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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堆肥 宋应星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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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干净那天,宋应星上线了。
那天早上苏棠蹲在地里,对着那片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发愁。开春要种地,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但拿什么种?种子倒是从废墟里捡了几颗,可地这么瘦,种下去能活吗?
她正发着呆,直播间里忽然飘出一条弹幕。
【宋应星】:丫头,别看了。地再怎么看也不会自己变肥。
苏棠愣了一下,这是宋应星第一次主动找她说话。之前这位《天工开物》的作者一直沉默寡言,偶尔冒个泡也是“嗯”“对”“可以”,从没主动开过口。
【宋应星】:要种地,先肥地。肥地靠什么?靠粪。
苏棠:“……”
【宋应星】:怎么?嫌脏?
苏棠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就是……咱们这儿没人养牲口,哪来的粪?”
【宋应星】:人粪也是粪。
苏棠又沉默了。
【宋应星】:你们现在有多少人?
苏棠想了想:“二十三个。”
【宋应星】:二十三个人,一天能产多少?攒起来,加上烂叶子、烂草根、灶台灰,沤在一起,过两个月就是好肥料。
苏棠眼睛亮了。
【宋应星】:别高兴太早。沤肥有讲究。不能随便找个坑往里一倒,得搭棚子,得翻堆,得控制湿度。弄不好臭气熏天不说,肥力也跑了。
苏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老周正在村口修栅栏,看见她急匆匆的样子,问:“苏丫头,怎么了?”
苏棠说:“召集人,有事商量。”
人聚到祠堂门口,苏棠把宋应星的话转述了一遍。
大家听完,面面相觑。
云娘第一个开口,表情复杂:“苏丫头,你是说……让咱们把那个……那个……攒起来?”
苏棠点头。
老周挠头:“这个……我老家以前确实这么干过。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石大山皱着眉:“那玩意儿……多脏啊。”
苏棠看着他们,说:“脏,但能活命。”
没人说话了。
秦娘子忽然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我小时候,村里人也这么干。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臭。后来进城了,吃的是化肥种的粮,反倒想起那个味儿来了。”
她顿了顿,笑了笑:“臭归臭,但踏实。那是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又回到地里去。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苏棠看着她,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宋应星】:这老太太有见识。
苏棠转头看向大家:“秦娘子说得对。咱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但咱们有自己。二十三个人,每天吃饭拉撒,这些东西扔了就是垃圾,攒起来就是肥料。明年种出来的粮,就是从这些东西里长出来的。”
老周想了想,说:“行。我带头。”
石大山也跟着点头:“那我也行。”
云娘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反正都脏成这样了,不差这一点。”
大家七嘴八舌地应下来,虽然脸上表情复杂,但没人真的反对。
苏棠说:“那咱们现在就搭棚子。”
搭棚子的地方选在村子最边上,离住的地方远一点,免得味道熏人。
老周带着几个男人挖坑、立柱、搭顶。棚子很简单,四根柱子撑一个顶,四周敞着,通风透气。
苏棠在旁边转述宋应星的指示:
“坑挖三尺深,底下铺一层干草。”
“棚顶要斜,雨水不能积。”
“旁边再挖一个坑,用来沤水肥。”
老周一边干一边嘀咕:“这老头儿懂得真多。”
苏棠忍不住笑了。
棚子搭好,苏棠把大家叫过来,开始安排任务。
“从今天起,所有人轮流值日。每天早上把夜里的……那个……送到棚子里。女人孩子负责收集烂叶子、烂草根,堆在旁边。灶台的灰也要留着,单放一堆。”
阿贵举手:“苏丫头,那个……要攒多少?”
苏棠想了想,问直播间。
【宋应星】:越多越好。二十三个人,攒两个月,够种两亩地。
苏棠转述。
阿贵挠挠头,没再问了。
第一天收集的时候,场面有点尴尬。
云娘端着一个破罐子,表情像端着什么烫手的东西,走得飞快。阿芹跟在她后面,也端着一个,脸涨得通红。
孩子们好奇地想跟过去看,被大人们轰走了。
小草拉着苏棠的衣角,问:“姐姐,他们在干什么?”
苏棠想了想,说:“在攒宝贝。”
小草眨眨眼:“宝贝?臭臭的那种吗?”
苏棠笑了:“对。臭臭的那种。以后地里长出来的粮食,就是靠这个宝贝。”
小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说:“那我明天也帮他们攒。”
苏棠愣了一下,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丫头以后会有出息。
【宋应星】:这孩子不错。从小知道粪是宝贝,长大了不会挨饿。
苏棠在心里默默点头。
第二天,小草真的去帮忙了。
她端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破罐子,走得稳稳当当,脸上没有半点嫌弃。石头跟在她后面,抱着那个空罐头——罐头里装着他攒的“宝贝”,用一块破布盖着。
小丫站在棚子外面,好奇地往里看,但不敢进去。
阿芹从里面出来,看见小草和石头,愣住了。
“你们……你们来干什么?”
小草认真地说:“来送宝贝。”
阿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棠走过来,说:“让她们进来吧。早点习惯也好。”
阿芹点点头,侧身让开路。
小草端着罐子走进去,往坑里倒。倒完了,还低头看了一眼,说:“姐姐,好像不够多。”
苏棠说:“会越来越多的。”
小草点点头,拉着石头走了。
阿芹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忽然说:“苏丫头,你带的这些孩子,以后会比我们强。”
苏棠笑了笑,没说话。
一周后,棚子里的堆肥已经攒了半坑。
宋应星每天上线检查,指导苏棠怎么翻堆、怎么浇水、怎么控制温度。
【宋应星】:翻堆要勤,三天翻一次。从底下往上翻,让里头的均匀发酵。
【宋应星】:水不能多,多了发臭;不能少,少了发不出来。你用手捏一把,能成团但不滴水,正好。
苏棠照做,一边做一边学。
老周有时候来帮忙,一边翻一边感慨:“以前在老家,看老人这么干过。那时候嫌臭,躲得远远的。现在自己干了,反倒觉得……说不上来,就是踏实。”
苏棠说:“因为你知道这是给自己干的。”
老周想了想,点头:“对。就是这个理。”
【宋应星】:这老头儿悟性不错。
苏棠笑了。
这天傍晚,苏棠正在翻堆,直播间里忽然又飘来一条弹幕。
【宋应星】:丫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写《天工开物》吗?
苏棠愣了一下,说:“为了……记录?”
【宋应星】:为了让人记住。那时候我走遍大江南北,看那些工匠、农夫、手艺人干活。他们干了一辈子,但没人把他们干的事记下来。我写那本书,就是为了让后人知道——粮食怎么种出来的,布怎么织出来的,铁怎么打出来的。这些事,比那些当官的文章重要得多。
苏棠翻堆的手停了一下。
【宋应星】:你现在干的事,和我当年一样。带着这些人,把该干的事干起来,把该传的东西传下去。以后他们老了,孩子们长大了,还会记得——那年冬天,咱们是怎么攒出第一坑肥的。
苏棠看着面前那堆正在发酵的东西,忽然觉得它没那么脏了。
它是春天。
是粮食。
是活下去的希望。
晚上,苏棠把宋应星的话告诉了大家。
大家围着火堆,沉默了很久。
老周忽然开口:“我以前在工地上,盖了三十年楼。盖完了,人家住进去,我连进去看看的资格都没有。那时候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干了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火堆:“现在不一样了。这堆肥,是咱们自己的。以后地里长出来的粮,是咱们自己吃的。这村子,是咱们自己的。”
云娘说:“我做了三十年饭,给那些人做。现在给自己做,给这些孩子做。不一样。”
石大山说:“我挖了二十年矿,挖出来的东西都归别人。现在挖的是自己的坑,攒的是自己的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有人笑了,有人抹眼泪。
小草窝在苏棠怀里,忽然问:“姐姐,等我长大了,也会记得这个吗?”
苏棠低头看她:“记得什么?”
小草想了想,说:“记得……咱们一起攒臭臭的宝贝。”
旁边的大人们笑起来。
苏棠也笑了,把她搂紧了一点。
“会的。你会记得。等你长大了,你会告诉你自己的孩子,那年冬天,咱们在星际尽头,攒出了第一坑肥。”
小草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秦娘子在旁边看着,轻声说:“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苏棠听着这句话,忽然想起废墟里那块木牌,想起那个叫厉行舟的人。
他一个人活了三百多年。他有没有也这样,在某个地方,攒过一坑肥?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平安。
希望他也平安。
第二天一早,苏棠被一阵惊呼声叫醒。
她跑出去,看见老周站在棚子旁边,指着坑里。
“丫头,你快来看!”
苏棠走过去,往坑里一看——
那堆发酵了十几天的肥料,表面长出了一层白毛。
不是坏的那种毛,是好的一种——菌丝。
【宋应星】:成了。这是好菌,说明发酵正常。再过一个月,就能用了。
苏棠看着那些白毛,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腐烂的东西里,正在长出新的东西。
就像这个村子。就像这些人。就像她自己。
小草跑过来,趴在坑边往里看,问:“姐姐,那是啥?”
苏棠想了想,说:“是春天的信。”
小草不懂,但还是点点头。
苏棠站起来,看着远处的荒原。雪化了,地露出来了,还是那片焦黑的、干裂的土地。
但不一样了。
地底下有东西在发酵。有东西在变。有东西在等着长出来。
她转身往回走。
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