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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等待的第三天 厉行舟带人 ...

  •   厉行舟走后的第一天,苏棠把村子翻了个个儿。

      她把所有人叫到祠堂门口,老老少少四十口,站成几排。新来的那些退役兵家属站在后面,脸上还带着陌生和拘谨。

      “从今天起,村子要改一改。”苏棠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老周问:“怎么改?”

      苏棠说:“分班。白班守村口,夜班巡逻。女人也要排班,不拿刀,但负责瞭望、送信、烧水、准备石头。孩子集中看管,不许乱跑。”

      下面一阵骚动。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脸色发白。

      云娘举手:“苏丫头,你是怕土匪打过来?”

      苏棠看着她,没隐瞒:“是。厉将军去打他们了。打赢了最好,打不赢,他们就会来。”

      这话说出来,气氛一下子沉下去。

      姜晚宁站出来,声音平稳:“那就准备。我负责把所有人都教会怎么包扎伤口。草药还够用一阵子。”

      老周说:“我带人加固栅栏,外面再挖一道沟。”

      李铁山的妻子,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女人,忽然开口:“我会烧水。很多水。烫的那种。”

      苏棠看着她,点点头。

      人群里,又有几个人举手。有说会磨刀的,有说会送信的,有说会看着孩子的。

      苏棠一个个点头,一个个安排。

      最后,她看着这些人。

      “咱们不一定打得赢,但咱们得让他们知道,打咱们得掉块肉。”

      没人说话。但有人点头,有人握紧了拳头。

      ---

      分完班,苏棠去地头看那两颗芽。

      黍的那颗已经长到两指高了,叶片细细的,绿得发亮。稷的那颗晚几天,但也不甘示弱,比刚出来时长大了不少。

      豆子的那个坑,还是平的。

      苏棠蹲下,盯着那个坑看了很久。

      【神农氏】:别急。豆子慢,还得几天。

      苏棠在心里“嗯”了一声。

      她站起来,看着旁边秦娘子的坟。土包上,小草编的那两个枯枝圈还在,石子也还在,摆得整整齐齐。

      “秦娘子,”她轻声说,“你守着它们。我守着村子。”

      风吹过来,把她的话带走了。

      ---

      第一天夜里,没人睡得着。

      苏棠带着几个女人守夜。火堆烧得很旺,照得祠堂门口亮堂堂的。远处黑漆漆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云娘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眼睛一直盯着村口的方向。

      “苏丫头,你说将军他们,打起来没有?”

      苏棠摇头:“不知道。”

      云娘叹了口气:“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盼着打仗打赢。”

      苏棠没说话。

      阿芹抱着小石头,小石头睡着了,睡得很沉。她低着头,看着孩子的脸,忽然说:“要是他们打过来,我就把小石头藏起来。藏在那个地窖里。”

      苏棠愣了一下,想起那个废墟里的地窖。上次去的时候没敢下去,后来一直没机会再去。

      “那个地窖能藏人?”

      阿芹点头:“我下去看过。不大,但藏几个孩子够了。”

      苏棠想了想,说:“明天我带人去收拾收拾,把吃的也放进去一些。”

      阿芹点点头。

      小草缩在苏棠旁边,一直没睡。她看着远处,忽然问:“姐姐,叔叔他们会赢吗?”

      苏棠低头看她。

      小草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有害怕,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

      苏棠说:“会。”

      小草点点头,靠在她身上,闭上眼睛。

      苏棠摸了摸她的头,继续看着远处。

      ---

      第二天,风大起来了。

      苏棠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山坡。天还是暗红色的,但比平时更深,像压着什么。

      老周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沟挖好了。一人深,两丈宽。他们骑马过不来。”

      苏棠点头。

      老周犹豫了一下,又说:“苏丫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苏棠转头看他。

      老周说:“要是将军他们……回不来,咱们怎么办?”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那就自己守。能守多久守多久。守不住了,就往山里跑。山里那个废墟,还有个地窖,能藏人。”

      老周看着她,点点头,没再问。

      苏棠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理。

      ---

      下午,李铁山的妻子忽然跑过来,脸色发白。

      “苏丫头,那边……那边有人!”

      苏棠心里一紧,快步跑到村口。

      远处山坡上,确实有几个黑点。在动,在往这边移动。

      她眯着眼睛看。一个,两个,三个……

      不是马队。是走路的人。走得很慢,跌跌撞撞的。

      苏棠盯着那几个黑点,心跳得厉害。

      越来越近。

      终于,她看清了。

      是老周。石大山。还有两个退役兵。

      四个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这边走。身上都是血,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黑一块红一块,看不清表情。

      苏棠的心往下沉。

      “开门!”她喊,“快开门!”

      栅栏门打开,她冲出去,跑到老周面前。

      老周抬起头,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很丑,嘴豁了,牙掉了一颗,但确实是笑。

      “丫头……赢了……”

      苏棠愣住了。

      老周说:“打赢了……杀了一大半……剩下的跑了……”

      苏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石大山在旁边,扶着老周,脸上也是一道一道的血痕,但眼睛亮得很。

      “将军让我们先回来报信……他在后面……收拾残局……”

      苏棠往他身后看。

      远处,又有几个黑点出现。

      更多的,更密。

      是马队。

      ---

      马队越来越近。

      二十几匹马,跑得尘土飞扬。最前面那个,黑色的军装,身姿挺拔,是厉行舟。

      苏棠站在村口,看着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心跳得厉害。

      厉行舟在村口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身上也有血,脸上也有伤,左手臂上缠着一块破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的眼睛很亮,和走之前不一样。

      苏棠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厉行舟走到她面前,站定。

      “回来了。”

      苏棠点点头。

      厉行舟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递给她。

      “还你。保平安的,你自己留着。”

      苏棠看着那枚铜钱,上面沾了血,红褐色的,已经干了。

      她没有接。

      “你留着。”

      厉行舟愣了一下。

      苏棠说:“以后都你留着。”

      厉行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铜钱收回去,放进口袋。

      “好。”

      ---

      人一个一个回来。

      十二个人去的,回来了十一个。

      少了一个。

      是老孙。

      李铁山蹲在地上,抱着头,不说话。老孙是他带出来的兵,跟了他八年。从第七军团退役后,两人一起流浪,一起被厉行舟找到,一起来留民村。

      现在,老孙没回来。

      石大山在旁边,低声说:“他挡在我前面。那一刀,本来是砍我的。”

      没人说话。

      云娘端着一碗水,递给李铁山。他没接,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苏棠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孙是怎么死的?”

      李铁山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冲进去的时候,我被两个人缠住了。他从侧面冲过来,替我挡了一刀。”他顿了顿,声音哑得不像话,“然后就……没起来。”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厉行舟。

      “他埋了吗?”

      厉行舟点头:“埋了。就在那山谷里。立了块石头。”

      苏棠点点头,转身看着所有人。

      “老孙死了。替李铁山挡刀死的。以后咱们的孩子,会记得这个名字。”

      李铁山抬起头,看着她。

      苏棠说:“留民村的人,每一个,都会记得。”

      李铁山愣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肩膀抖起来。

      云娘把那碗水又递过去。这一次,他接了。

      ---

      晚上,火堆边少了老孙,多了二十几个新来的人。

      不是土匪,是被土匪抓去当苦力的流民。厉行舟他们攻进去的时候,在山谷深处发现了他们——二十三个,男女老少都有,饿得皮包骨,被关在栅栏里当牲口使。

      带头的那个,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叫老耿。他被放出来的时候,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一个劲磕头。

      厉行舟把他拉起来,让他别跪。他站起来了,但眼睛一直红着,看什么都像在做梦。

      这会儿,老耿坐在火堆边,端着一碗糊糊,手抖得厉害,喝一口洒半口。

      “我们被抓了……两个多月了。”他说,声音沙哑,“每天干活,不给吃饱,病了就扔出去。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等死。”

      云娘问:“你们是哪儿来的?”

      老耿说:“从南边来的。庇护所不让进,我们就在外面流浪。后来遇到那帮土匪,就被抓了。”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一直哭。孩子瘦得像一把柴,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饿晕了。

      姜晚宁走过去,蹲下看了看,脸色凝重。

      “得喂点东西。这孩子撑不了多久。”

      苏棠站起来,走到那女人面前,蹲下。

      “把孩子给我。”

      女人愣了一下,抱得更紧了。

      苏棠说:“我不是要抢他。让姜医生看看,喂点吃的。你这样抱着,他会死的。”

      女人看着她,又看看姜晚宁,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把孩子递过来。

      姜晚宁接过去,开始检查。孩子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但还有呼吸,还有心跳。

      她让云娘端来一碗稀的,一点一点喂。孩子本能地吸吮,小嘴一动一动。

      女人在旁边看着,眼泪一直流。

      ---

      安顿完那些新来的人,已经后半夜了。

      苏棠坐在火堆边,困得眼睛睁不开,但睡不着。

      厉行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身上那件军装已经脱了,换了一身从村子里找的破衣服,不太合身,袖子短了一截。左手臂上缠着新的布,是姜晚宁刚给他换的。

      “伤怎么样?”苏棠问。

      厉行舟低头看了看手臂:“皮肉伤,没伤到骨头。”

      苏棠点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厉行舟忽然开口:“老孙的事,是我的错。”

      苏棠转头看他。

      厉行舟说:“我应该想到的。那些人困兽犹斗,最后反扑的时候最危险。”

      苏棠沉默了几秒,说:“打仗就会死人。”

      厉行舟没说话。

      苏棠说:“你带着十二个人,去打四五十个,只死了一个。换别人,能活着回来几个?”

      厉行舟看着她,眼神动了动。

      苏棠说:“老孙死了,咱们记着他。但你不能把他的死,全背在自己身上。”

      厉行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叹气。

      “你比我会说话。”

      苏棠摇头:“不是我比你会说话,是你不肯放过自己。”

      厉行舟看着她,没说话。

      苏棠转回头,看着火堆。

      “三百年了,你一个人扛了多少东西?那些死在你面前的兵,那些你没救下来的人,那些你送走的战友——你是不是都记着,都背在自己身上?”

      厉行舟没回答。

      但苏棠知道答案是“是”。

      她忽然伸手,从他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沾着血的那枚。

      厉行舟愣了一下。

      苏棠把那枚铜钱举到他面前。

      “这上面沾着血。是老孙的?还是土匪的?”

      厉行舟看着那枚铜钱,没说话。

      苏棠说:“不管是谁的,它都在这儿。你活着,它就在。你死了,它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把铜钱放回他手心,合上他的手指。

      “所以你得活着。替老孙活着,替那些没回来的人活着。以后逢年过节,给他们烧柱香,念叨念叨,他们就知道,还有人记得他们。”

      厉行舟看着手里的铜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铜钱放进口袋,抬起头,看着苏棠。

      “你奶奶,一定把你教得很好。”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要是听见你这么说,肯定高兴。”

      ---

      第二天,村子开始收拾残局。

      老周带着人加固防御,把沟再挖深一点,把栅栏再加高一层。新来的那些男人,有力气的都来帮忙,干得很卖力,像要把这两个月受的罪都发泄出来。

      云娘带着几个女人,忙着做饭。人多了,锅不够,就用石头搭灶台,分几锅煮。野菜根快吃完了,得想办法再找。

      姜晚宁忙着治伤。回来的十一个人,个个带伤,轻的重的都有。新来的那些人,更是饿出病来,有的浮肿,有的拉肚子,有的发烧。她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一直带着一种光,像又找回了当军医时候的感觉。

      孩子们最高兴。一下子多了好多玩伴,还有几个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小草带着那些新来的孩子,去看那两颗芽,去看秦娘子的坟,去认村里的每一个地方。

      小石头已经会走路了,跟在后面,跌跌撞撞的,嘴里咿咿呀呀说着什么。

      石头走在最后面,手里没有罐头,有点不习惯,但他走得很稳。他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忽然跑上前,拉住一个新来小男孩的手。

      那小男孩比他大一点,瘦瘦的,怯怯的,被他拉着,愣了一下,然后跟上了。

      苏棠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幕。

      【云娘】:石头长大了。

      苏棠在心里点点头。

      ---

      下午,苏棠去地头看那两颗芽。

      黍的那颗,又长高了一点。稷的那颗,也绿油油的。

      豆子的那个坑,还是平的。

      她蹲下,盯着那个坑看了很久。

      【神农氏】:别急。

      苏棠说:“我知道。”

      【神农氏】:你嘴上说知道,心里急。

      苏棠没否认。

      她站起来,看着旁边秦娘子的坟。土包上,那两个枯枝圈还在,石子还在。但旁边多了几个新的东西——是小草带着孩子们放的。有的是小石头,有的是枯枝编的小东西,有的是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彩色石子。

      秦娘子的坟,越来越热闹了。

      苏棠忽然说:“秦娘子,你看见没有?村子人多了,孩子多了,芽长了。再过些日子,就能种更多东西,养更多人。”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是石大山的声音。

      “苏丫头!快来!”

      苏棠心里一紧,转身就跑。

      跑到地头,石大山蹲在那个豆子的坑旁边,指着土。

      “你看!”

      苏棠蹲下,盯着那个坑。

      土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很小很小,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但确实是裂缝。

      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盯着那道缝,一动不动。

      裂缝慢慢变大,一点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使劲顶着。

      然后,一抹绿色冒出来了。

      比黍和稷的都小,都嫩,但确实是绿的。

      是豆子。

      苏棠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石大山在旁边,也红了眼眶,但他忍着,咧嘴笑。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苏棠点点头,说不出话。

      她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芽,眼泪一直流。

      三颗种子,都活了。

      ---

      消息传开,所有人都跑到地头。

      围成一大圈,盯着那个刚冒出来的小绿芽。

      老周蹲下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抹眼睛。

      “三颗,都活了。”

      云娘在旁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阿芹抱着小石头,小石头盯着那个小芽,忽然伸出小手指,指着它,嘴里咿咿呀呀的,像在说话。

      李铁山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小芽,忽然开口说:“老孙,你看见没?活了。”

      没人说话。

      但有人点头,有人低头,有人红着眼眶看天。

      小草带着孩子们挤在最前面。她蹲着,看着那个小芽,小声说:“秦奶奶,第三颗也出来了,你看见了吗?”

      石头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有罐头,但他蹲下,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放在那个小芽旁边。

      “给它的。”他说。

      小丫不会说话,但她也蹲下,放了一颗小石子。

      其他孩子跟着学,一颗一颗,在那个小芽旁边摆了一圈小石子。

      苏棠站在后面,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些小石子,看着那个刚冒出来的小绿芽,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厉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边。

      “这是什么?”

      苏棠说:“豆子。”

      厉行舟看着那个小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以前种过。”

      苏棠转头看他。

      厉行舟说:“刚到这儿的时候。种过一些东西。但后来……活不下来。”

      苏棠问:“为什么?”

      厉行舟说:“没人守着。我得出去打仗。回来的时候,都死了。”

      苏棠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没人守着”是什么意思。

      三百年,他一个人。种了东西,没人替他浇水,没人替他看着,没人替他高兴。

      所以后来就不种了。

      她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新一点的铜钱——就是她昨天给他、他又还给她的那枚,后来又还给他了。

      她把铜钱塞进他手里。

      “现在有人了。”

      厉行舟低头看着那枚铜钱,又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苏棠说:“以后你种的东西,有人替你看着。替你浇水。替你高兴。”

      厉行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把那枚铜钱放进口袋。

      “好。”

      ---

      晚上,火堆边坐满了人。

      新来的老耿,坐在人群里,端着一碗糊糊,慢慢喝着。他的脸还是那么瘦,但眼睛里有光了。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他说,“等死。没想到还能活。”

      旁边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也在喝糊糊。孩子醒着,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娘问:“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老耿说:“不走了。你们收留我们,我们就不走了。有力气的干活,没力气的帮忙。能干啥干啥。”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苏棠看着他们,又看看厉行舟。

      厉行舟坐在火堆边,小草挨着他,靠在他身上,已经睡着了。他一手端着碗,一手护着她,怕她滑下去。

      手腕上,还系着那个枯枝编的小圈。

      苏棠嘴角弯了弯。

      【苏轼】:这人变了不少。

      苏棠在心里说:“是。”

      【苏轼】:以前是将军,现在是……什么?

      苏棠想了想,说:“是留民村的人。”

      苏轼没再问了。

      ---

      夜深了,大家陆续睡了。

      苏棠和厉行舟坐在火堆边,守夜。

      人多了,守夜的人也多了。两个人一班,轮流换。但他们两个,还是习惯一起守。

      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苏棠忽然问:“你以后,还走吗?”

      厉行舟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走了。”

      苏棠转头看他。

      厉行舟看着火堆,说:“以前没地方去。现在有了。”

      苏棠没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厉行舟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沾血的那枚,老孙的血。

      他看着那枚铜钱,说:“这上面是老孙的血。我得留着。以后逢年过节,给他烧柱香。”

      苏棠点点头。

      厉行舟把铜钱放回去,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枚小草送的徽章,和那个枯枝圈放在一起。

      “这些东西,以前没人送。”

      苏棠看着他,忽然问:“那你以后,过什么节?”

      厉行舟愣了一下。

      苏棠说:“过年。清明。中秋。这些节,你过吗?”

      厉行舟想了想,摇头:“不过。没人一起过。”

      苏棠说:“那今年,跟我们过。”

      厉行舟看着她。

      苏棠说:“过年的时候,云娘包饺子。野菜根馅的,没肉,但能吃饱。小草会贴春联,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石头会放炮仗,虽然没炮仗,但他会自己喊‘砰’。”

      厉行舟听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苏棠继续说:“清明的时候,去给秦娘子上坟。带着孩子,念几首诗,说说话。中秋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看天,虽然这儿看不见月亮,但可以假装有。”

      厉行舟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好。”他说。

      苏棠笑了笑,转回头,看着火堆。

      两个人沉默着,守着夜,守着那些睡着的人。

      远处,偶尔有野兽的嘶吼声传来,但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这个小小的村子,在暗红色的夜空下,静静地立着。

      里面有四十多个人,有三颗刚发芽的种子,有一个新堆的坟,有活着的人,有死去的人,有正在长大的人。

      苏棠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还剩一枚,是自己留着的那枚。

      平安。

      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能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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