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游侠客夜擒生猛贼 行路人陡变共命鸟4 绑了 ...
-
清水县衙。
方才衙役急吼吼地跑到后院,砸开乔县令卧房的门,说是清水馆闹了贼人,动静很大。
他看了半宿文书,才躺下不久,听说此事,连滚带爬地起身,趿拉着布鞋,匆匆朝县衙外走去。
刚小跑到门口,又有衙役来报,说是清水馆的躁动已经平息了,方才差人来报,稍后押着贼人到县衙报案。
乔县令整好仪容,亲自提着灯笼在县衙门口等候。
正逢大旱,清水县钱粮紧缺,主街上未留灯笼。黑幕之中,倒显得县衙门口这处灯火通明。
遥见几盏灯笼,出现在主街之上。
为首的是一娘子,身着素色小袖,配着件海青色坦领褙子,更显体态轻盈,步态飒爽。
另有六名佩刀护卫,提着灯笼把守两侧。
乔县令再细瞧,夹在中间的,竟是一串黑衣蒙面之人!
寒云打量着站在县衙前的男子,认出站在中央的人,小声跟程叙耳语了一句。
程叙拱手问礼:“乔县令。”
乔县令目瞪口呆地看着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条绳上拴的蝗虫:“……这……这是……”
“在下路过清水县,暂住旅舍休整,入夜,堂中突生此变,遭贼人截杀。”程叙向旁侧让了半步,“这些便是今夜袭击的贼人。”
乔县令沉默地看着这串黑蝗,黑压压的一片,看得他头发晕:“侠士,贼人共数几何?”
程叙展开手中握着的一卷麻纸:“贼人三十有七,为首的,与城中通缉令所述特征有些相似。另有合谋的清水馆掌柜一名,此人十分可疑,还请县令明察。”
见乔县令沉默,程叙展现出自己贴心的一面:“夜已深,眼下若是捕快不足,我们可协助县令将贼人押入大牢,以防再生事端。”
乔县令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张通缉令:“多谢侠士,乔某定连夜审讯!”
程叙再行一礼,协助乔县令办好事,便匆忙返回了清水馆。
胖子张知道贼人捉住了,听说萧容受了伤,他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瓶金创药——这是他此行仅存的行李了,以此表达对程叙和萧容的感谢。
天蒙蒙亮时,一行人整装出发,胖子张也买了新车,在清水县城楼前分道而去,只待有缘再会。
“……且慢……且慢!”
车队后传来一阵马蹄声,有人气喘吁吁地呼喊着。
竟是乔县令追在其后,队尾一青隐锋忙朝队首发了个信号,又飞身上前,帮乔县令停住了马。
乔县令翰林出身,骑术不精,为了追上此行队伍拼尽了全力,被马儿颠得七荤八素,匀了气息方摘下腰间荷包:“本县已查明,昨夜贼人之首,确为通缉之人。此人多行不义、作恶多端,诸位侠肝义胆,大解清水县民心头之患!通缉赏银虽然微薄,还请诸位收下!”
青隐锋推拒了两把,那银袋子仍是推不出去,百般为难,不得不将乔县令领到了马车前。
车门大开,一高大郎君闻声下车。
乔县令拱手相迎,见到郎君,竟愣在当场。
萧容躬身,虚扶了下手臂:“乔县令,此银便作齐民之用吧。”
乔县令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讪讪收回手。
萧容又道:“刺史上表钦州大灾,朝议鼎沸,上下忧心。陛下特派按察使,已走马上任,宋公有意巡访各县,因地制宜提出破灾之法。乔县令又一心为民,定能渡过此关,福泽一方。”
乔县令低声跟他说了句话,见萧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才退开半步:“还望转告宋公。”
乔县令牵着马儿,躬身拜礼,久久才起身,目送车队沿着官道遥遥朝北去,直到再不能见,才转身返回县中。
哪知一衙役正在城门处焦急地转圈,见到乔县令,他大叫“不好了不好了”,连滚带爬地跑上前。
乔县令皱皱眉:“怎的如此冒失,发生何事?”
衙役脸色煞白:“县令!清水馆……有……有鬼东西!”
“走走走,你来骑马,快带我过去!”
乔县令还不知道,自己将遭遇入仕以来,最为惊悚的场面。
清水馆门前已聚集了不少百姓,见乔县令来,都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
乔县令急匆匆赶到后院,拭了拭额头的汗,冲县尉招招手:“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县尉姓李,是个年过半百的老秀才。他在钦州这几个县城中,兜兜转转当了小半辈子官,做县尉负责司法案件也有不少年了,凭经验而言,这案子绝对十分棘手。
李县尉面色沉郁:“县令,这旅馆后院青砖松动,且地砖、泥土瞧着皆是翻新过的,而这旅馆今年并未修葺过,十分可疑。下官便做主,命衙役撬了这层青砖,却发现地砖之下,铺了一层厚厚的花椒、茅香之料,恐怕……”
花椒、茅香,皆是常见的尸体防腐原料。乔县令大手一挥:“挖!”
香料足足堆了一尺厚,待挖到土层,一股诡异的味道便冲了出来。
被李县尉喊来的仵作在一旁嗅了嗅:“县令,这,这下面埋有腐物啊。”
乔县令就守在尸坑旁,自然也闻到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这坑中铺了这么多防腐香料,怎……呕……”
那奇臭无比的味道钻入鼻孔,勾得他胃袋翻涌,说了两句话便忍不住,蹲在一旁狂呕不止。
而衙役辛苦挖了小半个时辰,这地坑下的惨状也映入众人眼帘。
只见那坑中,竟是一大摊七零八落的腐尸!
县衙里的仵作也没见过这般场面,他虽吓白了脸,但依旧强忍惧意,向乔县令解答着。
“尸体皆埋在土里,是极易腐化的,防腐香料皆铺在了泥土之上,当只是为了掩盖腐烂气味,两月余便可自然腐化。只不过,咱们提前发现了,尚且在腐化过程中,便被挖出。”
乔县令蹲在一旁哇哇吐着黄水,耳鸣目眩,压根没听清仵作在说什么,只顾着在一旁呕,引得小衙役们也跟着连连作呕。
李县尉年纪最大,虽未见过这般可怖场面,但尚且沉得住气,连忙叫人七手八脚地将乔县令扛了出去。
为官十载,乔县令始终做的是伏案笔耕的功夫,哪里见过这般场面?
他和几个被腐尸吓着的衙役互相搀扶着回了县衙,脸色煞白地在衙内枯坐着,每每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都是那碎成一块块的腐尸。
待天色渐晚,仵作才匆匆跑回了县衙,想着自家县令没见过这等场面,先去梳洗了一番,又用艾条将自己熏了一遍,确认身上沾的尸臭味儿没那么熏人了,才怀着沉重的心情,跟着李县尉一同前去拜会了乔县令。
“县令,经查实,尸坑内共有尸体三具,其中,成年男子尸体一具、成年女子尸体一具,还有、还有一具□□尸体,约莫已亡故一月有余了。根据还原的身长,衙役们已问询了附近街坊,应当是原先清水馆的掌柜一家。”
仵作招呼来一名衙役,叫人扎了个马步,仵作则走到他身后,掏出一根麻绳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下,
“凶手应当是从身后的高位对三人实施了绞刑,喏,就像如此。腹部、胸部的贯穿伤,则是死者被绞后,由匕首,或是长剑捅穿形成的,此为致命伤。成年男尸生前身长约六尺,已是高大非常,凶手应更为高大,力气十足。这次凶案,多人作案的可能极高啊。”
乔县令沉吟片刻:“旅馆更名改姓,由他人营生,附近街坊并未觉得奇怪吗?”
“此事也让衙役们一并询问了。街坊们说,掌柜一家是南边的乡里来的,前阵子掌柜就说,旅店营生不好干,只要开店,就是亏本,更是连孩子都要养不起了。老家尚且能种地,再不济找些工来做,他们便想着,回老家投奔父母,至少能保证孩子温饱。这一连多日没见到人,街坊们就以为,掌柜的顺利把旅店转手,举家回乡里了。”
乔县令点点头,站起身来:“本官再去旅店中看一看,今日大伙都辛苦了,先歇息吧。这大案一日不破,百姓便要多担惊受怕一日,明日都早些过来,群策群力,尽早找到线索。”
李县尉和仵作正欲说什么,只见乔县令又回过头,声色俱厉:“对了,盯紧了牢里的那两人,明日一并提审!”
自堇州出发,天气渐渐转凉,车檐上已落了些秋露,在尚且温暖的车厢里,程叙吃了药,裹上一方暖毯,倚靠着车壁闭眼小憩。
萧容轻手轻脚地回到车里,缩在另一侧抱臂托腮,静静地望着正小憩着的人。
昨夜,程叙安排好了所有事,搬了把胡凳,抱着刀,坐在萧容房门前守了一夜。
终于离开是非之地,程叙放松下来,不出多时便睡了过去,她眼下带着些淡淡的乌青,肤色也不似以前那般健康红润,而是泛着些病态的苍白。
不知行出去多远,马车一阵颠簸,吵醒了浅眠的她。
程叙睁开眼,与萧容四目相对,那人双眼轻轻眯起,眼尾上扬,正出神地看着自己。
萧容托腮的手一时间不知该放在哪里:“一夜没睡,可有头痛晕眩?”
“松风雪青照顾得妥帖,我已不常犯头风了。”程叙敛眸,先避开了那道过分专注的目光,她喉间滚了滚,问道,“你呢?伤口可还渗血?”
“多亏你处理及时,已无大碍了。”
既然人醒了,萧容便煮上水,准备吃茶来用,他的心情似乎比之前好了很多,嘴角都噙着些笑意。
程叙垂着头,瞥见动作间,摇晃摆动的羊脂玉佩,斟酌开口:“你那鞭伤未愈,便动身前往堇州,是……”
“鞭刑是家法,我惹怒了祖父,才遭了此罪。”萧容煮着水,打断了她的话,“不过我去堇州,确实是为了把你捞出来。”
“因为阿爹的安排?”
萧容专心致志烹茶,听及此,手中动作顿了顿:“前年四月,你随程伯父返京,此事你可还记得?”
程叙回忆着,表情有些苦恼:“那时应是暂住在南山别苑里,母亲让我陪她去山上的道观,说是那道观很是灵验,连帝后都曾行幸此观……不过我只记得那日要上山,之后的事,我是不记得的。”
萧容斟了杯茶递过去:“这两年,羌军就像半夜里的蚊蝇,嗡嗡作响令人烦心,挥一挥手又能赶跑——劳民伤财,害人害己。前年,程伯父自国都率军出征恪州,我得了难得的机会跟随大军,途中结识了你,后来在军中成为了至交。是好友,有难时出手相助,不是应该的吗。”
程叙点点头,伸手接过萧容烹好的茶,沉默地看着窗外倒退着的景色。
既是战友,此等情谊她虽不记得,可也无需再问了。
干涸的红土,更像皴裂的手掌,沙土粗粝,扬起的风沙中没有一丝潮意,刮得人面颊发疼。
耕地撂荒,宽敞的官道上,零星几人拉着驴车,脚步疲软虚浮。
她抬手放下支杆,窗子啪的一声合上了。
萧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眉头蹙起的人,长臂伸了过去,将车窗闩好:“几百里没片树林,风沙太大,的确容易迷了眼。”
程叙缩回马车的角落里:“听闻这回钦州旱情严重,百姓食不果腹,这当如何破灾?”
萧容执壶,续上了颜色清亮的茶汤:“其实,旱情今年才起,现在的情况还不算太严重,况且,赈灾粮早就到位了,适时发放,能渡难关。御史台宋风鄞,可有印象?他已任钦州按察使,正是来配合钦州刺史处理旱情的。”
程叙瞪圆了眼珠子:“当然记得!方才听你与乔县令讲那‘宋公’,原是宋伯父!他必有妙计!”
萧容喝下一口热茶:“今年开春,钦州刺史已上报旱情,请求朝廷调拨粮食。为此,廷前商讨过几轮,宋御史也提出了不少应对之法,陛下念及其多年走访巡察各州府的经验,便命他来钦州治灾了。”
见程叙提起些精神,萧容又补充道,
“他常常念你,说程家娘子机敏聪慧,齐民之法一点就通。”
程叙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罕见地带了点腼腆:“阿爹在邕州剿匪时,时任御史正是宋伯父。二人关系甚笃,伯父常常来府上做客,给我和阿兄讲了许多要术经略,详略得当,生动有趣。”
萧容语气云淡风轻:“想来这次在钦州府相见,舅父又能给你授课了。”
程叙抓到了重点:“舅父?宋伯父是你的舅父?你是老定远侯家的郎君?”
面对三连问,萧容施施然点头:“我自国都而来,国都盛川,除了定远侯府,还有哪个萧家?”
这回轮到程叙大惊失色了。
大殷萧姓繁荣,她还以为这萧容,不过是同名同姓之人。
却没想到,这正是父亲常常提及的旧友之子,也是两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世子失踪案主角,定远侯世子,萧家三郎,萧容。
程叙脑海中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两年前她跟随父母前往国都时,父亲说过要带她见见此人。
可无论程叙如何努力地回忆,记忆反馈给她的,依旧是一片茫茫白色。