠点点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身上到处都疼——石板太硬,睡姿不对,肌肉酸痛。
她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小口。水不多了,得省着点。
【张仲景】:早上空腹,别喝凉水。你包里有没有能烧水的容器?
苏棠翻了翻背包——没有。只有那个简陋的水壶,是金属的,也许能直接放火上烧?
【鲁班】:那个壶壁太薄,直接烧容易裂。找几块扁平的石头,架起来,用火烤热了再把水倒进去温。
苏棠照做。
这附近最多的就是石头。她捡了几块扁平的,按鲁班的指示架成一个小灶台,又捡了些枯枝重新生火。有了昨晚的经验,这次只试了三次就把火生起来了。
石头烧热后,她把水倒进去,果然冒起了热气。
【张仲景】:嗯,这样喝不伤胃。喝完吃点东西,那株地精的药效能管三天,但不吃东西人会虚。
苏棠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那两管营养液。
透明的液体在管子里晃动,看起来像稀释的胶水。她拧开一管,屏住呼吸灌进嘴里——味道和昨晚的营养液一模一样,苦涩,带着金属味。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吃了十六年的东西。
不,是原主吃了十六年的东西。
苏棠忽然想起昨晚那株地精的味道——清甜,脆嫩,带着泥土的芬芳。那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吃过的最接近“食物”的东西。
“各位前辈,”她问,“这个世界……就没有真正的食物吗?”
弹幕沉默了一会儿。
【神农氏】:有。但被污染了。
【神农氏】:人类离开地球的时候,带走了能带走的种子和牲畜。但星际的环境和地球不一样,种出来的东西变了味,养出来的牲畜生了病。后来异神来了,污染更重,能吃的就更少了。
【神农氏】:现在的所谓“营养液”,是人类用化学方法合成的替代品。能活命,但不算食物。
苏棠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管空了的营养液,忽然很怀念奶奶做的红烧肉、妈妈包的饺子、路边摊的烤串。
【苏轼】:丫头,想家了?
苏棠一愣:“您怎么知道?”
【苏轼】:因为我也想过。被贬到黄州的时候,天天想老家眉山的饭菜。后来想通了——既然回不去,就在当地做一顿家乡菜。做出来的味道虽然不一样,但吃着吃着,就把那儿当成了家。
苏棠听着这段话,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那您做了吗?”
【苏轼】:做了。黄州的猪肉便宜,我买回来慢火炖,加酱油加酒加糖,炖得烂烂的。后来那道菜有了个名字,叫“东坡肉”。
苏棠忍不住笑了。
【苏轼】:笑什么?想学?等你有条件了,我教你。
“好。”苏棠说,“一言为定。”
她把水壶里温好的水喝完,熄灭火堆,收拾好背包,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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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依然蜿蜒向前,穿过荒原,穿过乱石,穿过那些巨大的异兽骸骨。
走到一具骸骨旁边时,苏棠停下脚步,抬头仰望。
这是一具至少五十米高的巨兽遗骸,肋骨像拱门的立柱,脊椎像倒塌的桥梁。白骨上布满裂纹和黑色的斑块,那是污染留下的痕迹。
她很难想象,活着的时候这东西有多恐怖。
【戚继光】:这种兽,叫“骨山兽”。当年人类刚遭遇异神的时候,这种东西到处都是。
苏棠咽了口唾沫:“那现在呢?”
【戚继光】:现在少了。不是因为它们死了,是因为它们进化了。越进化越小,越难发现,越致命。
苏棠心里一紧。
【戚继光】:别怕。你现在走的路是安全区,有能量罩的余波覆盖,大东西进不来。但出了这个范围……就靠自己了。
苏棠问:“补给站在安全区里吗?”
【戚继光】:在边缘。到了补给站之后,往哪走,怎么活,看你自己。
苏棠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各位前辈,直播间在线人数为什么一直是0?但你们明明在啊?”
【黄帝】:因为这是“祖祠”。祖祠的规矩是,活人看不见,只有死者能进。
苏棠愣住了:“那……那我呢?我是活人啊。”
【黄帝】:你是例外。你能进来,说明你的灵魂频率和祖祠匹配。这种人,几百年不一定出一个。
苏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帝】:不用想太多。能进来就是缘分,咱们能帮就帮。但你记住——祖祠只是引路人,路得你自己走。我们说的话,你可以听,可以不信,可以照着做,也可以反着来。命是你自己的。
苏棠点头:“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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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两个小时,苏棠停下脚步。
前面不远处的红线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是一个人形,很小,蜷缩在地上。
苏棠心跳加速,下意识放慢脚步。
【戚继光】:小心。可能是流民,也可能是畸变体。
【戚继光】:慢慢靠近,先观察。如果身体有异样,比如多出来的肢体、扭曲的关节、不正常的动作,立刻跑。
苏棠握紧背包里的那把匕首,一步一步往前挪。
距离越来越近——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她看清了。
那是一个小女孩。
大概七八岁,瘦得像一把柴火,蜷缩在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里。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伤痕。她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但她身边没有畸变的痕迹。
苏棠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额头——滚烫。
发烧了。
“小姑娘?”她轻轻推了推,“小姑娘,醒醒?”
女孩没有反应。
苏棠咬咬牙,把女孩从石头缝里抱出来。轻得吓人,像抱着一把骨头。
【华佗】:发热,昏迷,可能是感染,也可能是脱水加饥饿。
【张仲景】:把她放平,检查身上有没有伤口,尤其是被污染兽抓伤咬伤的那种。
苏棠照做。
女孩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处一处检查。手臂、腿、后背、脖子——
没有伤口。
只有饿出来的皮包骨,和烧出来的红晕。
【张仲景】:那就不是感染。是饿的,渴的,加上夜里太冷冻的。
苏棠连忙拿出水壶,往女孩嘴里慢慢喂水。
女孩的喉咙动了动,本能地吞咽。喂了小半壶,她咳嗽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像两颗洗干净的黑豆。
她看着苏棠,没有害怕,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你叫什么名字?”苏棠轻声问。
女孩摇头。
“你爸爸妈妈呢?”
女孩还是摇头。
苏棠心里一酸。
【云娘】:是个孤儿。这年头,孤儿太多了。
苏棠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剩下那管营养液,拧开,递到女孩嘴边。
“喝。能喝的。”
女孩盯着那管营养液,没有接。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你……也是被扔出来的吗?”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苏棠点头:“嗯,昨天扔出来的。”
女孩又问:“那你……会死吗?”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会。我有人帮忙。”
女孩的眼神亮了一点点:“那你能帮我吗?我不想死。”
苏棠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能帮一个是一个。
她把营养液塞到女孩手里:“先喝了。喝完再说。”
女孩低头,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很珍惜,每一滴都不放过。
喝完,她把空管递还给苏棠。
苏棠没接:“你自己留着。也许有用。”
女孩把空管小心地折好,塞进破破烂烂的衣服里。
【神农氏】:这丫头身体底子还行,就是饿太久了。要是能让她吃点东西,养几天,能活。
苏棠看着女孩,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女孩看着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苏棠伸出手。女孩握住,借力站起来,晃了晃,站稳了。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继续沿着红线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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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苏棠又问了一遍。
女孩摇头:“没有名字。”
“你爸妈没给你起?”
“起了。忘了。”女孩顿了顿,“被扔出来的时候,他们把我扔出来,我摔在地上,头撞了石头。醒来就不记得了。”
苏棠停下脚步,低头看女孩的额头。头发遮着,扒开一看,果然有一块青紫的淤痕。
她没说话,只是把女孩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李清照】:……
李清照没有发弹幕,只有一个省略号。但苏棠懂那个省略号的意思。
她想了想,说:“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女孩抬头看她。
苏棠看了看周围——荒原,乱石,暗红的天空,寸草不生的土地。但她忽然想起昨晚那株地精,想起神农氏说的话,想起苏轼说的“在哪儿就把哪儿当成家”。
“叫小草吧。”她说,“春风吹又生的那种小草。”
女孩念了一遍:“小草……”
“对。不管多难的地方,小草都能长出来。你也是。”
女孩低下头,念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眼睛亮亮的:“我有名字了。”
苏棠点头:“嗯,有了。”
【云娘】:好名字。
【苏轼】:春风吹又生——丫头,你有心了。
苏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小草走在她旁边,一步一步,踩着她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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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小草忽然停下脚步,往另一个方向看。
“那边……”她伸手指着,“那边有个房子。”
苏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确实有个黑乎乎的影子,像是什么建筑。
但红线是往另一个方向去的。
“要去看看吗?”苏棠犹豫。
【鲁班】:去看看。那建筑风格不对劲,不是星际的。
苏棠心跳快了一拍。
她牵着小草,离开红线,往那个方向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确实是建筑,但已经塌了,只剩残垣断壁。可那些残垣断壁的形状……
是华夏的。
飞檐的残片,雕花的窗棂,青砖的碎块。虽然被风化得厉害,虽然被污染侵蚀得面目全非,但那确实是华夏建筑的痕迹。
苏棠愣愣地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这个星际尽头,在这个被人类遗忘的废土上,怎么会有华夏建筑?
【鲁班】:进去看看。
苏棠牵着小草,小心翼翼地穿过倒塌的门框,走进废墟。
里面是一片狼藉。倒塌的房梁,碎裂的瓦片,被掀翻的家具。但还能看出一些格局——堂屋,厢房,天井。典型的华夏民居布局。
【鲁班】:这是三百年前建的。
苏棠一愣:“三百年前?”
【鲁班】:对。木材的风化程度,砖石的氧化程度,三百五十年左右。不会错。
三百年前。
那时候人类还没遭遇异神,还没逃到星际,还没龟缩在庇护所里。那时候有人来到了这里,在这片土地上建起了华夏的房子。
那个人是谁?
他后来怎么样了?
【戚继光】: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苏棠开始在废墟里翻找。
瓦砾下面,有一块烧焦的木牌,上面隐约能看见刻字的痕迹。她小心地捧起来,吹掉灰尘——
“厉”。
一个字,厉。
苏棠盯着那个字,心跳加速。
【鲁班】:姓厉?
【戚继光】:……是他。
苏棠问:“谁?”
戚继光没有回答。
【神农氏】:丫头,这事儿以后再说。你先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苏棠压下心里的疑惑,继续翻找。
在一个倒塌的柜子里,她找到了一把生锈的锄头,一只裂了口的陶罐,一卷发霉的布。还有几颗干瘪的种子,不知道是什么。
【宋应星】:种子!收好!也许能种!
苏棠小心地把那几颗种子收进口袋。
又在另一个角落里,她发现了一个地窖入口。盖子已经碎了,下面黑漆漆的。
【鲁班】:别下去。太危险。等以后有准备了再来。
苏棠点点头,记住了这个地方。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断壁残垣在暗红的天空下沉默着,像一个等待了太久的老人。
“我们以后再来。”她轻声说,“我保证。”
小草拉着她的手,也回头看了一眼。
“姐姐,”她问,“这是谁的家?”
苏棠想了想,说:“也许是一个和我们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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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红线上,继续往前走。
天色又暗了下来,第二个夜晚要来了。
苏棠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比昨晚那块岩石小一些,但也够两个人挤一挤。
她让小草去捡枯枝,自己用石头搭灶台。小草很听话,不多说话,一趟一趟地抱回干枯的植物。
火生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苏棠把剩下那半壶水分给小草一半。小草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喝完还把水壶还给苏棠。
“姐姐你喝。”
苏棠摇头:“你喝。我白天喝过了。”
小草固执地举着水壶:“你喝。”
【云娘】: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苏棠只好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又还给小草:“好了,喝了。剩下的明早喝。”
小草这才把水壶小心地放好。
苏棠从背包里拿出那管营养液——最后一管了。
她拧开,递给小草:“吃吧。”
小草摇头:“姐姐你吃。”
“我吃过了。那株地精,能顶三天。”
小草还是摇头:“你吃。”
苏棠叹了口气,把营养液分成两半——其实是做个样子,倒进空管里一半,另一半递回去:“一人一半,行了吧?”
小草这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
喝完,两个人靠着岩石,看着火堆。
【李清照】:丫头,今晚还念诗吗?
苏棠想了想,说:“念。”
她转头问小草:“我念诗给你听,好不好?”
小草点头。
苏棠清了清嗓子,念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念完,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地方哪来的明月光,哪来的地上霜。但她还是念了,念给小草听,也念给自己听。
小草听完,忽然说:“姐姐,我也想学。”
苏棠一愣:“学什么?”
“学这个。念诗。”
苏棠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在火光里闪闪发光。
“好。”苏棠说,“以后我教你。”
【李清照】:好。我帮你教。
苏棠笑了,把小草往身边拉了拉:“靠着我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小草靠过来,小小的身体贴着苏棠,很快就睡着了。
苏棠看着火堆,用意念打开直播间。
在线人数:0。
弹幕区安安静静。但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弹幕——
是老祖宗们留的。
【神农氏】:丫头,夜里冷,别让火灭了。
【华佗】:这孩子身体虚,明天想办法弄点吃的。
【张仲景】:废墟里有草药的味道,但你现在不能进去。记住那个地方,以后来。
【鲁班】:那个房子的结构,我记下了。以后教你盖。
【戚继光】:姓厉的那个……以后再告诉你。
【苏轼】:今晚念的诗不错。明天教你念点更合适的。
【李清照】:这丫头有当先生的潜质。
【云娘】:俩孩子都要好好的。
苏棠一条一条看过去,眼眶热了,嘴角却弯着。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暗红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但她忽然觉得,这片天,也没那么可怕了。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夜空。
远处,偶尔有嘶吼声传来,很远,很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苏棠闭上眼睛,在心里说:谢谢你们。
弹幕区飘来最后一条:
【黄帝】:不用谢。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