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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一场春雨 春雨落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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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死后第七天,天变了。
那天早上苏棠醒来,觉得空气里有一种陌生的味道。不是腥,不是涩,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潮润,像很久以前老家的夏天,暴雨来之前的那种闷。
她披上衣服走出祠堂,抬头看天。
暗红色的天空,比平时更深,压得很低。云层翻滚着,一层叠一层,颜色从暗红变成紫黑,从紫黑变成更深的什么。
老周也起来了,站在院子里看天。
“要下雨了。”他说,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苏棠点点头。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只下过一场雪。雨,从没见过。
人陆续起来了,都站在外面看天。孩子们挤成一团,仰着脖子盯着那片翻滚的云,又害怕又好奇。
厉行舟走过来,站在苏棠旁边。
“这雨……”他皱皱眉,“颜色不对。”
苏棠心里一紧。
厉行舟说:“污染区的雨,可能带腐蚀性。得让所有人进屋。”
苏棠点头,转身喊:“都进祠堂!快!”
人群往祠堂里涌。云娘抱起小石头,阿芹拉着小丫,老周带着几个男人把晾在外面的东西往里搬。孩子们被大人推着,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天。
最后一筐野菜根刚搬进去,雨落下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的,是直接倒下来的,像天破了个口子。雨水不是透明的,是灰褐色的,落在土上冒起细小的白烟。
苏棠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雨。
祠堂里很安静,所有人都挤在一起,盯着外面。灰褐色的雨幕把整个世界都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小草挤到苏棠身边,拉着她的衣角。
“姐姐,雨会把芽浇死吗?”
苏棠愣了一下,看向厉行舟。
厉行舟摇头:“不知道。”
苏棠的心揪起来。
那三颗芽,刚长出来没几天,那么小,那么嫩。这雨带着腐蚀性,能活吗?
她想冲出去看,但被厉行舟拉住了。
“等雨停。”他说,声音很沉。
苏棠咬着牙,站在门口,盯着那灰褐色的雨幕,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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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两个时辰。
停下来的时候,天还是暗红色的,但比之前亮了一些。地上的积水是灰褐色的,冒着细小的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像什么东西烧过。
雨刚停,苏棠就冲出去了。
厉行舟跟在后面,老周他们也都跑出来。
地头一片狼藉。积水漫过田垄,那三颗芽泡在灰褐色的水里,叶子耷拉着,有的叶片边缘已经焦黑了。
苏棠蹲下,盯着它们,心往下沉。
黍的那颗,叶子黑了一半。稷的那颗,整棵都蔫了。豆子的那颗最小,几乎看不见了。
她伸出手,想碰,又不敢。
【神农氏】:别动。让它们缓一缓。
苏棠的手僵在半空。
【神农氏】:这雨有毒,但土能滤掉一部分。根还在,就有救。
苏棠问:“怎么救?”
【神农氏】:等水渗下去。渗下去之后,看看根还在不在。在的话,能活。
苏棠蹲在那儿,盯着那三颗小小的东西,一动不动。
身后,人都来了。围成圈,看着那三颗芽,没人说话。
云娘忽然开口,声音发抖:“秦娘子还在这儿呢。她守着它们呢。”
苏棠心里一动。
她看着旁边秦娘子的坟。雨水把坟包冲得有些塌了,但那些小石子、枯枝圈还在,被水泡得变了形,但还在。
她站起来,走到坟前,蹲下。
“秦娘子,”她轻声说,“你帮我们守着。”
风吹过来,吹散了积水上最后一点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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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慢慢渗下去了。
一个时辰后,苏棠又蹲到地头。
黍的那颗,耷拉的叶子慢慢抬起来一点。虽然边缘焦了,但中间还是绿的。
稷的那颗,蔫是蔫,但根还扎着,没倒。
豆子的那颗最小,被水冲得歪了,但根还在土里,没死。
苏棠盯着它们,眼眶发热。
【神农氏】:活下来了。缓几天就能恢复。
苏棠点点头,站起来。
老周在旁边松了口气,咧嘴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石大山说:“秦娘子看着呢。肯定能活。”
云娘说:“晚上得给秦娘子上柱香。还有老孙。”
苏棠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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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雨停了,天也放晴了——虽然还是暗红色,但干净了很多,不那么压抑了。
祠堂门口,云娘用干草扎了三根“香”——其实就是干草卷成卷,点着了,冒出细细的烟。
第一炷,给秦娘子。
第二炷,给老孙。
第三炷,给那些不知名的、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老周带着几个男人,站在祠堂门口,对着那三缕烟,鞠了三个躬。
李铁山蹲在那儿,看着那缕烟,忽然开口说:“老孙,你看见没?这儿有人记着你。逢年过节,有饭吃,有烟抽。你好好待着。”
他说完,站起来,抹了抹眼睛。
小草带着孩子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对着烟鞠躬。小丫不会说话,但鞠得很认真,差点摔倒。
苏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厉行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以前我一个人,”他说,“死了人,挖个坑埋了,就完了。”
苏棠转头看他。
厉行舟看着那三缕烟,眼神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没人烧香,没人念叨,没人记得。有时候埋完回去,走到半路,就想不起来那人长什么样了。”
苏棠听着,心里堵得慌。
三百年。他送走了多少人?埋了多少人?忘了多少人?
她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她留着的那枚,最旧的那枚,是厉行舟到这儿第一年刻的。
她把铜钱递给他。
“这个,你留着。”
厉行舟愣了一下。
苏棠说:“以后你死了,我把它传下去。让后来的人知道,有一个叫厉行舟的人,活了三百多年,一直在等。”
厉行舟看着那枚铜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放进贴着心口的口袋里。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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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太阳出来了——如果那团暗红色的光能叫太阳的话。
云娘说,这叫“洗天”。雨下过了,天洗干净了,该干活了。
老周带人去修被雨水冲坏的栅栏。石大山带人去砍柴,晒干,补存粮。李铁山带着几个退役兵,去山坡上巡逻,看看有没有被雨冲出来的危险。
苏棠和厉行舟去地头看那三颗芽。
黍的那颗,比昨天精神多了,虽然边缘焦了,但中间的叶子挺起来了。稷的那颗,蔫是蔫,但没死。豆子的那颗最小,歪着,但根扎得紧紧的。
苏棠蹲下,用手轻轻拨了拨旁边的土。
土是湿的,但比昨天干了些。那些灰褐色的积水,已经渗下去了,渗得很深。
【宋应星】:这雨虽然有毒,但也把地浇透了。等几天,看看能长什么样。
苏棠站起来,看着远处。
山坡上的草,有的枯了,有的反而更绿了。这雨,杀了一些东西,也救了一些东西。
厉行舟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远处。
“我以前种过麦子。”他忽然说。
苏棠转头看他。
厉行舟说:“刚来这儿那几年,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以为还能像老家那样过日子。找了一块地,种了麦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种下去,天天浇水,看着它长。长到膝盖高,来了一群污染兽,踩没了。”
苏棠沉默。
厉行舟说:“后来又种了一次。这次用石头围了一圈。长到腰高,又来了。围栏没用。”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三颗小芽。
“后来就不种了。”
苏棠听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忽然问:“那你后来怎么活的?”
厉行舟想了想,说:“打仗。打完仗,找个地方待着。待烦了,再打仗。”
苏棠问:“不累吗?”
厉行舟沉默了一会儿,说:“累。但没别的办法。”
苏棠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暗红色的光里,轮廓很深,眼睛很黑,像藏着很多说不出的东西。
她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现在有别的办法了。”
厉行舟低头看着她的手,又抬头看着她。
苏棠说:“以后你种东西,我帮你守着。种坏了,再种。种没了,再找种子。总能种出来。”
厉行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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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小草跑来告诉苏棠一件事。
“姐姐,石头哭了。”
苏棠愣了一下,跟着小草去找石头。
石头一个人坐在村口那棵枯树桩上,背对着村子,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棠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石头没回头,但肩膀在抖。
苏棠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石头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姐姐,我想我妈了。”
苏棠心里一酸。
石头说:“下雨那天,我想起我妈死的时候。也是下雨。红色的雨,她让我躲在石头缝里,自己没进来。”
苏棠伸手,把他揽过来。
石头靠在她身上,终于哭出声来。
“她……她推了我一把……把我推进去……然后……然后她就……”
苏棠把他抱紧,轻轻拍他的背。
“你妈妈是好人。她救了你。”
石头哭着,不说话。
苏棠说:“她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你能跑,能跳,能认字,能帮忙。你是她的孩子,你活着,她就活着。”
石头哭了好一会儿,慢慢停下来。
苏棠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破布——其实是她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给他擦脸。
石头擦完,红着眼睛看她。
“姐姐,我妈会变成星星吗?”
苏棠愣了一下。
石头说:“秦奶奶说的,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
苏棠抬头看天。暗红色的,没有星星。
但她还是点点头。
“会的。”
石头也抬头看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姐姐,我以后不哭了。”
苏棠看着他。
石头说:“哭了妈妈会担心。我要让她放心。”
苏棠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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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火堆边多了一个人。
是那个新来的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的那个。她叫阿莲,孩子叫豆豆。
阿莲坐在火堆边,豆豆在她怀里睡着了。她低着头,看着孩子的脸,一动不动。
云娘端了碗糊糊给她,她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像舍不得。
苏棠在她旁边坐下。
“豆豆多大了?”
阿莲抬头,愣了一下,然后说:“一岁半。”
苏棠点点头。
阿莲犹豫了一下,忽然问:“你们这儿……收留我们这样的人?”
苏棠说:“收。”
阿莲眼眶红了,低下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说:“我男人……死了。”
苏棠看着她。
阿莲说:“被土匪杀的。他挡在我前面,让我跑。我抱着豆豆跑,跑了三天,跑到一个山洞里躲着。后来……后来就被抓了。”
苏棠沉默。
阿莲说:“我以为活不了了。豆豆那么小,我一个人,怎么活?”
她抬起头,看着火堆,眼泪流下来。
“现在……现在又能活了。”
苏棠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就活着。把豆豆养大。让他知道,他爸是个英雄。”
阿莲点点头,眼泪一直流。
但她嘴角,有一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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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火堆边只剩下苏棠和厉行舟。
两个人坐着,守着夜,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沉默。
苏棠忽然问:“你以前守夜,都是一个人?”
厉行舟点头。
苏棠问:“不害怕?”
厉行舟想了想,说:“习惯了。”
苏棠看着火堆,忽然笑了。
厉行舟转头看她。
苏棠说:“我以前上班的时候,也经常一个人加班。整层楼就我一个人,灯亮着,窗外黑漆漆的。那时候也说不害怕,其实害怕。”
厉行舟听着,没说话。
苏棠继续说:“但那时候害怕,是因为不知道怕什么。现在害怕,是因为知道怕什么——怕你们出事,怕那三颗芽死,怕土匪再来,怕下雨把什么都毁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他。
“但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厉行舟看着她,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苏棠说:“因为不是一个人了。”
厉行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说:“我也是。”
苏棠愣了一下。
厉行舟看着火堆,声音很轻。
“三百年,第一次不是一个人守夜。”
苏棠听着这句话,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火焰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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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棠醒来的时候,发现祠堂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木牌,巴掌大,用刀削得平平整整的,上面刻着两个字:
秦娘
旁边还有一块,新一点的,也刻着两个字:
老孙
苏棠愣住。
厉行舟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她盯着那两块木牌,说:“我刻的。”
苏棠转头看他。
厉行舟说:“以前一个人,死了人就挖个坑。现在人多了,得有个记的地方。”
苏棠看着那两块木牌,眼眶热了。
秦娘子,老孙。
他们有名字了。有牌位了。有人记着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块“秦娘”的木牌。
“秦娘子,”她轻声说,“你有牌位了。以后逢年过节,给你供吃的。”
门外,小草探头进来,看见那两块木牌,愣住了。
她跑过来,蹲下,盯着那块“秦娘”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姐姐,我也要刻。”
苏棠看着她。
小草说:“我要刻一块给秦奶奶。我自己刻。”
苏棠想了想,说:“好。”
小草站起来,跑出去找石头。不一会儿,两个孩子蹲在祠堂门口,拿着厉行舟用过的刀,在地上找石头,比划着。
厉行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苏棠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教他们?”
厉行舟点头。
苏棠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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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秦娘”的木牌,最后被放在了祠堂最里面那尊石供桌上。旁边是“老孙”。两块木牌,并排摆着,前面放着云娘用干草扎的香。
小草刻的那块,歪歪扭扭的,刻的是“秦奶”——“娘”字太难,她刻不出来。但她很认真地放在那块大的旁边,用两块小石子压着。
石头没刻成。刀太沉,他拿不稳。但他把自己捡的那几颗彩色石子,摆在那两块木牌前面,排成一排。
小丫不会说话,但她放了一片叶子。绿绿的,刚从山坡上摘的。
苏棠站在供桌前,看着这些东西。
简陋。粗糙。不值钱。
但她知道,这是留民村的第一座“祠堂”。
是秦娘子和老孙的家。
是所有死去的人,被记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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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厉行舟把苏棠叫到村口。
“有件事想跟你说。”
苏棠看着他。
厉行舟说:“那个光头,还没死。”
苏棠心里一紧。
厉行舟说:“那天晚上,他带了几个人跑了。我追了一段,没追上。”
苏棠沉默。
厉行舟说:“他可能会回来。也可能不会。但他知道这儿,知道咱们有多少人,知道咱们有地有吃的。”
苏棠问:“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厉行舟想了想,说:“会。但不是现在。他要养伤,要重新招人。可能要等几个月,甚至一年。”
苏棠点点头。
厉行舟看着她,忽然问:“你怕不怕?”
苏棠想了想,摇头。
“不怕。有准备就不怕。”
厉行舟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你和我想的不一样。”
苏棠问:“怎么不一样?”
厉行舟说:“我以为你会哭。”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哭过了。现在不哭了。”
厉行舟点点头,转回头,看着远处。
“那以后,一起等。”
苏棠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
暗红色的天,荒原,山坡,还有那个小小的村子。
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